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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收银两赦老论官场,作红娘瑕哥试姻缘1


话说张华之父张武,听了儿子说贾府愿意帮忙运作官位的消息,第二日一早就来了荣国府。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虽不算名贵,却也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下皂靴擦得锃亮,显是特意收拾过的。他原是东城坊的守备,在兵马司熬了十几年,一直没有挪窝。如今贾赦肯帮忙,他自然不敢怠慢,备了厚礼,亲自登门。

礼物是四色:一匹上等湖绸,一匣子新茶,一对青花瓷瓶,还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绸缎和茶是体面,瓷瓶是雅致,银票才是正经。张武虽是个武官,送礼的门道却门儿清。

贾赦在东院书房见了他。张武进门便打了个千儿,满脸堆笑:“赦老爷,小的给您请安了。”

贾赦歪在榻上,手里盘着一对核桃,抬了抬下巴:“坐罢。”又吩咐小厮上茶。

张武不敢坐实了,只斜签着身子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双手捧着茶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寒暄了几句,他便把礼单呈上,又从袖中取出那张银票,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赦老爷,小的在兵马司熬了十几年,一直没个出头之日。如今承蒙老爷抬爱,肯替小的说句话,小的感激不尽。这点子心意,不成敬意,还望老爷笑纳。”张武说着,站起身来,又打了个千儿,额头上竟渗出了细汗。

贾赦瞥了一眼那张银票,一千两。他没有立刻收,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道:“张守备客气了。你儿子与我儿子是同窗,两家也算有缘。能帮的,我自然会帮。只是兵部那边,我也不是说了就算的,得看人家给不给面子。”

张武连忙道:“是是是,老爷肯开口,就是小的天大的福分。不管成不成,小的都记着老爷的恩情。”

贾赦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的礼单:“这些也留下罢。你大老远带来的,再带回去不像话。”

张武连声称是,又说了些感激的话。贾赦便关着门与他细说——兵部谁管事、谁说话管用、该找谁递话、该怎么说,一一交代清楚。张武听得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张武走后,贾瑕掀帘进了书房。

他一进门,便看见桌上那张礼单,上面写着“白银一千两”。他皱了皱眉,又看见贾赦袖口露出一角银票,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爹,您怎么收了人家的银子?”贾瑕走到贾赦面前,语气有些不悦,“张家不富裕,张武在兵马司熬了十几年,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您帮他递个话,不过是举手之劳,怎么好意思收人家一千两?”

贾赦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瞥了他一眼:“你读书读傻了?收钱办事,天经地义。你不收,人家才不踏实呢。”

贾瑕一愣:“这话怎么说?”

贾赦放下茶碗,慢悠悠地道:“你想啊,我若是白帮他办了事,他心里能安稳?他得琢磨——贾赦这个人情,将来要怎么还?他一个小小守备,拿什么还?与其让他整日提心吊胆,不如收了银子,两清。他放心,我也省心。这是规矩,你当官场是什么?善堂?”

贾瑕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想起前世那些事——找人办事,不塞钱心里不踏实,塞了钱反而安心。原来这规矩,古今都一样。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久了,竟把这些都忘了。

贾赦瞥他一眼,继续道:“况且,你以为我帮人办事不花钱?兵部的门子、堂官跟前的人,哪个不要打点?你以为你那柴夫子,当年吏部观政后谋缺时候,没有上下打点?凭着祖上的关系空手套白狼,能用几次?这人情,也是银子换来的。”

贾瑕沉默了。他想起沈砚还在吏部候缺,若是想得个好缺,只怕也少不了要花钱。这官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一个“钱”字。

贾赦见他若有所思,忽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笑非笑地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上赶着帮张家,他们家可有小姐?”

贾瑕一愣:“没有。他家就两个儿子,张华和张铭。”

贾赦兴趣缺缺地“哦”了一声,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还以为你盯上人家姑娘了。既没有,那就罢了。”

贾瑕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贾赦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瑕哥儿,你心善,我知道。可这官场上的事,不是你心善就能办成的。你若真想帮人,就得按规矩来。银子收了,事办了,大家都安心。你若硬是不收,反倒让人家为难。你以为不收银子是清廉?在人家眼里,那是你嫌少,或者你不肯真心办事。这世道,就是这样。”

贾瑕想了想,拱手道:“儿子明白了。方才说话急躁,爹别见怪。”

贾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去罢。张武的事,我已经递了话,过几日就有信儿。”

过了数日,果然有了消息。

张华兴冲冲地跑到荣国府来,满脸喜色,一进门便拉着贾瑕的袖子,声音都高了八度:“贾瑕,我爹的事成了!升了半级,调到军需调拨司,协助主理军需调拨!虽不是堂官,可也是个肥差!我爹让我来谢你,走!我请你吃酒!”

贾瑕听了,心里五味杂陈。一千两银子,买了个肥差。这就是官场。他想起贾赦的话——“收钱办事,天经地义。”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张华的肩膀,笑道:“恭喜恭喜。不如叫上墨卿兄,一起聚聚。”

张华连连点头。

三人在东城一家酒楼要了雅间。张华做东,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又烫了一壶上好的花雕。

酒过三巡,贾瑕问沈砚:“墨卿兄,你如今在吏部观政,可有什么打算?”

沈砚放下酒杯,微微沉吟了一下,道:“还在等实缺。若能外放,我想去地方上为政一方,造福乡里。在京城里熬着,不如到地方上做些实事。我这个人,不擅长应酬,在部里待着也是受罪。”

贾瑕点头,心里暗暗佩服。这个沈砚,看着文弱,骨子里却是个有担当的。又问张华:“你呢?”

张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大哥已经被我爹弄进军中了。我嘛,只能科场努力,指望将来中举。若是不中,就再考。反正我爹说了,家里供得起。他如今有了肥差,手头宽裕了,更不愁了。”

沈砚笑道:“你倒是不急。”

张华道:“急也没用。我那个脑子,背书背不过人家,做文章做不过人家,急也急不来。倒是你——”他看向贾瑕,“贾瑕,你如今已是秀才,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贾瑕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晃了晃杯中的酒,笑道:“我?就指望家里平安不出意外,自己纨绔一生,逍遥自在。有吃有喝,不用操心,想读书就读书,想出门就出门,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勾心斗角——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好?”

沈砚和张华对视一眼,都笑了。

沈砚摇头笑道:“‘纨绔子弟’四个字,到了你嘴里,倒成了褒义。被你一说,我也想过那种日子了。”

贾瑕也笑:“那要看怎么理解了。各人有各人的福分。墨卿兄有济世之志,那是好事;我胸无大志,只想混日子,也是我的福气。咱们各自走各自的路,谁也不比谁强。”

张华举起酒杯:“说得好!来,干一杯!”

三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贾瑕放下酒杯,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墨卿兄,你家里可给定亲了?”

沈砚一愣,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脸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道:“倒是有几家上门提亲的,只是家父前阵子病了,一直没有回话。怎么忽然问这个?”

贾瑕笑了笑,正要搪塞过去,张华却是个机灵的,眼珠一转,拍着桌子笑道:“好你个贾瑕!你不会是想当沈砚的小舅子吧?”

贾瑕被他说破,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笑道:“有何不可?墨卿兄一表人才,新科进士,前途无量。我姐姐待字闺中,端庄贤淑。若能结亲,岂不是天作之合?”

沈砚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一红,连忙端起酒杯掩饰,低头喝了一口,低声道:“瑕老弟莫要取笑。令姐是荣国府的千金,我一个小小的候补,如何高攀得起?”

贾瑕正色道:“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姐姐虽是庶出,可也是正经的贾家姑娘。墨卿兄若是不嫌弃,改日我安排你们见一面。成不成另说,总要看个眼缘。婚姻大事,总不能盲婚哑嫁,连面都没见过就定了。”

沈砚不好再推辞,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这……容我思量思量。”

张华在一旁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道:“沈砚,你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平日里那个从容劲儿哪儿去了?”

沈砚瞪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三人又说笑了一阵,便散了。

出了酒楼,贾瑕骑马往荣国府走。走到宁荣街口,正巧迎面来了一辆马车,车帘半掀,里面坐着宝玉和薛蟠。

宝玉穿着一件大红箭袖,脸上带着酒意,正跟薛蟠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他一抬眼看见贾瑕,笑容淡了几分,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瑕哥儿。”宝玉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应付差事。

贾瑕在马上拱了拱手:“宝二哥,薛大哥。”

薛蟠也拱了拱手,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瑕哥儿”,没多说什么。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交情,不过是面子上的事。贾瑕对薛蟠这个人,说不上讨厌,也谈不上亲近,只是觉得他粗俗得可爱,可也粗俗得可恨。

宝玉显然不想与他多聊,吩咐车夫快走。马车辘辘地进了府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贾瑕看着马车消失在角门里,也不在意,骑着马进了东院。

贾瑕先去贾赦书房。

贾赦正在看书——其实是在翻一本新淘来的字帖,歪在榻上,翘着腿,嘴里哼着小曲。见贾瑕进来,放下字帖,道:“酒喝完了?”

贾瑕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才道:“喝完了。爹,沈砚那边,我问过了,他没定亲。”

贾赦放下字帖,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还惦记这事?”

贾瑕道:“姐姐的事,能不惦记吗?沈砚是个好的,人品端正,学问扎实,如今又中了进士,前程不可限量。错过了可惜。”

贾赦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道:“等他的实缺下来了再说。如今他还在候补,前途未卜,急什么?要是补了个穷乡僻壤的知县,你姐姐嫁过去吃苦?”

贾瑕知道这事急不得,便不再多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贾赦忽然叫住他:“瑕哥儿,你姐姐的事,你上心是好的。只是别太急,免得弄巧成拙。那个沈砚,你再打听打听,他家底如何、人品如何、有没有什么毛病。这些都要问清楚了,才能开口。”

贾瑕深信自己眼光,但也只好敷衍老爹道:“儿子省得。”

贾瑕回到自己屋里,一身的酒气。

晴雯端了热水进来,把毛巾拧干了递给他,嘴里嘟囔着:“三爷又喝成这样,一身的酒气,熏得满屋子都是。这衣裳上也是酒味儿,也不知喝了多少。”

贾瑕接过毛巾擦了脸,笑道:“你现在胆子倒是大了,敢教训我了?”

晴雯撇嘴道:“谁敢啊?现在满府上下,连最凶的狗见了三爷都绕路走,谁还敢在三爷面前放肆?奴婢不过是多嘴一句,三爷要打要骂只管来。反正奴婢是丫鬟,打骂都由爷。”

贾瑕被她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把毛巾扔回盆里:“你听听,这是好话吗?”

晴雯低头拧毛巾,嘴角却弯着,眼睛亮晶晶的:“奴婢不敢。奴婢说的都是实话。三爷在府里威风八面,连琏二奶奶都让着三分,奴婢哪敢说半个不字?”

贾瑕瞪了她一眼,晴雯装作没看见,端着水盆出去了。

贾瑕摇头笑了笑,躺在榻上,望着帐子顶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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