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长明 > 1.唤作长明的瞎子

1.唤作长明的瞎子


  细雨淅淅沥沥一夜未停。

  第二日一早,整个青竹林都似团在一层乳白色的雾气中,青翠的竹叶上淋着细碎的雨水,偶有翠鸟飞过,沾了一身的早春夜雨,叽叽喳喳地抖成一团。

  这叽喳声从一旁大开的竹窗飘进屋里,扰的榻上之人烦闷不堪。

  那人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头墨色的长发柔顺的铺在枕边,一张脸白皙清秀。

  叽喳声持续不断,榻上的长明狠狠蹙起眉头,随手抄起一个枕头朝窗外扔去。屋外竹枝上的翠鸟四散飞去。

  屋内方才安静了不到半刻,一只雪白的猫便窜上了窗台,朝着背门而卧的长明喵喵大叫起来。

  长明无奈坐起身,叹一口气,嘴里嘟囔着:“鸟不是什么好鸟,猫也不是什么好猫,我不过是想趁雨睡个安稳觉,你们怎么就不能让我安生安生?”

  起身,穿鞋,顺手拿过床头搁着的青竹杖,长明发也未梳,就那么敲着竹杖探出门去。

  去寻那只被她丢到了窗外竹林的枕头,天可怜见,她连米都快买不起了,就那么一个枕头,起床气这个东西,真是要不得的。

  枕头就躺在竹林边上的地上,长明将它捡起来,上头糊了好一层湿泥,长明摸了一手,忍不住又是叹息,做个瞎子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白猫又窜到长明身边喵喵大叫,长明转头朝它吼了句:“大黑,你别再吵了,我还没吃呢!”

  唤作大黑的白猫又是大声喵了几声。

  若是听不见人与猫的声音,这幅画面当是十分赏心悦目的。乌发披垂至腰间的素衣女子正蹲在白雾笼着的小竹林边上,眉目似嗔似怒,一只雪白的猫咪正伏在她脚边,尾巴左右摇摆翘的老高。

  在大黑头上摸了几下聊作安抚,长明正要起身,耳边忽然听到一丝细小的脚踏竹叶声。

  长明撑着竹杖站起身来,冲着声音的方向遥遥问道:“有客来访,为何不光明正大从正门而入?”

  来人一怔,似有些羞愧,轻咳了一声,声音倒是温润有礼,道:“在下冒犯了,方才在门外叫门无人应答,这才无礼自闯......后又不敢打扰,是以才候在一旁。”

  长明微微转头,问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那人支吾一番,才道:“真实身份恕在下不能直言,但也不愿意编造假实来欺瞒姑娘,还望见谅,在下绝不是伤天害理之辈。”

  长明嘲讽一笑:“我一不知你名姓,二不知你相貌,三不知你品性,你说你是好人你便是好人?”

  那人还未答,却有另一个清脆的少年抢话道:“好大的胆子,我们爷屈尊来此也是看得起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敬听着吩咐就是。”

  长明冷了脸色,撑起竹杖前行两步,沈昭思这才看见她竟是个瞎子,想到方才见着那幅人间清绝的模样,打从心眼里觉得惋惜。

  少年看在眼里,又是冷笑:“原来是个瞎子,难怪这么不识礼数。”

  沈昭思喝了他一句:“星屏,不得无礼,快向姑娘道歉。”

  长明随手抄起靠在竹篱上的扫帚,朝着声音的方向挥扫,扬起大片泥水,刚好溅到那主人的衣袍上。

  星屏气得发抖,指着她:“你好大的胆子,你没看见弄脏我家公子衣袍了吗?”

  长明冷笑:“你瞎了?你没看见我是个瞎子,我还真没看见。”

  言罢将扫帚一扔:“想必主人不是个瞎子,知道门在哪,请自行离去罢。”

  沈昭思头疼的拦住气拔弩张恨不得要和长明打起来的小书童,对长明道歉道:“姑娘莫要生气,是在下管教不严,在下给你道歉,对不住。”

  长明缓和了神色,并不言语。

  沈昭思叹了口气,又道:“在下今日来此,乃是有一事相求于顾老先生,请问他可在此处?”

  长明神情不明,摇头:“这里没有什么顾老先生,快些离开吧。”

  言罢转身便要进屋,沈昭思着急上前几步,拦住她:“姑娘请留步,在下实在有要紧之事,还请姑娘如实告知。”

  长明叹息:“这里真的没有什么顾老先生,就我一个人住了这些年,不信你去问问。”

  沈昭思一张俊秀的面容暗淡下来,放下手臂,勉强笑道:“如此,打扰了。”

  长明头也不回的进了屋,只撂下一句“离去时劳烦替我将竹门关好。”

  星屏嘿一声,撸起袖子就想要上去教训教训那个不知礼数的丫头,却听沈昭思冷着脸喝道:“再胡闹,就自行回锦阳老宅去。”

  星屏憋了一口气,翻了个白眼。

  屋内,长明也翻了个白眼。

  哪来的不懂事的野牙子,不知道她长明半仙是临溪县出了名的小心眼爱记仇的人吗?

  耳边听着脚步声踏着泥地离去的声音,长明才又重新出了门,大黑已经饿的难耐,龇牙咧嘴冲她叫个不停。

  长明叹了口气,转去厨间。

  清清落落的一个小灶间,东西摆的井然有序,长明将竹竿靠在门口,熟练地顺着灶台走向存米缸子。

  掀开盖子,手一伸触底,巴拉了半天,也就巴拉出来小半碗米。又从木盆里拎出凉水浸着的半尾鱼,煮了米,闷了鱼。大黑一半她一半。

  大黑吃了个心满意足,跳在正屋竹台上舔舔爪子,抻抻后腿。

  长明却好似没吃过一般,虚着口腹掰着指头算着她自己定下的日子还剩下几天。

  一算一喜,今日终于可以开工干活挣钱了。

  想必午时一过,活计就会自己上门了。

  唉,作为这临溪县里独一位的算命先生,长明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忒重。整个临溪县上上下下官官民民老老少少红红白白,上到娶妻生子起名字,下到葬殓入殡出远门,有事无事都要寻她来算一算心里才踏实稳当。远的不说,就说这小竹林隔壁那家打鱼的,他家当家的瞧长明一个孤女还是个瞎子独自过活甚是可怜,便没隔几天就差他家小子来送两尾新鲜的鱼给长明。那渔夫的婆娘有个毛病,爱喝凉水,打井里现提的那种倒牙的凉水,自从长明接了他家的鱼,每次他家小子来送鱼都要厚着脸皮替他老娘卜一卦:“我娘今日觉得心火燥热,想喝些凉水压一压,长明姑娘给算一算,会不会牙疼?”

  长明一想起来,牙都跟着抖?她是个推算时运的,又不是个草堂大夫!

  但正所谓,吃人家的嘴短,嘴短的长明每次只好当做自己是个大夫,违心道:“喝凉水这种事情,也是要看时候的。若是觉得心头邪火实在旺盛,便于正午有阳光的时候,用木盏盛了凉水,端在手里双手交抚,心气潜到肚子里,缓缓地饮入,方可得水中元气。”

  实在是想尽了办法叫那婆娘好好将凉水等的不那么凉了再入口。那小子当时便用一种极为崇拜的目光仰视了长明,欢喜地回去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那婆娘年岁渐大了,近来每次喝凉水,牙都要疼,于是婆娘在外头逢人便说:“那长明姑娘算命,我看也没那么准,你们别给她忽悠了。”

  三姑六婆之口,堪比朝堂御史之能,一传十十传百,愣是将长明的十算十稳拉成了十算九稳,原本心头怀疑长明是口传不实的江湖骗子的人,竟虚心地信了:还会有算错的时候,可见是真的,不是骗子。

  长明每日要算百八十号卦,开始还是婚假白丧之事,后来,连自己养的母驴能不能安安稳稳产下小驴崽子都来找她算一算。

  他大爷的,忍不了。

  于是长明找了翠竹村的老木匠,做了一块木牌,插在小竹林她的住处门口,上头写着:非生死之事不算,非道义之事不算,非过午时不算,每月十五至二十五不算。

  前三条还有些讲究,后一条,实在是因为,想拖个懒。

  安安稳稳在小竹林里呆上个十日,养养精神,算命什么的,很费心力的。

  今日正是十日限的最后一日,钱财已尽,长明满心期待着寻她算卦的人上门。等啊等着,倒先等来了隔壁的那牙婆娘。

  婆娘手里拎着两尾鱼,黄着面皮扯着粗嗓子站在长明家外喊:“长明姑娘,长明姑娘~”

  长明拄着竹杖达达出来,笑道:“何大娘,你又来算卦?”

  一不留神,说错了嘴,何大娘瞪了她一眼:“算什么卦,我是来给你送鱼的。”

  长明开了门,何大娘将鱼递给了长明,望着一院子青翠翠的颜色,嘿嘿笑了笑,摸摸腮帮子,道:“长明姑娘啊,我近来,觉得心头火热燥的厉害,想喝口凉水压一压,你给瞧瞧,我今日喝凉水可会牙疼?”

  长明觉着自己不能再装个草堂大夫骗人了,便肃着脸色道:“何大娘,如今春寒日重,您喝了凉水只怕会牙疼,万一赶上脾胃弱气,搞不好今晚胃口还会疼。”

  何大娘一窒,哼一声,从长明手中又拎走一尾鱼,道:“我突然想起今儿他婶子送了我两块嫩豆腐,可缺着一尾鱼熬汤。”

  说完拎着那尾鱼款款地回家熬鱼头豆腐汤去了。

  长明摸摸手中剩下的这条鱼叹息:“还好给我留了一条。”

  可惜,她也想喝鱼头豆腐汤,却没有豆腐。

  若是老天能在此时圆她一块豆腐,人生就十分的圆满了。


  (https://www.uuubqg.cc/77_77685/4351935.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