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章 英雄所见略同
他听完龙文成的话之后没有立刻接声，目光在那条弧线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用眼睛重新校验刚才那番话的重量。
他微微点头，语气平实而直接：
“是的，大方向就是这么定的，只不过还需要根据战场上各种实时形势的变化，再进行一些调整，不能把计划钉死在一个时间表上。”
粟司令听到这儿才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松弛感。
“那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我最初也是构思的这个方案，只是一直觉得步子迈得有些大，没敢独自拍板。”
他顿了顿，侧过身来面对着龙文成：
“还是想要等到你过来之后当面再议一议，如果你也觉得不太妥当的话，咱们就换一种更加稳妥的打法，免得一口气吃太撑反而噎住了。”
龙文成走到桌子的另一侧，双手撑住桌沿，俯下身去重新审视了一遍台儿庄外围那几道已经被反复标注过的防线标记。
“那咱们这进攻方案就算是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具体的执行推演。”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粟司令：
“必须要把戏做得真一些，该投入的步兵和炮火一样都不能少，否则对面的国军未必会上当。”
“他们虽然最近输了几场，但薛岳和下面的那些师长也都不傻子，前几仗打完之后警觉性肯定是提高了一个层级的。”
他说完之后，目光再次落回到地图上，手指沿着台儿庄南侧那条运河的走向缓慢地画了小半圈。
徐州城中，绥靖区指挥部里的电灯光线白而冷，照在桌面上那几份摊开的地图和战报上面，纸面的反光有些刺眼。
老蒋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参茶，杯沿内侧凝着一圈茶渍，他却没有低头去看。
他手里捏着刚从前线送回的战况汇总，从头到尾读完了台儿庄方向那几段详细记录之后，把纸页轻轻放回了桌面。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坐在侧面的何长官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
老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
“区域防御做得还是不错的，至少在台儿庄正面已经初步抵挡住了共军的进攻锋芒。”
“我看接下来的重点就是等待咱们部署在侧翼的部队一点点迂回到位，等他们把口袋的底部收拢好之后，就可以着手拿下兰陵了。”
他说着用右手指尖，在兰陵那个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动作不重但落点极准，像是已经提前在这个地方落过无数次笔。
郭汝瑰站在侧后方，军装的外套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双臂微微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而不失分寸。
他顺着老蒋的话头接了一句，语气平稳而从容：
“是啊，如果能够把兰陵顺利拿下来的话，那么台儿庄以北的那些共军就成了瓮中之鳖，想跑都跑不掉了。”
“而且根据我们从各个方向汇总来的最新情况判断，共军眼下投入到台儿庄和枣庄前线的兵力，至少在十万人以上。”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何长官或者老蒋做出反应，然后才继续把后半句补完。
“他们在正面上压了这么多兵，说明确实是认真想要从台儿庄方向打开一道直接通往徐州北面的缺口。”
何长官笑呵呵地靠在椅背上，从桌上拿起自己那杯也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水喝了一口，瓷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细微的磕响。
“看来之前那几场连续的胜利给了共军一种错觉，觉得咱们从头到尾都是不堪一击的队伍。”
“结果这一次撞上了真正能打硬仗的守备部队和纵深阵地，他们的推进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只能在台儿庄外围跟我们反复拉锯。”
“这反倒是咱们从一开始就想要看到的局面，让他们越打越深入，越深入就越把后方暴露出来。”
他说完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薛岳那个方向瞟了一眼，然后很快收回来，重新落回地图上兰陵那片被红笔圈起来的区域上。
老蒋站在地图前面，把各部队最新报到的位置和标注逐一核对了一遍，确认最后一支队伍已经进入了预设的攻击出发阵地。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兰陵外围那几道用蓝笔标注的虚线上：
“各部队现在是否已经全部抵达指定位置了？”
“如果都已经到位的话，我觉得是时候发动对兰陵方向的进攻了，再拖下去反而会让共军提前察觉到咱们的意图。”
何长官站在他侧后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带着谨慎的神色，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各部队确实已经进入了各自的战斗位置，不过我觉得现在发动对兰陵的进攻是不是为时尚早？”
“还是稍微再等上几天比较稳妥，尤其是要看看对面的装甲部队什么时候会冒头，把他们的底牌摸清楚再动手。”
但老蒋显然已经没有继续等下去的耐心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更加果断，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需要再等了。
敌人的装甲部队就算来了我们也不怕，这一次咱们正面整整部署了两个装甲师的兵力。”
“如果那些共军的坦克敢露面，那就正面迎上去直接吃掉它们，让林平安也尝尝自己的装甲力量被反推的滋味。”
他说完之后，手掌在地图上兰陵方向的那片区域上按了一下，掌心压住纸面，像是在做一个不容更改的落子。
台儿庄方向的前线指挥所。
薛岳作为徐州绥靖公署主任，已经在台儿庄坐镇指挥了数日的时间，吃住都在那间四面透风的屋子里。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他还想再往后拖上几天，观察一下对面共军还会不会有更多的后续兵力涌入台儿庄正面，把炉膛的火候再养足几分。
结果当天晚上，郭汝瑰就从徐州赶到了前线，亲自送来了一份由老蒋直接签发的进攻命令，书面措辞简短而强硬。
按道理来说，作为这个战区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薛岳至少在作战方案最后敲定之前，应该有基本的建议权和调整权。
可现在他得到的，只是一道冰冷的军令，上面既没有留出修改的空间，也没有标注任何需要征询他意见的表述。
郭汝瑰在递过命令的时候，自然注意到了薛岳脸上的表情变化，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措辞却恰到好处地圆滑。
“委座那边也是想要尽快取得胜利嘛，毕竟之前山东方向的失败，让整个士气和舆论都需要一场亮眼的战果来提振。”
“总座，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时间太仓促了，但这个关头，谁都没法说服委座再往后拖下去了。”
薛岳听完之后苦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边却没有真正的温度，他把军令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我哪敢有什么意见呢，还不是为了给党国尽忠嘛，委座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个主任照着执行就是了。”
郭汝瑰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句体己话：
“总座倒也不必过于忧虑，毕竟咱们的精锐部队，已经全部到位了。”
“侧翼整编师的防线已经合拢，两个装甲师也在隐蔽阵地里完成了集结和油料补充。”
“就算是共军的装甲部队，在兰陵方向发动大规模反击，咱们也有充足的预备力量和反坦克火力去应对。”
薛岳转头看向墙上，那幅已经被反复标注过无数遍的地图，没有再说话，指尖沿着台儿庄到兰陵之间的那条公路线缓缓滑过。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郭汝瑰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闭上了眼睛半秒，没有说出口的只有最后那四个字：
“但愿如此吧。”
台儿庄方向的拉锯战，已经陆陆续续持续了大约一周的时间，两边的阵地，在反复的小规模交火中缓慢地改变着形状。
随着国军越来越多后续部队，逐批投入战场，解放军在这一线确实已经推不动了，每一次冲击的纵深，都比上一轮更浅一些。
在某些局部地段，国军甚至组织了几次团级的反冲击，把丢失的部分阵地重新夺了回去，双方的接触线开始出现微小幅度的后退。
就在国军两翼部队接到正式命令，开始向兰陵方向进发的同时，解放军方面也迅速作出了应对。
又一批步兵和炮兵部队，朝台儿庄和枣庄方向驰援而去，卡车和骡马队列在公路上拖出了长长的烟尘带。
这个消息通过电波传到徐州绥靖公署之后，老蒋顿时大喜过望。
他反复确认了三遍增援部队的规模和番号，然后转头就催促薛岳尽快发动对兰陵的总攻。
他在电话里连用了两个“尽快”和一个“立刻”，像是已经提前看到了那条正在收紧的退路。
兰陵方向上，守备在这里的是独立野战军第三十一军，军长齐德隆已经在前沿阵地的瞭望位里站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举着一具六倍望远镜，镜筒稳稳地架在战壕边缘的麻袋上面，视线沿着远处天际线缓缓移动，捕捉着烟尘的密度和移动方向。
虽然第三十一军只是一个军的番号，可独立野战军的每一支部队，在经历连续扩编和缴获补充之后，都远远超出了常规编制。
整个三十一军的在册总兵力超过了五万人，各师各团几乎都是满员状态，基层连队的步枪和冲锋枪更换率达到了七成以上。
除了步兵单位之外，军部还直辖着一个坦克营和一个装甲营，装备了缴获来的谢尔曼坦克和装甲车，以及一个摩步营。
军属炮兵团，配齐了三十六门美制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高炮营则装备了双联装高射机枪和少量三十七毫米高射炮，足以应对低空飞机的骚扰。
总而言之，这支部队的战斗力，绝对不能用一个普通军的标准去衡量，它实质上相当于一个齐装满员的集团军的火力密度和建制规模。
齐德隆透过望远镜，看到远处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黑色轮廓，和扬起的黄灰色烟尘之后，放下镜筒，转身对着旁边的参谋长说了一句。
“对面的国军确实往兰陵方向压过来了，数量不会少于四个整编师，后续可能还有装甲分队跟在他们后面。”
三十一军刚刚抵达这片区域其实也没几天，大部分部队是乘坐卡车和火车分批转移进来的。
不过，随军携带的工程车辆，在第一时间就展开了阵地构筑作业，推土机平整了射击面，挖掘机在预定防线前方挖出了三米深的反坦克壕。
各团营利用现成的河堤和村庄废墟为依托，在纵深方向上布置了三道平行的步兵堑壕和交通壕，各段之间用覆盖了原木的横向通道衔接。
如果对面的国军，选择在近期对兰陵发起强攻的话，齐德隆有充分的把握，哪怕面对三倍于己的兵力优势，他也能够至少坚持半个月之久。
这半个月已经足够他们的主力部队，在其他方向上取得巨大进展了，等到那个时候，被围在兰陵外面的反而是这些正在往前压的国军。
“司令的意思是，别打的太狠，不然对面国军可能会被吓跑，还是要适当地让出一些阵地给对面的。”
军总参谋长在旁边说道。
“呵，他倒是对咱们很信任呢，不过这次国军投入的反击力量也是相当强大，不用刻意表演，咱们也得丢失一些阵地的。”
齐德隆虽说也是常胜将军，基本没打过什么败仗，可眼下国军毕竟是精锐，而且兵力和火力都不少，他整体态度保持着谨慎。
正在说话之间，远处就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
国军部队在正面展开之后，已经开始动用炮兵，对他们外围的防御阵地进行炮击。
“来了。”
参谋长转过头去，目光落到硝烟升腾而起的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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