第 5 章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了两个月,梁彪初时还有些担心,但是瞧着这架势,事情像是彻底过去了,也就安稳了心思,给梁北筹备11岁的生日。
他对这个儿子,虽然时有打骂,但心底还是爱的。特别是这阵子,因为皮皮的缘故,对方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看到自己都是低眉顺眼的摸样,深怕他一生气又把皮皮给送走。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便想着借由他11岁的生日,好好弥补一下父子之间的感情。
梁北生日那天一大早,梁彪便带他去城里买了套新衣服,父子两又拐道市中心花了十块钱买了个小小的粉红色蛋糕。那时候的蛋糕不比现在,有很多繁复的图案,只不过是一层鸡蛋糕,上面裹着一层白色的奶油,然后用粉色的奶油还算工整地写了“生日快乐”几个字。
梁北抽动着鼻子,闻着这满室的奶香,甜蜜地勾起嘴角。
晚上玉凤给梁北准备了一大桌的饭菜,又把蛋糕端了上来,从包装袋里拿出一长一短两根蜡烛,小心翼翼地插在上面。城里人的玩意儿她也不懂,是隔壁在城里打工的春姑娘告诉她。城里人过生日吃蛋糕,都要点蜡烛许愿的,她说,这时候许的愿望啊,都能成真。
她在摆弄蜡烛的时候,梁北偷偷的用食指沾了些奶油,送到皮皮的嘴里。她立刻便抓住他的手,比往常更卖力吸了起来。
“北北,许个愿望再吹蜡烛。”
梁北看了眼坐在桌子上的几个人。比往常显得温柔许多的父亲,一向软弱却爱着她的母亲,还有自己抱在怀里,小天使一样的皮皮。
“我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开开心心在一起。”
门就在这时被推了开来,带动的一阵风瞬间吹灭了蜡烛,几个人冲了进来,朝着梁彪扑了过去。
梁北紧紧抱住皮皮,耳边听到妈妈大声哭叫的声音,爸爸被压在地板上嘶吼的声音,夹杂着一句特别公式化的,“梁彪,李老师指证你拐卖儿童,你得跟我们去局里一趟。”
蛋糕不知道被谁打在了地上,一地的狼藉,梁北看着人群背后的陶老师,紧紧抱住了皮皮。
梁彪的案子没有多少悬念,一个星期后就判了刑,几乎没有给他们缓冲的时间。
拐卖妇女儿童罪,情节比较恶劣,判处XX年有期徒刑,罚款人民币X元。
判决下来的时候,玉凤在市法院当庭就哭了出来。梁彪是整个家的支柱,他们家的支柱垮了,她便没希望了。
梁北贴着她坐着,从开庭开始一直青白着脸色默不作声,这会儿终于忍不住,跟着哭出声来。
皮皮被抱去了福利院,公安局已经登报寻找她的父母,等有了消息,她就会被送回家。
把皮皮交出去的时候,梁北还在想,不要皮皮了,他不奢望了。以后,他再也不吵着要皮皮了,也不惹祸了,这样能不能把爸爸换回来。
他并不大知道□□XX年是什么样一种概念。但是妈妈哭得太伤心了,这种伤心里包含着歇斯底里的绝望,给他传递的信息是——爸爸回不来了。
梁北的哭声中带着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还有强烈的自责。
从小到大,虽然爸爸凶起来会打人,却是他和妈妈最大的依仗。无论什么事,他都像一个男人一样挡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从来未有受到外界的风雨欺凌。没有爸爸了,家还是家吗?
而正是因为他执意要把皮皮抱回来,才有人捉住了爸爸,他回不来了。
“爸爸,爸爸。”
梁彪被架着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特别平静。也许这几日收押,他已经洞悉了自己的命运。
他没有看梁北,只是对着快要哭到晕眩的玉凤说了一句,“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那天晚上,梁北的家里,一直持续着哭声。
闻讯而来的亲戚挤满了房间。
当然都是玉凤的亲戚,他爸爸是个孤儿。
梁家的老丈人坐在主位上,啪嗒啪嗒吸着旱烟,烦躁地看着自家老婆女人抱着哭成了一团。
“我可怜的女儿啊,你命不好,本来以为过上好日子,却摊上天杀地这种事啊……”
梁北在自己的屋子里,听着客厅里哭丧一般的声音,用被子把自己卷的紧紧的。
“你才30岁啊,带着个拖油瓶,可怎么过日子啊。”
“行了。”老爷子用旱烟敲了敲桌脚,“人还没死,给谁哭丧呢。”
“20年啊,20年啊,可不就是死了吗?还留着个半大小孩,家里的钱都掏光了,她一个妇道人家,以后怎么过活?”
老爷子烦躁地吸了一口旱烟,“你一个年轻女人,带着这么大个孩子,确实不好过日子。你把梁北先放我们这养着,等你自己过顺了,再来把他领回去。”
梁北躺在床上,耳朵贴着墙,一直在等妈妈说出拒绝的话。
可是他听了半晌,除了对方不停哭泣的声音,再没有别的话。
梁北把自己的身体卷曲成一个虾米状,缩在墙角里,无声地哭了。
那以后的一个星期,梁北还是照常去上学。
一下子从让人羡慕的小少爷,变成了囚犯的儿子,多的是人在他背后扔石子,或者干脆组团在他身后排小队,嘴里叫着,“囚犯的儿子,囚犯的儿子。”
每次梁北都会回头,大声吼,“不许说我爸爸。”然后和小朋友撕扯地打在一起。
但是他除了在打架的时候鲜活的战斗力,整个人便沉寂了下来。
上课的时候,他的眼睛直直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课间的时候,又在位置上或坐或趴,一动不动的,仿佛在等待审判。
每次看到一身是血的回家,玉凤便哭得更伤心。她总是絮絮叨叨地哭诉,自己没了丈夫是多么可怜的一件事,又谴责梁北不懂事,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打架。
梁北依稀还记得,以前每次被梁彪打,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玉凤都要心疼上半天。而现在,再狰狞的伤口,她也从来不会多问一句。
梁彪地走,仿佛带走了她对生活的趣味,让她活在悲伤和惶恐之中,彻底忘记考虑自己儿子的心情。
他用冷水冲干净自己身上的血,他在等,等什么时候,玉凤也会离开他。
陶免之试图跟梁北再次建立联系,但是知道是陶免之报案抓自己父亲后,梁北对他,是全然的冷漠。
当然也有例外。
每次跟他说起皮皮,他就会认真地看着你的眼睛,细细地听。
“皮皮的爸妈还没有找到。按理说,他是在隔壁城市被带回来的,我们的广告也做得很大,他父母要是留意的话,早就赶过来了。局里的领导说,皮皮刚被抱来时穿的衣服都是上好的材质,父母应该是有点家底的。他明天就去市里,再去电视台通知一下什么的。”
“如果……”梁北艰难地开头,“如果找不到皮皮的父母,她会怎么样?”
陶免之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应该是留在福利院,等到哪天有合适的人领养,再带走。”
“那不是和李老师家里一样。”梁北幽幽地说,“我当初别去看她就好了。”
这句话说完,梁北便不再说话。他转头望向窗外,眼神中带着点苦闷,委屈,和伤心。陶面子鼻子一酸,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玉凤破天荒地加了菜。梁北坐在桌子边上,看她热络地给自己夹菜。
自从爸爸被关进去,他已经很久没见玉凤笑过了。
今天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隐藏不住的笑意,脸颊也带着一点红晕,让他一瞬间有了错觉。他们这一家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梁彪也不是关进去了,只是出去办事,过两天就回来。
“梁北啊,妈妈有事跟你说。”
“嗯?”
“你外公啊,想你了。就托人来跟我说,想把你带回去呆一段时间。反正这不马上放寒假了嘛,妈妈正好也有些事情要做,你就去外公那儿过寒假。”
梁北扒了一口饭,抬头说,“每年过年,我们都是在这里的。”
玉凤忽然红了眼眶,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你爸爸今年都不在,在这儿有什么年好过的。”又软了声音,“听妈妈话,外公家挺好的,二舅今年也生了个小女娃子,跟皮皮一样可爱。等过完年,妈妈一定接你回来。”
梁北放下了筷子,很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妈妈。
玉凤被盯得脸发烧,便推了一下他的手臂,“就这么说定了,我让你外公明天早上来接你。”
“明天,明天我还要上学呢。”
“天天打架,还上什么学!明天就跟你外公回去,其他的事情等回来再说。”
梁北默默地站起来,转身回屋。手碰到帘子上时顿了顿,转过头来,“妈妈。”
“嗯。”玉凤正在抹眼泪,听到儿子的叫唤迅速擦干眼泪,抬头,“怎么了?”
“妈妈,我想吃麦芽糖,明天去外公家之前,给我买好不好。”
“嗯,好,给你买多一点,你在路上带着吃。”
梁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足够一遍遍回忆自己这一年多的过往。
才短短一年,却像走过很久很久的路一样,那些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发生的事情,在这一短短一年都发生了。
一夕长大的感觉是不过如此。是不是长大了,生活会过的那么艰难,让人总是想哭。
他在黑暗里一遍遍地想着该怎么办。
爸爸走了,回不来了。妈妈,妈妈终于厌烦了他一次次的顽劣,也不要他了。要把他扔到那个从来都不怎么亲近的外公家去。
去了又怎么样呢,外公最后会不会也不要他。
他想起了皮皮。
那个可爱的,总是对他笑的皮皮。也没有人要的皮皮。
她一个人躺在福利院的床上,会不会也害怕,会不会也哭。
他开了自己床头的台灯。把常穿的几件衣服工工整整地叠起来,放进自己的背包里。又偷偷摸摸地在客厅的柜子里找到了皮皮用过的尿布,和还没有吃完的半罐米糊粉。连着一个小碗,都一并塞进了书包里。
末了,他从床底翻出一个鞋盒。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小叠一小叠的小额钞票,间或有一两张十块的。都是这些年爸爸妈妈给自己的零花钱,留下了不多,却也足够生活一阵。
他把钱抽出一张十块的,剩下的全部卷到书包的底层。
整理好这一切后,便关了灯,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许久,床头的小灯再次打开,他撕了一张作业纸,在上面写到:
妈妈,我走了,你好好的。
然后把那十块钱用笔压在作业纸上,摸了摸腮边的泪水,转身走了。
那一夜,刚刚满11岁的梁北,背上了行囊,到福利院偷偷抱走了皮皮。离开了生活了11年的家乡,离开了梁彪要他呆到老,呆到死,呆到出人头地的县北。
带着对生活的惶恐和新生的渴望,离开了过去的生活。
第二天天没亮,大家在睡梦中被玉凤的哭嚎声叫醒,纷纷跑到梁家,才知道梁北走了。
晚些时候他们又知道,梁北把皮皮也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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