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奔逃
月上西天,霜白的月色胧若绞纱,沿着暗墙浮荡了整个院子。
一院的红纱喜帐,润着月色分外淙淙,院口站了两个素髻薄衫的小丫头,正捂着嘴偷闲越神。
便听浮墙外忽的传来一声唤:“王爷—”
两个丫头立时打起精神,果见月贴疏影斑驳处,转出身着流纹玉色锦袍的季云疏。
老树横枝,斜挂轻红小纱灯,灯色浅浅浮动,流衬的他玉面刀裁,寒星入目。
小丫头们行了礼,偷眼顺着那寒星映射的方向,正隐隐瞧见偏堂内,小窗若开,长明乌发披垂,侧窗而坐,以手支颌,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季云疏几步行的近了,方才看见长明坐在等下,似正散了心思偷闲越神,透过纱帘看见那案台之上摊着一幅画卷,画上何物瞧不分明,倒是灯下赏画人孤凉的面色,分外明晰。
支起的左腕上,那枚玉环也甚是打眼。
打眼的明晰的季云疏恍了神,一步步近至佳人身侧亦未曾知,直到长明不凉不淡的出了声,方才惊的他回神:“近来眼睛越来越好,听觉之余倒越发不好了,想必明日屋里进了贼,我亦不能像从前那般敏锐发觉。王爷可要好好看看,这屋里最近可有少什么缺什么贵重的物品。”
季云疏眉间挤出一抹愁疑:“你这是在说什么?”
长明支着颌的手挪将下来,放去案上,眼色流波,打铜镜中那人皱成一团的脸上划过,又落到那玉环上,清淡一笑:“没得什么,夜深了,想休息了。”
季云疏却并不接话,只问道:“听说你白日里摆了祭台子?”
长明似无意地嗯了声,道:“还遇见了苏榜眼,他送了我一幅画。”
亦未曾多提如何遇见的苏榜眼,季云疏心照不宣似的挪了眼去看那摊在案上的画卷,春山美人烟波淡淡,只画幅泛黄,似很有年岁。
耳边果听长明又道:“瞧着很上年岁,听说......是那巫族巫女的画像。”
季云疏眉梢一抬,宛沾了夜灯月色,定定地挪去她披垂的发上,道:“是你母亲。”
长明孤坐良久,鼻腔里淡出一声哼笑:“对,是我母亲。”
言毕忍不住抬了手去那画上轻拂来去,袖袍垂过,尽是戚哀隐忍。
季云疏瞧的心头愈发不是滋味,虽他亦是母妃早逝,但他好歹也曾承欢膝下。
这般想过,便想说些什么来讨她欢心。但想起近些天忙活的那档子浊事,一时又踌躇该不该告诉她。
故去十几年且从未谋面的双亲,一朝寻得徒累两具白骨,任谁听了只怕心里都会更加不好受吧。
长明透过铜镜,瞧着季云疏忧思不决的模样。心头不快,竟以为他乃是为了那荒唐圣旨无从开口。
“京华寺外那河里......”
“王爷——急报!”
季云疏话尾一顿,叹息,伸手轻抚了抚长明垂在身周的发丝,道:“你好生休息。”
而后步履匆匆远去。
长明眼瞧着那玉带翻花的锦袍衣袂扫过院中晚棠落叶,不留尘迹潇潇而去。
夜的深了,雏鸟鸣静。
院中无人值夜,一只灰白的鸽子湮着夜色身披月白轻巧落在洞开的轩窗上,方停稳当,咕咕叫了两声。
不过两声,床上之人已然睁眼苏醒。
长明起了身,行至窗边,默默将信条自鸽子腿上拆解下来,心头却暗道,这回这只鸽子,真是比上回的聪明多了,还知道绕着人走。
待看清信上所言,长明手边亦无笔墨,便随手扯了丝帕,沾了胭脂,匆匆书就“八月初八,可趁乱逃之。”
距离八月初八,不过日余。这几日里,明明与季云疏同住一方天地,见面的次数却是寥寥无几。兴许缠住的他的,乃是什么了不得的孽障。
总归比她孽,比她障。
便是见了面,二人亦不如从前那般知无不言。说来也奇,不过短短几日,季云疏竟恍真遭了什么魔障,一夕消瘦面可抚骨,眼周青黑,只那双眼里,寒厉果决分毫不减。
长明每每见他如此,总忍不住想开口问他,但触着腕间那冰凉入心的玉环,总回回梗口郁心。
很快,便是八月初八。
是日早,天光未熹,王府便沉在了一片热闹欢腾的景象里。
长明对着清冷的屋子,听着屋外人来人往欢颜笑语,默默抬手算了一卦。
大吉日,宜嫁娶。
想必是道爷挑的好日子,只不知道,宜不宜奔逃。
门外的丫头们等的着急:“姑娘,好歹也开个门,迎个吉时梳个妆才好啊,若误了时辰......”
长明淡若开口道:“你们无需管我,那些个俗礼便不必多做为难,去忙活王妃入门的事罢。”
丫头们还想说些什么,忽闻身后传来沉如水般的问询:“怎么了?”
季云疏望了眼垂首立在廊下默默无言的盘锦,道:“盘锦,你说。”
盘锦头也不抬:“姑娘不愿开门,也不梳妆。”
季云疏沉吟片刻,道:“便随她意。”
左右今儿这婚也不可能结成,不过是为了引某些狼虫跳墙。日后他们的婚礼,自要更盛大,更全妥些。
季云疏看了眼门头廊下悬挂的红绸喜帐,皱眉道:“今日任何人不得踏足此地。”
丫头们一愣,心绪复杂纷纷矮身答是。
又听季云疏朝着屋内道:“你若嫌吵,便呆在此处不要乱走,自有人护你周全。”
分明是三段句,长明却只捡了前两句入耳,闻言也只意味一笑,隔着门板对着那欣长挺拔的身影道:“你放心,今儿我就呆在这里,万不会妨碍了你。”
说者分明有意,听者却无暇顾及,生生错开了这一步。
季云疏心头大定,临出了院子,示意院周潜着的活鬼纷纷散去,一时只余钟馗兄。
长明听得院外四声散尽,又枯坐良久。从晨色熹微,枯坐至日色高升,果真再无一人前来此处作扰。
桌边放着收拾好的包裹,不过画卷一幅,旧信两封,另大黑一只。
长明望着房内四周,想自己当初空落落的这般来了,如今还是这般空落落的离开。
吉时将近,锣鼓喧天,福语声声,夹墙入缝,偏这堂院寂静无声,格外入耳。
长明枯坐无聊,忽的想起一事,随手自匣子里翻出一玉柄来,拈在手里趁了趁,寻出门去。
探着金银宝气寻至一株晚棠底下,欢快的执着玉柄开挖。
想来是近来盘锦刚来翻过土,玉柄亦十分趁手,异常好挖。
长明一边挖,一边絮絮:“盘锦啊,姑娘我身家清清白白一贫如洗,如今迫不得已借用你嫁妆银子一二,待来年有幸与你重逢,定当三倍奉还。”
房顶上的钟馗兄听得眉眼四裂,心头更是纳罕,尚没想清楚长明要银子来做什么,忽闻院子响起一道陌生又清亮的嗓音如是道:“小姐需要银财,我苏家有的是,何苦为此脏了一双妙手?”
长明与钟馗兄齐齐一愣。
长明欣喜:“哎,苏兄,你来的这般早?”
钟馗兄怒:“大胆狂徒,竟敢私闯王府。”
苏生折扇一打,风流倜傥:“小姐快些离开,此处交给小生便是。”
长明方想说你一个书生,如何能与钟馗兄论武讲道。下一刻,只惊的目瞪口呆。
苏大榜眼手执折扇,纵身游龙,与钟馗兄战作一团。衣袍翻飞发丝飘舞间,竟分毫不输风采。
乖乖,竟是看走了眼,这小子,忒他大爷的能装会算。
长明当即不再迟疑,回屋拎了包裹与大黑,便向着与苏生等人书信往来通好了的那搭祭台子偏远西墙底下新挖的狗洞而去。
钟馗眼睁睁看着长明腿脚利索毫不犹豫奔远了,惊怒大喊:“姑娘!”
长明脚步一顿,转头隔了一段距离遥遥一合手:“钟馗兄,今日王爷大婚,我就不留下来喝喜酒了,来日江湖有缘再会!”
而后潇洒奔远。
钟馗兄一边应付苏生,一边想要脱身去寻长明,奈何苏生忒难缠,几番打斗下来,皆是不占上风。
正踌躇间,但见苏生扇子一收,微笑道:“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位兄台,我们还是动口吧。”
钟馗兄冷冷瞧着他。
苏生自怀中取出一物,递将过去,面上浮笑如狐:“这是顾小姐托我代交给王爷的东西,劳烦兄台转交。”
钟馗兄犹疑接过,却见是一方丝帕,因眼熟的厉害,方才想起便是长明往常用的那一块,又见上头隐约印着些红色小字,忙小心翼翼收将在怀。
苏生见此,又一合手:“兄台不如早早派人去追,何苦与在下在此作无谓纠缠。”
言毕竟是折扇一甩,大大方方从正院而出,背对着钟馗仍笑言道:“哎呀呀,新娘到了,在下且去前厅讨一杯喜酒喝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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