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怕自己老得太快
朱太太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脑子里把齐嘉铭刚才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他的遗产名单上只有叶宝珠一个人的名字。
“叶宝珠？你们的女儿呢？那三姐妹？”
“她们没有任何意见。很多年前就找律师立好了，永远不会改。”
朱太太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比我还大！”
“你算算她今年多少岁了？四十好几快五十的人，脸上连条皱纹都没有，你不觉得瘆得慌？当年生了小女儿后她什么样，脸是黄的，眼角全是褶子，生了三个孩子之后腰粗得跟水桶一样，站在街口风一吹都能刮倒。可现在呢？”
她越说越快，像是在倒一桶攒了好些年的馊水。
“铜锣湾那个算命的白龙王，你去打听打听，香江多少太太在他那里问过事。他说叶宝珠的八字根本不对，她那个命格不是凡人能压住的。还有人说她养小鬼，不是普通的古曼童，是用她自己亲生的血养的！所以她写书能拿金球奖，开公司能把街机卖到美国去，方跃科技的股价怎么涨都跌不下来，全是拿命换的！”
“她就是个狐狸精，不是骂她，是真的。”
“有人在她九龙城寨的旧邻居那里打听过，说她十几岁的时候掉进过后巷那口枯井，被人捞上来之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那口井以前死过人。她是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附了叶宝珠的身。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她身边围着多少男人你自己数数，哪个正常人能做到？”
齐嘉铭把西装扣子扣上，看了她一眼。
“说完了？”
“没有！”
朱太太的手抖得像筛糠，指甲刮过真皮沙发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以为你娶的是个女人？你娶的是个妖怪！她迟早会把你也吸干，到时候你躺在棺材里，她还在外面跟别的男人笑！”
齐嘉铭没有继续听。他拉开门，朱太太的声音追着他的背影从门板里冲出来，在楼道里嗡嗡地响。
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五金铺的卷帘门拉了大半，骑楼底下有个阿婆在收纸皮，把踩扁的纸箱一张一张摞齐。
齐嘉铭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皮鞋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底下溅起一小股积了两天的雨水。
朱太太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见。
前些年香江有几家小报写过，说齐三太太驻颜有术，四十许人看起来还像二十出头。后来还有算命先生登报说她是青丘狐仙转世，专门来迷惑男人的。
叶宝珠的不对劲，他当然看得出来。不是一天两天看出来的，是一年一年看出来的。
她这些年，几乎没变过。
不是保养得好的那种没变，是连眼尾那条极细的纹路都像是刻在同一个位置上，不肯多长一丝。
书仪跟她一般高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像姐妹。加上书瑶书敏也一样。
他半夜醒来时偶尔会看着她的侧脸出神，月光落在她皮肤上，那一层细腻的光泽跟当年推开那栋旧楼的门时看见的别无二致。
还有她写出来的那些东西、她对半导体和游戏机近乎预知般的判断、她偶尔脱口而出的那些不应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词。
她藏得并不好，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齐嘉铭怕的不是她来自哪里。
山海经？龙的传人？青丘狐？亦或者鬼怪？
通通无所谓。
宝珠她没有伤一人。哪怕她真的吸人阳气，他也庆幸她选择了自己。
齐嘉铭怕自己老得太快。
他鬓角的白发这两年已经开始生了，一些老毛病阴雨天开始隐隐发，他怕自己陪她不能太久。
“齐先生。”保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车已经跟了好一段路，“上车吗？”
“李师傅。”齐嘉铭没有回头，“你说，人怎样才能长生不老？”
郭师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想了片刻，很认真地回答：“被历史铭记，《桃花源》里的人，从古活到今。”
齐嘉铭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他把西装扣子解开，弯腰坐进后座。
“去健身馆。”
—
朱太太最终没有离开香江。
她嫁了人，但不是那个姓陈的五金铺老板。
陈老板的五金铺开在湾仔一条逼仄的旧街上，铺面后面就是一家四口挤着的住处，灶台和床之间只隔着一道布帘。
是的，这位陈老板已婚，有老婆儿子。
朱太太这些年当外室，什么也不用干，指甲留得长长的涂着蔻丹，连双胞胎的尿布都是保姆换的。
让她蹲在骑楼底下搓抹布？不可能的。
所以她嫁了贾老板。就是那个她原本打算把齐书玲嫁过去的贾老板。
聘礼单子还是那张单子，只是新娘从女儿换成了妈。
齐嘉铭听到消息时，正在茶楼喝茶，连眼皮都没抬。茶楼里茶余闲话不少，但贾老板不在乎。
他是生意人，算盘打得噼啪响。齐嘉铭嘴上说切割，但双胞胎毕竟姓过齐，齐书玲又马上要嫁进孔家。这几根线细得像蛛丝，可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娶个朱太太回来，等于攥住了一把不知道能不能开的锁，反正没花几个钱。
只是他很快发现，这把锁什么也打不开。
齐嘉铭给朱太太的嫁妆几乎没有。没有支票，没有铺面，没有首饰。
朱太太拎着两只箱子进了贾家的门，箱子里是她自己这些年攒的衣裳和几件旧首饰。
双胞胎的教育基金倒是存了，但条款卡得极严，只能用于学费，毕业或辍学即停。除了读书，这两个孩子什么也拿不到。
更要命的是，这两个孩子成绩奇差，一部分课程个位数，连考高中都困难。
贾家的宅子在九龙塘一栋旧式别墅里。前妻留下的一儿一女都在。贾大小姐在港大读大三，贾小少爷刚上中学。
朱太太进门头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
贾大小姐当着她和贾老板的面，拿出一把新钥匙，当着所有人的面，“咔哒”一声，把自己房间的门锁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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