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避赵王小住怀柔庄,携黛玉同游红螺寺2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黛玉,披上外衣出了门。院子里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吱吱作响。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还未醒来的巨兽。他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活动了一下筋骨,又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已经烧好了热水,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等他回到屋里时,黛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由紫鹃替她梳头。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袄裙,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比在府里时随意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也松弛了些。贾瑕笑道:“今日去红螺寺逛逛?”黛玉从镜中看了他一眼:“都听你的。”
早饭后,两人便出门了。
红螺寺离庄子不远,骑马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到。今日天气晴好,虽然没有太阳,可天光透亮,山间的空气清冽得像泉水一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让人精神一振。
因为不是初一十五,来寺里的香客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附近的农户。没有了京城里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整座山都显得安静而疏朗。黛玉没有戴幕离,只披了一件淡青色的披风,走在山间的石阶上,步伐比在府里时轻快了许多。
山道两旁是成片的竹林,虽然冬日里叶子有些泛黄,可那挺拔的竹竿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山在说话。偶尔有一两只松鼠从枝头跳过,黛玉便停下来看一会儿,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贾瑕走在她身边,也不催她,只是跟着她的步伐,慢慢往上走。
进了山门,古刹的庄严便扑面而来。
红螺寺始建于东晋咸康四年,历经千年风雨,几度兴衰,可那大殿的飞檐翘角、青砖灰瓦,依然透着一股沉静而厚重的气息。殿前的两棵古银杏树已有千年的树龄,合抱粗的树干上缠满了经幡,在风中飘动。
院中有一口古钟,钟身上刻满了经文,被香客摸得锃亮。黛玉进了大雄宝殿,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知在心里默默念着什么。她的睫毛微微低垂,面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平和,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贾瑕站在她身后,没有跪,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他对这些一直不怎么信,虽然投胎几世、见识了阴间的存在,可敬畏之心虽有,论虔诚却谈不上——前世的唯物主义教育到底根深蒂固。可他看着黛玉那份认真,心里还是觉得安稳。
出了大殿,贾瑕给寺里捐了一百两香油钱。知客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又让人引着他们在寺中游览了一圈。观音殿、藏经阁、塔林,一处处走下来,两人都不急,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看看碑文,偶尔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晒太阳的猫。
到了午时,寺里给他们备了一桌斋饭——素炒山菌、豆腐羹、清炒时蔬、一碗白粥,虽然简单,却做得清爽可口。黛玉吃了大半碗粥,又夹了几筷子菜,竟比平时吃得还多些。
用过午膳后,两人沿着后山的石阶慢慢往下走。山间的风带着松柏的气味,吹在脸上微微凉,却不刺骨。走到半山腰时,贾瑕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条岔路,岔路的尽头隐约有一座小亭子。
他拉了拉黛玉的袖子:“那边有个亭子,去看看?”黛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一座石亭掩映在几棵老松之间,便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岔路走了几十步,便到了亭前。
亭子不大,六角飞檐,檐下悬着一块木匾,上书“赏叶亭”三个字,笔法秀逸,像是哪位文人墨客留下的。可惜此时是冬天,亭子四周的树木都落了叶,光秃秃的,显不出名中“赏叶”的意趣来。
可黛玉却不在意。她走到亭边,扶着栏杆往山下看去,视野豁然开朗——山脚下的村庄、田野、溪流,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远处的炊烟正缓缓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下袅袅地飘散。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叹道:“这里真好。若是秋天来,满山的红叶映着晚霞,想必更是好看。”贾瑕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片山色:“秋天再来便是。反正庄子在这里,咱们随时都能来。”
两人在亭中站了一会儿,山风吹得黛玉的鬓发微微飘动。贾瑕忽然道:“咱们在这儿用晚饭如何?”黛玉回头看他:“在这儿?”贾瑕笑道:“左右无事,让人把东西搬上来,在这儿吃,还能看着山下的人家点灯。不比在庄子里强?”黛玉想了想,竟真的点了头。
贾瑕便让跟着的家丁下山去取东西。那些家丁做事也利索,不到一个时辰便扛着帷幔、火炉、小几、矮凳等一应物事上了山,又带了几碟子点心和一壶热茶。他们用帷幔将亭子四周遮住,挡住了山风,又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毡子,在亭中摆好火炉和小几,倒弄得像一间临时的小暖阁。
贾瑕和黛玉在亭中坐下,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亭内烘得暖融融的。几碟点心摆在小几上,一壶热茶冒着白气。山下村庄的炊烟升起来了,袅袅婷婷的,被晚霞映着,像散落在暗色绸缎上的碎金子。
贾瑕给黛玉倒了一杯茶,忽然道:“妹妹素来喜欢作诗,今日这景色,不知道有没有勾出妹妹的诗才?”黛玉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片渐暗的山色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三哥作的诗也是极好的,不知今日能不能作一首给我听呢?”贾瑕笑着应了。
两人成婚后,虽然称呼上依旧是“哥哥”“妹妹”的叫着,可那份默契却比从前更深了几分。身后的雪雁听了直想笑,手上却不耽搁,赶忙从包袱里取出笔墨纸砚摆好。
黛玉提笔蘸墨,略作沉吟,看了贾瑕一眼,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像是要做什么坏事,然后便低头写了起来。贾瑕也不甘落后,也提笔写了起来。
两人写罢,贾瑕不等黛玉收手,一把便将她的诗抢了过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是一首七律:
杏梢初见一分春,淡白轻红未染匀。
天气半晴还半冷,山光宜旧更宜新。
远村隐在烟痕里,归鸟斜穿岭色匀。
莫笑痴儿看不厌,此中意味最天真。
贾瑕读完,故意板起脸来:“这里面的‘痴儿’是说我么?真真气死我了,竟敢占我便宜!”黛玉用手帕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都弯了。她也不反驳,只伸手去拿贾瑕的诗。
贾瑕的诗墨迹未干,字迹倒是比从前端正了许多,再不似当年那般歪歪扭扭了:
携卿同上赏春台,四面山光次第开。
残雪尚留岩背白,新芽已破石边苔。
遥村漠漠炊烟起,远岫濛濛晓雾来。
莫道书生不解句,春风先我入卿怀。
黛玉读完,也笑了:“自称‘书生’?有你这样的书生么?”
贾瑕理直气壮地道:“读书人里头,我算是武艺不错的。武将里头我算是读书最好的。自称个书生也不算错——武将里的书生嘛。”
黛玉被他这番歪理逗得又是一阵娇笑,好一会儿才止住。两人在亭中用过晚餐,又看着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直到天彻底黑了,才起身收拾东西回庄子。
下山的路比来时暗了许多,家丁们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橘红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接下来的两天,贾瑕便带着黛玉在庄子周围转悠。
钓鱼、打猎、看着农户们做农活,日子过得简单而踏实。
黛玉头一回见到杀鸡宰兔的场景,皱着眉躲在贾瑕身后不敢看,可过了两日便也习惯了,甚至还能跟在庄户媳妇身后看她们腌菜。
庄子里的人本还有些拘束,见了这位少奶奶虽然娇弱,却从没有架子,渐渐也放开了,见着她便笑呵呵地问安。
第三日傍晚,贾瑕站在庄子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褪去,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虽然平淡,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黛玉,她正蹲在院子里逗一只大黄狗,那狗摇着尾巴围着她转,她也不怕,伸出手去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脸上带着少见的、毫无防备的笑意。
贾瑕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天快黑了,快歇息罢,明日该回去了。”黛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却还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是夜,两人在庄子里又住了一晚。窗外的风比前两日大了一些,吹得老枣树的枯枝轻轻叩打着窗棂。黛玉窝在贾瑕怀里,听着风声,低声道:“要是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贾瑕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等夏天再来。那时候满山的绿,溪水也暖和了,比现在好玩得多。”黛玉“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床前的地砖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静悄悄的。
次日一早,两人便收拾了行装,坐上马车回了京城。马车驶进宁荣街时,贾瑕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赵王府的方向——那扇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两个侍卫站得笔直,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放下车帘,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总算是躲过了这一阵。
正是:
赵王拜帖动心弦,贾郎携妻避世烟。
怀柔庄中三日好,红螺寺里两诗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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