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8章 声东击西开始
命令下达到前线的时候，天色已经临近黄昏。
彭洪森和田立新的指挥部里同时亮起了油灯，两边的参谋人员开始在地图上标注侦察部队的出发点和路线。
大量的侦察兵从营地里悄无声息地领了便装，换上灰色或靛蓝色的棉布褂子，腰间不配手枪，只带匕首和单筒望远镜。
他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沿着田间小路和村道向济南方向靠拢，远远看去和当地赶集的百姓几乎没有差别。
每一个侦察小组都背着布口袋，里面装着干粮和几块换洗的衣物，表面上像是走亲戚或进城卖货的样子。
他们的任务是对济南外围的国军部署， 进行详细的地面侦察，要摸清楚每一处碉堡的位置、每一段堑壕的走向。
有些人贴着麦田边缘走，弯腰假装系鞋带，实际上在用脚尖丈量田埂到公路之间的距离。
有些人蹲在村口的石碾旁边抽烟，目光却越过烟头的青烟，落在远处那些新建起来的铁丝网和哨塔上。
这些动作做得很轻很慢，尽量避免引起驻守在这一带的王耀武部队的注意。
毕竟济南城外的国军哨兵已经变得相当敏感，任何过于频繁的可疑靠近都会被报告上去。
而与此同时，独立野战军驻扎在枣庄一带的部队也开始有了明显的动作。
他们做出了向枣庄城区和台儿庄方向发动攻击的架势，步兵连队在阵地上来回调动，坦克排成纵队开出隐蔽区又折返。
战车履带在土路上压出新的辙印，远远看去像是大规模集结的前奏，实际上每次开出去的距离和方向都有意保持着变动。
在鲁西南方向，华东野战军的部队也同步配合着这场表演。
他们对台儿庄外围的几个国军前哨阵地发动了几次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炮击持续了大约半小时。
炮弹落在那些由沙袋和原木搭建的掩体周围，炸起的泥土在空中散开又落下，硝烟在风力作用下朝着国军防线飘去。
这些攻击规模不大，人数通常只有连级规模，但冲击的节奏和火力准备的方式与大进攻的前奏几乎一模一样。
前线哨所里的国军士兵们趴在战壕边缘，看着那些匍匐前进然后又退回原位的灰色人影，不得不一次次拉响警报。
这样的反复试探在几天里越来越频繁，密度从每天两三次增加到每天五六次，时间的间隔也越来越没有规律。
徐州城内的指挥部里，空气开始变得闷热而沉重。
薛岳每天早晨走进作战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那张巨大的徐州周边态势图前面，目光从北到南扫一遍。
他的眉头始终微微锁着，手指时常撑着桌沿，指腹压着木板的边角，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微微发酸。
伴随着共军攻击津浦路一线的次数逐日增加，他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的红色箭头也在肉眼可见地多起来。
那些箭头指向枣庄、指向台儿庄，指向前沿防线上几个被重点轰炸过的爆破点，每一个都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攻击前兆。
郭汝瑰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铅笔，笔尖在图上不断地补标着新出现的攻击方位。
他在地图上那些被炮火覆盖过的区域旁边逐一标注时间和参与部队的番号，动作不紧不慢，但铅笔落下去的位置都很准确。
每天傍晚汇总情报的时候，他会把当日遭受攻击的点位用一条短线连起来，那条短线在一天天往南延伸。
他放下铅笔，侧过头来对薛岳说：“共军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拿下台儿庄和枣庄一线。”
“如果这两处被突破的话，他们就可以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对徐州形成夹击，到时候防线会非常被动。”
薛岳听着这些话，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沿着地图上那条津浦铁路线来回移动了好几遍。
他当然也能看得出共军的意图，这种规模的攻势铺垫在过去的交手记录里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
对面的共军如今不但掌控了鲁西南的大部分地区，还完全控制了河南中部和北部的大片土地。
这两片区域正好位于徐州的西北和正西两个方向，他们完全有能力从东西两侧同时对徐州实施钳形包围。
如果真的让共军完成了这种钳形攻势的合拢，薛岳手中那八十万大军就只剩下向南撤退这一条路可以走。
到那时放弃徐州城就不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而是被迫执行的后果。
郭汝瑰又往前走了半步，用手里的铅笔在台儿庄和枣庄之间画了一条虚线，那表示共军可能的主攻连线。
他开口补充道：“而且他们的装甲部队目前主要集中在河南东部和鲁西南一带，距离枣庄只有一天的机动路程。”
“那些T-34和谢尔曼坦克如果全部投入到突破方向上，我们的反坦克火力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挡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计算过很多遍的事实，没有任何多余的渲染。
薛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可还是无奈的神情，随后又把目光放回地图上。
他慢慢开口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把预备队提前向枣庄方向靠拢，还是留在徐州城区待命？”
郭汝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箭头，铅笔尖在指间转了一小圈。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提前向台儿庄方向增派两个师的兵力比较稳妥，否则一旦共军发动突袭，第一道防线撑不了太久。”
“但同时也要在徐州西北方向留足机动力量，防止他们从河南方向直接斜插过来，绕过枣庄直扑徐州城下。”
薛岳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台室，命令通讯兵向预备队发出调动的密电。
薛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郭汝瑰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作战厅里的灯盏发出昏黄的光，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他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幅度极小，站在窗边的参谋如果回头的话也未必能看清。
他的目光慢慢从薛岳离开的方向收回来，然后落到了墙上那幅大地图的右上角。
那个位置画着胶东半岛的轮廓，胶济铁路从济南一路向东伸展到青岛，沿途标注着国军各部队的驻防符号。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对面解放军这一系列行动还有另一种更深层的可能性。
那就是声东击西，通过制造津浦路方向的紧张气氛调动薛岳手中的机动兵力。
让徐州绥靖公署从上到下都误以为解放军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枣庄和台儿庄，是那条南北向的铁路大动脉。
可实际上那些正在频繁调动和集结的部队，很有可能在反复的机动中悄悄转向东面。
他们沿着山区边缘和夜间行军的掩护，秘密地向胶济线一带集中，用最短的时间对济南和沿线的国军发起突袭。
一旦攻击以极快的速度全面展开，王耀武手中的二十万兵力就会被分割包围在几个孤立的据点里。
到那时候薛岳才反应过来调兵东援，恐怕就已经太迟了，因为解放军的主力早已在莱芜和淄博之间完成了合围。
更何况在这一片广阔的战区内，独立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的总兵力已经在国军之上。
他们完全具备两线同时作战的能力，西面牵制徐州的援军，东面全歼胶济线的守敌，两边都不会耽误。
当然，这种可能性郭汝瑰并没有直接说出口，他选择把它留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因为作为参谋长，面对徐州绥靖公署的防御部署会议，他理应将重点放在津浦路这个被公认的主要威胁方向上。
如果他过分强调胶东方向的危险而削弱了津浦路的预警分量，反而会引起薛岳或者其他幕僚的怀疑。
稳妥的做法就是把该说的话说到位，把该标记在地图上的红点和箭头标清楚，剩下的让时间自己来揭示答案。
龙文成的指挥部里灯火通明，桌上那台美制无线电收发机还在嗡嗡运转。
薛岳果然被调动了起来，那些部署在徐州以北的预备队正在分批向台儿庄和枣庄方向移动。
当然，如果薛岳不为所动、沉住气不调兵的话，龙文成也不介意让假戏真做。
他完全可以让驻扎在郑州地区的装甲部队和步兵主力，向津浦路方向发动一次更大规模的佯攻。
T-34坦克群分成三个纵队朝南推进，步兵紧随其后构筑新的前沿阵地，炮火密度再增加一个层级。
到时候是否要把守备部队继续压在津浦路沿线，就不是薛岳一个人能够拍板决定的了。
龙文成非常确定，一旦战报传到重庆，老蒋肯定会越过薛岳直接在电话里给前线下达具体指示。
那种自上而下的微操风格，在过去的交手中已经被反复验证过，几乎没有一次例外。
他把电报纸折好放回桌面上，动作很轻，纸张和桌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声响。
站在旁边的池元光凑过来，开口说：“看来咱们针对冀南方向的进攻可以按计划展开了。”
“华东野战军那边抽调出来的兵力在过去几天里，一直沿着山林地带昼伏夜出，已经陆续到达了指定集结区域。”
龙文成听到这话之后，脸上那层笑意又加深了一些。
“华东野战军那边也等急了啊，正好，这一次咱们就一起上阵，把王耀武手里那些国军部队一口吃掉。”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用食指在莱芜和济南之间画了一道快速的弧线，划过纸面时带着轻微的摩擦声。
而与此同时，在济南城内的国军指挥部里，王耀武正坐在一张木桌前翻阅当天的巡逻报告。
李仙洲从隔壁的电讯室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外围侦察电报，纸张还带着指尖的余温。
他把电报递到王耀武面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迫感：
“根据外围部队的侦察汇报，发现共军大部队正在向东北方向机动，规模很大，至少有五六万人。”
“他们具体要去什么位置，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但方向是朝着莱芜那边去的。”
王耀武的目光立刻落到了桌上的地图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们不是要集中兵力去打津浦路的吗？怎么突然往东边来了？难道是连着我们一起打？”
李仙洲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这个还不好说，但我觉得这个情况必须立刻向徐州绥靖公署报告。”
“对面的共军部队如果真的对我们动手，那咱们还真是不得不防，毕竟他们的兵力优势太明显了。”
“别忘了，在河北南部那一边，独立野战军的两个军也是一直虎视眈眈，他们的坦克和步兵随时可以南下加入围剿。”
王耀武点了点头，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沿着胶济铁路线从济南一路移到潍县，每一个站点的守备兵力他都在心里默默盘点了一遍。
他抬头问李仙洲：
“按现在侦察到的位置来看，那支共军大部队大概到什么区域了？”
李仙洲稍微沉吟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莱芜以南大约三十公里的位置点了一下。
“按照正常行军速度推算，他们大概两天左右就会抵达胶济线一带，最有可能的突破方向就是莱芜和淄博之间的那段空隙。”
他说完之后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不好，我的嫡系部队现在就驻扎在莱芜城内外，我得马上给他们发电报，让他们立刻进入战备状态。”
“同时要把所有的外围巡逻哨全部撒出去，如果发现共军前锋的影子，第一时间向上汇报，不得延误。”
王耀武却显得相对平静，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水。
“放心好了，那些共军现在应该还没到莱芜城下，我们至少还有一整天的时间来准备。”
“让你的部队提高警惕，抓紧时间加固外围工事，把弹药提前分发到各个连排去，一切还来得及。”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通讯兵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军帽上的带子被跑动时吹起的风甩到了耳朵后面。
他站定之后喘了一口气，挺直腰板高声汇报道：“报告！莱芜方向刚刚发来急电，他们外围的多个阵地同时遭到共军的猛烈炮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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