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陷阱
九月初四,帝殇,举国尚哀。
明蛰堂的红绸换了白纱,一片苍茫素色。
钟馗兄携着断了腿的信鸽匆匆而入,正瞧见季云疏一身素服坐在案台前。
屋内一切如旧,案台上梳子胭脂随意放着,那枚玉环,便公公正正放在案上,似为了故意留给他看。
长明此番离去,只字未留,只留了只他送的玉环。另一张染了胭脂的丝帕。却不是给他的。
丝帕上头不过短短一两行字“八月初八大婚日,可趁乱逃之,盼与君双宿双飞。”
钟馗兄拎着那只鸽子,步至季云疏面前,道:“王爷,派人捉了这些天,终是捉到了,可惜断了腿。”
此鸽子,便是给长明送信的那只,又捎带过那方巾帕。季云疏抬了眼与它目目相觑,觑了半晌,道:“断了腿不要紧,炖了吧。”
钟馗兄默,此鸽甚狡猾,却显见的灵气又能耐,亏他还以为王爷要收了来自己用呢......
拎着鸽子方要退下,又听季云疏道:“慢着。”
钟馗兄转身,一张巾帕扑面飘落,姿态袅袅,朱色卿卿。
季王爷的声音,却含冰淬雪:“这丝帕,一起炖了。”
钟馗兄:“......”
日子一恍过去月余,半个盛夏长明皆是如囚般闲过了,倒不觉得过的有多快。
只如今九月的天了,晚间于廊下乘凉,闻斜风捎带了几许秋意,心头也不免惶惶。
只盼着季云疏早日继得大统,平了反乱,还她一个安稳日子。
狐狸当真是没心没肺的,郡王妃拿她将兔子换了去,留她在长明身边作个看养的,她倒很趁这个看养的身份,在长明一日三顿两只鸡腿喂养下,毫不客气的胖了一大圈。
今日天气甚好,那丫头闲着荡出了院子,长明乐得与狐狸坐在廊子下头承风看景。闲来无事随手摸了一把她圆滚滚的肚皮,心里想着若她此时幻成觅华的模样,不晓得腰身要粗壮多少。
不过,此般闲散日子,也过不了几天了。
昨日里郡王妃来探她,明明暗暗示意了好一番,临走了还顺手送了她一把匕首防身。
此后两日,果真波澜大起。
帝皇新丧不足一月,远逃巴蜀的太子殿下与平西郡王举兵起事。起事的由头不过俗里俗气那么两个:弑君的王爷,反叛的臣,蛇鼠一窝要造反。
太子殿下顶着未废的太子名号,打算将新任不久的礼部尚书以及冯御史一脉乱臣贼子,连同三王爷,一网打尽。
“平乱”大军九月十五起于各方,渐朝大京如流沙汇荒,聚拢而去。
太子殿下显见的是等不及了,行军速度之快,途路拔草而起,烟尘漫漫。一时间,天下人心惶惶,只凄艾看着,那皇帝帽子,会落在谁的头上。
巴蜀分军一路行来,前方不远便是汛河。
长明仍旧活得半囚半主,郡王府里伺候她的那丫头亦是跟在她旁边。
是日晚,火云压天,大军行路停途整顿修养。
平西郡王世子悄悄来到长明处,瞧了瞧她。
长明不明白郡王一府反叛的缘由,但她总还记得大昭寺第一次见着那兄弟二人的模样。一个英武正气,一个淘气却纯善,分明与季云疏才是一路人。
与那奸猾薄幸的太子爷,怎么瞧都是十辈子也类不到一块儿的人。
郡王世子眼瞧着长明能吃能喝,面色红润,竟似稍稍放了心。
目移账外可见红云彤彤,缥缈万里,很是浩荡。
长明顺着世子的目光看了看,赞道:“原先我瞎了那么多年,从不知世间万景奇如此。”
郡王世子点点头:“远山观落日,其实不如大漠来的更壮。说起来,汛河周所亦是赏秋景的妙处。”
言到此处,郡王世子淡淡一笑,转头看向长明道:“前些日子听闻京里来了人平汛河之乱,如今若非是行军路中,倒可以顺路去瞧瞧,自此由东北方向而入,沿途有一片古杏林子,此时正是秋黄叶盛时。”
语气淡的仿佛他们此番并不是北上夺位,而是北上秋游。长明面和心同时一动:“哦?此番行路途径汛河?”
“正是,兴许还会停当一二。”
卧榻上的狐狸甩了甩耳尖,账外忽的传来人声:“世子,太子殿下有请。”
郡王世子略一点头,向长明道:“先行告辞。”
长明亦点头相送。
送完了,拿眼斜斜瞧了瞧榻上的狐狸,手中端着茶盏,半警半慰似的道:“好歹也要带上我一起,勿要傻了吧唧的自己闷头去了。”
榻上的狐狸又甩了甩耳尖,不过上一回甩乃是突地立起,这回甩,乃是蔫了吧唧的耷拉下去。
随侍的丫头好奇看了看四周,问道:“姑娘您说什么呢?”
长明笑笑:“没什么。”
心里却道,这郡王一家子,果真和季云疏是一根绳子的,难怪还要巴巴的把狐狸送到她身边来。
长明转头去看账外,果真是晚云暮暮,长雁高飞,一派自由潇洒的好光景呐。
大军有停顿一日,而后拔帐继续北上,果真于汛河周围又停当半日。
太子殿下每日里忙着与世子等人商议夺位大事,想是无暇顾及长明。
是夜,乌月高悬,一人一狐从营帐东北角偷偷溜出。因着长明异于常人的敏觉,溜出驻扎地这一步,走的倒是不难。
长明对月细算,风香过鼻簌簌,若由此行踏不远想必便能到得周意堂处。
狐狸被她揣在怀里,上颠下簸,嘴上担忧道:“我上回被捉,都不知道周浪荡后来怎样了。”
长明道:“若他也遭了难,我们必能见到。如今你在我身边呆了这么久,可有听到他的消息?”
狐狸爪子挠了挠头,道:“倒也是。”
行不过半个时辰,前头显出一个半高的山包包,山下隐约有河川之意。
长明心中带喜,三两步爬上山包包。
山下果见一片黄灿灿,在清冷冷的月光映照下,黄的打眼又惊人。
狐狸咦了声,攮着鼻子道:“那林子怎么远远瞧着跟火苗苗似的。”
长明心中一片冰凉。
山包包是个极打眼的山包包,包包上头莫名探出一个脑袋,在火苗苗的映衬下,亦是格外显眼。
底下的火苗苗一阵激动,纷乱攘开又聚拢,似走出来个什么人。
长明惊的心底歪歪,四处瞧着哪里能躲或能逃。
还未瞧个分明,底下火苗苗里走出来的人已策着马向她急速而来。
长明辨的风里传来的那声驾马声,熟悉又遥远,恍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狐狸挠挠耳朵:“哎呀,是人,怎么办呀!”
长明语气莫名:“莫慌,指不定是自己人。”
但见那一人一马破月而来,身后跟着一堆火苗苗。那人近了,一张脸映着月色流火,分外分明。眼见着长明乖乖趴在山包包上眼巴巴望着他,他忍不住开了口唤道:“长明!”
原来,世子爷口中的古杏林,乃是季王爷这一行夜间举起的火苗苗。
只是听见那声唤,长明心里忽的一突突。不是她多想,相识相知这么久,季云疏前前后后唤过她三回名字,可有一回出过好事?
如今这正是第四回。
风里一声破羽哨响,长明微微转头,一支长箭定定射入她脸庞的泥土中。
乖乖,还真准。
季云疏瞧得分明,又急了几分马速,却仍是不及长明身后那人来的快。
长明只觉后颈被人一勒,一有人挟着她站离了山头,身后传来太子殿下的声音:“世子爷英明,这个饵,用的甚好。”
郡王世子慢悠悠步到长明身侧,歉疚一笑:“对不住,长明姑娘。”
长明看了眼勒马停在下方,面色紧绷的季云疏,亦是笑笑:“你们谁跟谁是一伙的,我倒是真瞧不明白怎么回事了。”
倒也不用她怎么明白,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太子殿下冷嗖嗖盯着底下的季云疏,道:“三弟,别来无恙。”
长明叹息,这位太子殿下想是见了故人都说无恙,岂不知故人们个个都盼着他有恙。
季云疏又看了眼被木昭拎在手中的长明,道:“什么有恙无恙的,三弟我盼着二哥有恙许久了,奈何天不遂人愿,今儿看着二哥还这么伶俐活泼,心里很是有些不是滋味。”
果然,一路人说话就有一路人的风采。
太子殿下面色一猝,恶狠狠道:“今夜本殿在此处布下了天罗地网,既来了,今日你也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长明前后嗅了嗅隐在暗处密密麻麻的气息,心头悲怆。抱着狐狸拿一双水滟滟的眼睛瞧着底下的季云疏。季云疏与太子冷觑的空儿遭了这么一道缠绵的视线,亦忍不住挪了眼神来与她对视。
长明心叹,虽然那玉环,还有大婚之事无从辩解,但若是今晚他不走运的死在了这里,她也便陪着他死在这里了。
这般想过,只听得太子殿下一声令下,立时便有林林立立的人群从暗处蹿出来,手中拎着弓箭,簌簌朝着底下被围住的一伙人射了起来。
长明被木昭拎着朝后站了站,但见许久未见的钟馗兄站在季云疏身侧上下舞动手中长剑,替他挡去一波又一波射来的箭羽。
长明瞧的眼有些花,待甩了甩头重新看去,正见一人挡在他面前,胸口被箭射了个对穿,大片血迹燃的他衣袍前襟到处都是,长明依稀看见他眼中的愧色与惊怒,却仍是无可奈何。
“慢着!”
山包包上的几人一狐同时转头向长明看来。
长明抑着心跳,略昂着头看着太子殿下,道:“放他走,我给你阵法。”
一直垂头不语的木昭猛地抬头看了眼长明,却被她眼中的冷色惊的重新垂了首。
太子殿下面色奇异:“如今我与平西郡王联手,你巫族阵法于本殿来说,不过可有可无。”
长明冷笑:“哦?那太子殿下这么圈着我,打不敢打,骂不敢骂,供祖宗呢?”
太子冷了眼盯着她。
长明眼风瞧见一只箭险险擦过季云疏的身侧,心头一急,道:“快放了他,不然本半仙就折了命在这里,你永远也别想知道阵法在何处。”
此情此景,痴爱纠葛,万万没想到,为了心爱之人逃出生天以命相抗这种俗了吧唧的台词,会从她长明半仙口中说出来。好在听盘锦念叨的多了,关键时刻用起来,竟丝毫不减气势。
果然,在场的人都似震了一番。
半刻,太子殿下不情不愿挥挥手:“停——”
一周的人停止了射刺猬,长明看也不看底下,自顾与太子殿下道:“走罢,回了营帐,我再告诉你。”
太子殿下又是不情不愿看了眼季云疏,再挥挥手:“撤——”
(https://www.uuubqg.cc/77_77685/4352006.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