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传言
今日细雨微斜,小东风里夹杂着丝丝寒意,一场细纷纷的绵绵雨,将南安郡整个儿笼在里头,青翠翠的山,妙潺潺的水。青葱意趣簇着的萧关道上,一座儿得趣的客栈应景儿的贴了个“细春”的名儿,浅浅的挨在小山底下。
长明坐在客栈二楼的小景台,小景台正对着一谷的禅妙风光。纵然她瞧不见,光是闻着这鸟语山风,耳边文人雅士的偶来诗句,也晓得这客栈的店主实在是个有文化的高深人。
长明又打了个哈欠,大黑窝在她腿上,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昨日听季云疏说今儿一早便赶路上京,她实诚地今日果真起了个大早。谁知道坐在房里一等就等了大半个上午,临近午时才动身。
早说,她就不起那么早了。
如今季云疏言说有要事处理,将她一个人丢在了客栈,只留了两个据说身手不比他差了几分的小侍卫护着她。
不比他差了几分,那到底是差了几分呢?听说前朝江湖上有两个十分厉害的高手大侠,约定在某个月圆之夜决一死战,虽然长明不是很懂为什么功夫厉害的人非要找个比自己更厉害的时不时来场决斗,但江湖高手的境界,不是她这等市井算命瞎子能圆满体会的。原本那两个高手功夫相差并不很多,但因着当夜吹得是偏东风,那两位大侠挑了个东西向的大房梁,你站一头,我站一头。架势赌了半天,将要动手,东头那人受了身后一阵忽起的东风,不过一个颤的功夫,便被对方夺了性命去。此间就说高手过招,一阵风也得算进时况里去,差一分便是你生我亡,万一暗地里那群人总还想着要她这个瞎子的命,来的是个高手中的高手,留一堆侍卫也防不住啊。
长明打了哈欠,又叹气,叹着叹着又实在困,便又忍不住打哈欠。
正迷糊朦胧间,恍觉对面坐了个人。
来人一身青色长袍,儒雅面容,斯文有礼,朝长明拱拱手:“姑娘,在下川西学子林承,此厢有理了。”
那个“了”字,拉的缓慢又悠长。
长明对着陌生人便自自然然端出一份半仙算命的架势出来,肃着脸色同他回了个礼:“有礼。”
那唤作林承的学子得这一声“有礼”,只觉如春风拂面,心神荡漾。他本是与同县的几个学子举人一同准备进京赴考,是想着一路北上,看看山水,谈谈诗画。若是能巧遇那么一两个仙娥,就十分圆满了。
今日,就至少圆满了九分。细雨东风斜飞燕,一位青衫细行,乌发披垂的美貌姑娘,怀抱着一只白滚滚的猫儿,端端坐在这秀丽的山水前头,看的他们几个青年才子心神摇晃。眼瞧着那姑娘美目紧闭,眉目间几分轻愁,时不时还要叹一叹气,叹的他们好似心里头被她那白猫挠了一爪子似的。他们几人抓了阄,最后那个同佳人话诗论文的美差,就落到了他的头上,唉,美滋滋。
这姑娘温柔有礼,一看就是位饱读诗书满腹才华的贵人小姐。
林承笑眯眯同长明道:“山色秀美如仙境,小姐何不撇开情愁,张目瞧一瞧。”
长明眼皮抖了抖,她不过是换了身衣裳,已经瞧不出来是个瞎子了?
长明尬尬笑笑:“惭愧惭愧,我便是睁开眼,恐怕也是要辜负这一番美景的。”
林承嘴上似抹了蜜:“小姐太妄自菲薄,小姐天人之姿,与这山水相得意趣,可谓美人如画,画妆美人。”
这话可真是文采风流,轻薄有趣。恰恰于此时回了客栈的季云疏站在一楼小景台地下,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长明最头痛与酸秀才打交道了,又头疼他还是没听明白,便直接言道:“我是个瞎子。”
林承一哑。
长明觉着这尴尬的气氛,此间坐了半日又很是无聊,便起了玩心,再接再厉:“而且我脸上带着愁,却不是因为心里装着□□,实在是因为我是个风水先生。此番来到这风景秀美之地便忍不住自行卜了一卦。”
对面仍是无言语。
长明转头,幽幽一叹,随手指着前方一个小山丘丘:“兄台且看,那里可是有一个土丘。”
林承下意识瞧去,远山细水间,还真包包了一个小土丘,遂咽了咽口水。
长明听见这声口水,咧嘴嘿嘿一笑:“那不是什么土丘,乃是一个乱坟包包,里头冤魂堆骨,阴森的厉害呀。你们对山望水,我却是闻风听鬼,也别有一番意趣。”
说完拉过林承颤抖冰凉的手拍了拍:“林公子,闲来无事,要不我也给你算一卦?”
林承抖着嗓子,咳了咳:“不,不必不必,多谢姑娘。”
长明啧一声:“鬼爷面前,不收你钱。”
林承几乎要哭出来:“姑娘,在下突然想起还有些急事,先行告辞。”
言罢腿脚虚软却麻利地溜了。留下那一桌儿小才子面面相觑。
这是见了美人羞走了?还是羞走了?
长明收起算命先生的姿态,对着郎朗青空,舒畅畅的叹了口气。也不担心了,也不困觉了。
是以想要起身,去走动走动,谁知才起了一半身,面前又坐了一人。长明装作理一理衣边,又坐了回去。
对面换做个黄衫的书生,又对她拱了拱手:“姑娘,在下有礼了。”
长明一踌:“有礼有礼。”
原是那桌小才子瞧着同伴失了手,又派了一个冤大头,长明如是想。
这个拼了祖师爷的脸子抓了阄抓出来的冤大头自以为风流地笑一笑,方要开口,便听身后一人冷冷道:“你占了我的位子了。”
听见这声音,长明一喜,十分自然又温和地抬了抬手:“兄台,不好意思,我家官人回来了,要不,你换个座儿?”
黄衫男子轻飘飘地走了。
季云疏承了那一句“我家官人”,面皮由铅灰转成了祥云,好看了许多。见着长明眉角眼梢都是喜迎他归的笑意,便体贴的给她倒了杯热茶。
长明不客气又顺手地接过,道谢也因着这动作做了太多回省了去。
这一番自然又亲切的态度,如行云流水毫不作假,季云疏心头很畅快,也就不跟那般酸秀才一般计较了。
但是酸秀才之所以叫做酸秀才,实在是因为他们不仅啰嗦,还十分的自大,这股子由内而发的自大,成就了他们身上那种令人闻风举泪的酸腐气。如今四宇清明,天下太平。举国的百姓成日腻在这种清风朗月的太平日子里,没事就喜欢夸圣上是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今上领着这个金灿灿的好皇帝的贤名,做的事儿就格外的体察民意。加上今上是个惜才怜士的,尤喜文韬善略之才。权位顶高的人,若是喜欢个什么,就爱惯着养,于是天下间的素人学子,就被圣上惯出了个毛病。脚丈天下路,眼观八方景。凡是遇见个茶楼景台什么的,就喜欢三两聚集,论一论国家大事,讨一讨官场秘辛。只要这群平头学子聚了头,好的坏的,明的暗的,夸得讽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要好好说道一番。最好旁边能坐着个隐着身份的达官显贵,越贵越好。如此才能十分地领略到他们的文彩非凡见识深远,又不惧权贵敢于谏言的高贵品质。
如今,季云疏正领着这个小景台上隐藏着身份的达官显贵这个角色,坐在长明对面,木着脸色听那群学子侃侃而谈。
起头的是临栏的那个白衫公子。许是这青山绿水暗飞丝的愁巴景不小心触了他心底那根伤春悲秋的弦。长明但听一声踢凳起身,那公子念了句:“春风暮雨寒,满目入江谭。空怀天下意,门朽误陵兰。”
此处说的“陵兰”,又有另一番典故。言说几年前,平江陵兰县出了个质优身秀百年难得一见的才子,那才子踏着春雷而降于平江郡一个县爷府中。传言才子生的眉目飘然若仙童转世,不过四岁便张口能文,脱口成章,且篇目眷秀,令时县的举人才子都觉汗颜。但能将声明远达天下才子之口,光靠文采是不行的,还得有气节。那才子便是个十分有气节的才子,他看不惯县爷老爹收刮民脂欺压百姓,一篇《刍狗论》将自己一家搞得家破人亡,沦落罪籍。后他自己倒是因为大义灭亲之名得圣上格外开恩,朱笔御题了一封信,将他脱了罪籍,允他可同天下学子一同参加科举,重振门楣。岂料才子高风亮节,一口将这莫大的殊荣拒之门外,言说父罪子偿,从此再不踏朝堂半步。之后那陵兰才子果真孤守在陵兰县一座门头腐朽的枯木寒舍,刻苦度日,清白端正做人。这般遭遇引得天下文人同情又敬佩,陵兰才子之名,远扬天下。
长明唏嘘,她也很是敬佩这种敢大义灭亲的厉害人物。
显然,那位白衫公子也很是敬佩那陵兰才子。
在座的学子听了这句子,皆言好拊掌。长明砸吧砸吧嘴,觉不出那句子好在哪里,便又端了茶来喝。
香濡的茶水刚入了口,便听旁桌一人声音沉重由衷感叹道:“圣上如此爱惜人才,实在是我等学子生时有幸。便说那位芷兰清风的太子爷,日后定然也是同圣上一般的圣明君主。”
说完为了表达他自己前后两番话的对比之明显,还稍稍提了些音量,道:“那新册的云亲王若也是个清明廉洁,恪守自身的亲王,便更是天下百姓之福了。”
长明第二口茶水刚滚喉,不仔细将自己呛了个准。季云疏眯起眼睛给她顺背,连带着想一想,他除了装了二十来年的病,何时不清明,何时不廉洁?又何时没有恪守自身?
另有一人接口道:“正是正是,唉,正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啊。”
便有好奇的一个凑上来,问道:“两位仁兄说的那云亲王,不是刚被封来了这南安郡么,听说最近又病的起不来身,每日只靠着一口老参汤吊着命。”
先头那个感慨的冷哼:“我看是冤死的百姓,来找那王爷晦气了罢。”
好奇的仁兄顺理地问道:“哦?怎的说?”
感慨的那人便端了一股子讽刺的口吻,冷戳戳地道:“圣上将人杰地灵地南安郡给了那草包王爷作封地。府邸选在临溪县里。那临溪县的县太爷和他手底下的杂碎为了讨好这位备承圣恩的亲王,强拆百姓居所,扩建王府。不知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整日在县衙门口哭望。那混碎的县太爷一声令下,派了官差衙役,乱棍将流民打出了临溪县。实在可恨。”
好奇的仁兄道:“那云亲王远在京城,这事恐怕他是不知情的。”
感慨的道:“什么不知情?那王爷可是偷偷来了临溪县的。”
仁兄道:“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表舅,在临溪县开客栈,听说那王爷便宿在他那客栈。前日晚上,他楼里的伙计上楼给客人送夜宵,亲耳听见有个女子凄厉大喊,说那王爷有强抢民女的坏毛病。”
乖乖,这番场景,怎的听着如此耳熟?
长明抱着大黑抖着面皮转身凑过去,适时地插了个话:“敢问仁兄,那客栈可是唤作流云客栈?”
感慨的那位学子张口便道:“正是。”
说完看到长明,脸色一变:“你一个女子,打听这些做什么,走开走开。”
长明听话的走开,坐回来,叹一口气,琢磨了半天,终是抬抬手摸索着摸到了季云疏的手指头,安慰似的拍了拍他冰凉的手,劝道:“咱不跟这群酸秀才一般见识。”
季云疏动了动僵直的身子,没有答话。
长明摇了摇头,可怜的季云疏,想必这番打击对他来说,太大了些。任谁不小心听见了别人在背后这般诬陷谩骂自己,心里也不活好过罢。
心里不会好过的季云疏却搭着长明的手起了身,语气无波道:“天色暗了,风大了许多,我送你回屋罢。”
长明不敢在此时同他来反的,尽管她特别的,十分的想留下来听听那群学子还有无别的什么编排他的话,但还是抱着大黑乖乖由着季云疏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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