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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解结


  辗转反侧些许,终是迷迷糊糊半入了眠。

  心眼昏沉之际,恍觉一阵冷气入堂,裹带着雨水和院中晚棠的清淡幽气丝丝绕在了枕畔鼻端。

  长明猛地清醒,耳边听着窸窣碎响,而后侧躺着的背后稳稳的贴进一团火热。

  长明蓦的一僵,脑子里转了无数遍踢下床还是自己滚下床,最后统统归于尘土,做了个看似最正常的决定—装睡。

  但平时怎么摆怎么好的手脚,装睡的时候便是怎么摆怎么不好,时不时还要鼻头发痒,发丝盘背。偏身后那人一点都不体谅装睡有多辛苦,进了被窝不算,还偏要往长明身边凑,凑就凑吧,还呵气?

  长明忍无可忍,略一转头,对着身后一团黑暗极是隐忍道:“你睡就好好睡,总往我脑袋瓜子后头吹气做什么?”

  正调整姿势的季云疏一愣,而后顺势便将无处可放的手挪去了她腰上,不好意思笑笑,道:“吵醒你了。”

  长明咽了咽口水,闷了闷心跳,也不好意思笑笑:“那倒没有,我一直没睡。”

  季云疏鼻端闷笑,一片热气涌向长明的后颈,长明忍不住抖成了鹌鹑。季云疏又贴近她几分,长臂越过她的腰将她的手一握,道:“冷么?怎么抖成这样?”

  长明叹气:“不冷的不冷的,你不用贴我这么近......”

  话未完全,季云疏却冷兮兮般抽了口气,打断道:“你不冷,我倒觉得冷。”

  长明一噎,半刻,无奈道:“那,那你抱着吧。”

  季云疏嗯了声,不客气地将她抱了满怀,舒舒服服闭了眼。

  长明闭目僵硬躺着,僵着僵着,僵过了头,反倒软和了起来,自觉的在他怀里也舒舒服服贴了个位子,刚准备闷头睡一觉,却又忽的想起什么,转头问道:“你方才不是来过一回?”

  季云疏似乎已半入了尘眠了,闻言只低低应了声。

  长明却不放他好觉,伸手推推他道:“别睡。”

  推搡在胸膛的手柔的厉害,季云疏无奈叹息,一把将她的手摆了回去,捏在手里,一边说道:“听说你今天见了故人,有些想家,便想来看看。路上下了雨,我没看清踩脏了衣物,你伤方好,怕将阴邪过给你,就回去换了一身。”

  说完似隐忍着极大地睡意一般低头看她:“好了么,快睡。”

  这回答不轻不重,却神乎的比安神香管用许多。长明在被子里蹭了蹭,重新蹭回方才那个舒服的位子,踏踏实实入了眠。

  至于阵法一事,想必比不上一个温暖适宜一夜春风造好梦的被窝。

  一夜幽雨,打乱了一院芳菲琼枝。天光初现,鸟语微鸣,堙在如细鹅颈绒般轻妙的日色中,格外幽宁静谧。季王府家规森严有序,下人们寻常从不多造事端,只闷头做事。偌大的王府虽无女主人,却也在老管家的打理下井井有条。此时,已有当值的小丫头们拿上扫帚水具,三两作堆,轻手轻脚洒扫庭院,顺便赶去长明卧室窗外扰人的鸟雀。

  但鸟雀声杂,早已声声惊梦。

  屋内,季云疏略先睁开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适应一刻,转头看向身边脸蛋闷睡的通红的长明,不动,也未曾出声。

  盘锦因昨夜起了一回夜,今日难免兴致有些低沉。是以当卧室门外一双沾满泥泞的男靴静静放在花架旁边,她只略一迟疑,便推门进了屋。

  刚一进屋,便听见纱帐重重地床榻之上隐隐传来如下对话:

  “抬抬手臂。”

  “......你做什么,便让我眠个好觉也不行。”

  “乖,另一只。”

  “你别贴我这么近,热的厉害。”

  “......”

  玄幻也就是一秒两秒,一句两句的事情,盘锦抖着牙齿,哼道:“姑,姑娘,来贼了,来贼了!”

  还迷糊着的长明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警醒,第一反应是掀开床板摸索自己藏起来的那几两银子还在不在。

  待摸到几枚银锭子老老实实贴在床板上,才放了心。下一刻,手指摸到银锭子旁边的那布帛书信,心头之惊更上一层楼,忙心虚掩上床褥,也不知季云疏有没有看到。

  此刻,季云疏正将莫测的视线从她手上移开,极是自然问道:“藏了什么?”

  长明呵呵笑道:“几两银子。”

  季云疏挑了嘴角,默笑不语。

  另一边,已听清季王爷的声音,盘锦更加玄幻:“王爷?”

  已有先头那两桩惊做铺垫,长明此时显得格外淡定,只挥挥手道:“一大早就这么大惊小怪,是要吓死姑娘我吗?你们王爷这又不是第一回,你至于这么惊讶吗?”

  话说完,似乎有什么不对,季云疏笑得像极了周浪荡,道:“很对,我们也不是头一回。”

  长明哑了哑,尝试挽回:“我是说,你不是头一回。”

  不是头一回趁夜趁虚入被窝。

  季云疏不置可否:“嗯,你难道是头一回?”

  “......”

  长明略捉急的伸手挠了挠头,一抬手却觉后背上次的箭伤处一阵锥心刺骨的疼,忍不住伏了身子哼哼。

  季云疏伸手托住她的肩,道:“怎么了?”

  长明哼气:“伤口疼。”

  一只大手轻覆在箭伤处,那处渐渐像团了一团热气一般,疼痛渐渐消散了许多。

  季云疏将她半扶起来,若有所思道:“虽说天气转暖,但你刚受了箭伤不久,还是要当心,伤口处不可着凉。”

  说完替她正了正里衣,又道:“穿着倒还合适。”

  长明前后转了转,觉出是方才睡的迷迷糊糊之时,他叫她抬手穿上的一件短夹,正正方方,刚巧护主背心与胸口,不免心头一动,问道:“这是......”

  季云疏语气极淡:“上回从你这里拿走的天甲丝。”

  长明懵了一圈,又听他意味不明道:“怪不得你原来只要这位芸阿婆做的衣服,手艺果真是连大京的绣娘们也望尘莫及。且极贴合你的身子,刚好还能替你挡一挡伤口处的寒气。”

  长明心头五感交错,一时难言,半刻,只咧嘴笑笑:“是吗。”

  阵法一事,长明本是存了心结,如今被他好似磊落这么一摊,倒显得是她多想多虑。长明思来忍去,终是没有开口直言。

  这么一忍,忍的她十分后悔。

  自从此次夜间某人“登堂入被”的行为得到长明变相的默许,季某人越发变本加厉厚颜无耻。白日里便是勤俭正直的孝顺王爷,恨不能事事为老皇帝分担,连着一向看他不顺眼的冯御史,都传出些许相中女婿一般的美言来。到了晚间,也仍旧是匆匆归府,一入书房灯盏耗了半夜,累的四皇子都收了几分玩心,被他三哥此种精神感染,闷在书房勤奋苦学起来。

  但一入下半夜,季某人便消无声息,神龙摆首入闺房。脸皮极厚抱着长明取暖好眠,第二日天未亮便消失不见,是以在盘锦眼里便应了那下半句“不见尾”,徒留一双鞋,或者匆忙之中落下的一根簪子,每每还要靠着盘锦消灭痕迹。

  因着每晚半夜都要被人扰一回美梦,长明往常惯了熹晨早起,如今却总是一觉闷到太阳老高。

  此种诡异情形,持续半月有余。

  今日,盘锦正将季王爷落下的一根飘带往柜子里藏,忍不住嘟囔:“你说也不是,也不是什么私会,王爷总这么藏着掖着的,是为什么啊?”

  长明正用着早饭,未及细想夹了一筷子青菜,入口却是一阵辛辣,呛得她眼泪直流。

  到了晚间,长明仍旧念着这头事,特意清醒着头脑候着季小贼前来。

  熟料一直候了大半夜,季云疏也未曾露面,长明撑不住眠倒。

  第二日醒来,时辰难辨,只闻风中一阵干热的松香,另夹带着一缕熟悉的气息。

  长明嗓音低沉,疑惑道:“季云疏?”

  季云疏正坐靠在床榻,手臂搭在她头顶,闻言闭目轻嗯了声。

  长明诧异又有些迷糊道:“你今日怎么还没走?不早了吧。”

  季云疏睁眼望她,眼尾忍不住弯翘出一点温柔,道:“我刚来。”

  长明越加迷糊:“这是白日啊,我这五觉是越发的差了。”

  “是白日,如今我便是这么坐在你身边,你都知道我来了,分明是比以前还要好了。”

  温风打面,长明略清醒了几分,疑惑道:“你这时候在我这里做什么?不怕被人看见了?”

  季云疏心情甚好,甩了靴子脱了外衣滑进被窝,道:“我何时怕被人看见了?”

  长明哼笑:“不怕被人看见,为何不敢光明正大磊磊落落地来?”

  “要看的人已经走了,既然你希望我光明正大地来,今晚起,我就光明正大得来。”

  “......你”

  “别说话,我一夜未眠,让我眠一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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