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重新建一个以后
西侧那面墙才补到一半。
电焊声隔一阵响一次,刚换上的铁板还烫着。拆下来的钢架堆在墙边,几个药箱全敞着,最上层空了大半。昨夜用过的担架还没送回仓库,轮子上的血已经干成暗褐色。
一只塞满衣服的背包砸上长椅。
“我今晚走。”
贺砾坐在台阶上,一条胳膊吊在胸前,闻声抬头。
“去哪儿?”
瘦高男人蹲在长椅前,拉链卡住了。他拽了两回没拽开,烦躁地把剩下的衣服揉成一团塞进去。
“哪儿都行。”
“东边三个街区还有感染体。”
“那就往南。”
“南边昨天刚发现感染群。”
男人站起来,转身盯住贺砾。
“那你告诉我还能去哪儿?”
病房里传出一阵咳嗽。
他抿紧嘴,把嗓门收了些,眼底的焦躁却还在。
“中央基地都打到这里了。昨晚死了七十三个,下次呢?”
药箱边,负责清点抑制剂的年轻人停了笔,又把最后一排核了一遍。
“特级少了十九支,重伤区今晚还有十二个要用。”
贺砾接过记录板,眉头越皱越深。
年轻人的笔尖抵着纸,后面的数字迟迟没往下写。
瘦高男人把背包扯到肩上。
“我弟还在里面。”
他朝抢救区抬了抬手。
“许博士下午说,今晚能不能撑过去还得看。”
贺砾抬眼。
男人熬了一夜,脸色发灰,鼻翼却红得厉害。话说到这里,刚才那股火气反而散了。
“我要是真想跑,昨晚就跑了。”
“可你让我继续留在这儿,继续等下一次……”
他转头望着那面还没补完的铁墙,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看不见明天。”
隔离室的门恰好在这时开了。
许博士拿着记录走在前面,周祁跟在后面。他脸色还有些苍白,额角沾着汗,右臂上的浅色纹路没有完全退干净。
“慢点。”
许博士头也没抬。
周祁应了一声。
经过桌边时,那只金属水杯忽然动了。
杯底蹭过桌面,响了一声。
周祁停住。
水杯又挪了半寸。
他盯着杯子,右手抬起。片刻后,水杯离开桌面,在半空晃了几回,最后稳住。
贺砾先笑了,眼睛还是红的,嘴里已经骂了一声。
“操,老陈那个破异能。”
病房门边传来急促的吸气声。
老陈的妻子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她哭了一上午,眼皮肿得厉害,看见那只杯子以后,脚下就钉住了。
周祁赶紧把杯子放回去。
“嫂子。”
女人走过来,指腹碰了碰杯沿。
“他第一次用这个,比你糟糕多了。”
周祁眼圈发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会好好练的。”
女人点头。
“别糟蹋这个能力。”
“不会。”
瘦高男人却在这时开了口。
“可老陈……还是死了。”
周祁抬头。
男人望着病房门边的女人,语气里已经没什么怒意,只剩压了太久的难受。
“他的异能留下来了,我知道。”
“可人没了。”
他又指向后面的抢救区。
“我弟也还躺里面。”
“我想要的是人还在。”
贺砾眉间浮出恼意。
“你非得现在说?”
“为什么不能说?”
男人抓紧背包带,眼眶越来越红。
“中央基地已经知道我们在哪儿了。这次来了一队,下次呢?”
“这里还能守几次?”
贺砾刚要起身,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句:
“让他说。”
黎闻川走了过来。
还是昨夜那身作战服,肩膀上蹭着灰,袖口的血早已干透。手里的伤亡名单被翻过太多次,纸边已经卷了起来。
瘦高男人看到他,肩背顿时绷紧。
黎闻川走到他面前。
“你说得没错。”
男人怔然望着他。
黎闻川把名单折好,收进口袋。
“昨晚死了七十三个人,抢救区现在还有十二个。”
他说完,视线落到病房门边的女人身上。
“所以今天谁要站在这里告诉你们,他们死得值,让你们别难受——”
他抬了抬下巴。
“你可以让他滚。”
贺砾抬头。
老陈妻子的眼泪掉了下来。
黎闻川语气依旧平静。
“人没了,就是没了。这件事,谁都没资格替你说过去了。”
瘦高男人垂下头,抓着背包带的手松了些。
黎闻川又转向他。
“你怕中央基地再来,我也怕。”
“墙只补了一半,药少了一批,能打的人躺了不少。下次真再来,还会不会死人?”
他望着面前这些带伤的人。
“会。”
这一次,没人反驳。
“我连一句不会,都不敢保证。”
修墙的电焊声又响了。
黎闻川等那阵刺耳的声响过去,才接着说:
“所以想走,可以。”
原本靠墙坐着的几个人都抬了头。
“余火潮不是监狱。当初没人绑你们进来,今天也没人有资格把门锁上。”
瘦高男人嘴唇动了动。
黎闻川已经转向周祁。
“但走之前,先看看他。”
周祁还站在移植室门口。
黎闻川拿起桌上的金属水杯,托在掌心。
“再试一次。”
周祁看向许博士。
许博士点头。
这一次,水杯从黎闻川掌心升起来时,比刚才稳了许多。
黎闻川收回手。
“昨天,周祁还是个普通人。”
“今天,他身上没有感染,不需要靠抑制剂维持,老陈留下的异能却能继续用。”
病房门陆续打开。
药箱边坐着的人停了笔,墙角的伤员也朝这边望过来。
黎闻川看着他们。
“这样的移植,我们以前成功过很多次。过去知道的人少,真正亲眼见过的更少。”
“今天我把这件事公开,是想让你们知道,余火潮除了躲,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贺砾撑着膝盖坐直了些。
黎闻川停了片刻。
“这里很多人,这辈子都听过一句话。”
“你没得选。”
药箱边那个年轻人握笔的手停住了。
黎闻川继续道:
“那支改造针剂打进来的时候,没人问你愿不愿意。醒过来有了异能,也没人问你高不高兴。”
“他们只会告诉你,抑制剂不能停,什么时候复查,失控到什么程度以后,会提前结束你的生命。”
他唇边浮出一丝讥诮。
“最后还要跟你说一句,恭喜。”
贺砾骂了句脏话。
药箱边的年轻人卷起袖口。常年注射留下的针眼密密麻麻铺在手腕内侧,他盯了几秒,把袖子重新拉好。
黎闻川望向周祁。
“可他不用。”
水杯还悬在周祁面前。
“老陈留下的是异能,改造针剂带来的感染没有一起留下。”
“周祁以后一样得学怎么控制,也会疼,会排斥,适应不好照样受罪。可他不用每天靠抑制剂过日子,更不用等哪天身体被感染拖垮。”
病房门边的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
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臂上一小片感染纹。
黎闻川看见她,眉间的冷硬淡了些。
“我没办法替我们这一代重新选一次。”
女孩仰着脸。
黎闻川望着她,又望向她身后的那些人。
“可最难的路,如果我们已经走过一次——”
“那就给后来的人,留一个能选的以后。”
女孩的眼眶红了。
黎闻川继续说:
“以后的人想拥有异能,不一定非得先走我们走过的路。床头不用永远摆着抑制剂,发一次烧,也不用先想自己还能撑几天。”
“我们吃过的苦,别再原样留给下一代。”
老陈妻子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贺砾抬手擦了一把眼角。
黎闻川转向许博士,眉眼认真。
“但有条规矩,我今天也说清楚。”
许博士看着他。
“能活的人,必须活。该用的药,一支都不能省。”
“能救回来的人,谁也不能因为他的异能珍贵,就提前判他死。”
许博士神情肃然。
黎闻川与他对视片刻,继续道:
“只有真的走到最后,救不回来了,而且你自己愿意,异能才能留下。”
“留不留,留给谁,都由你自己选。”
他说到这里停了几秒。
“我们这辈子已经被别人替我们做过太多决定。”
“最后这一件,谁都不能替。”
药箱边那个年轻人吸了吸鼻子。
“那我这火系以后估计挺值钱。”
路衡正抱着一箱纱布从拐角过来,闻言皱了眉。
“呸,少来。”
年轻人转头看他。
路衡把箱子往桌上一放。
“先活到八十。”
“我这身体八十有点难。”
“七十九。”
年轻人笑起来。
“还能往下砍?”
路衡已经开始拆箱。
“再废话给你加到九十。”
老陈妻子擦了把脸,嘴角也弯了一点。
瘦高男人站在人群外,低头看着肩上的背包。
过了一会儿,他把包摘下来,拉开拉链。刚才胡乱塞进去的衣服被一件件拿出来,重新放回储物柜。
柜门合上。
贺砾看见了。
“不走了?”
男人卷起袖子,朝西墙那边过去。
“先把墙补完。”
贺砾抬了抬下巴。
“焊罩自己拿。”
男人背对着他挥了一下手。
药箱边的年轻人也坐回去,把刚才没写完的数字接着往下记。
小女孩仍站在病房门边。
“黎先生。”
黎闻川回头。
她指了指周祁。
“以后……像他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吗?”
黎闻川望着她手臂上的感染纹,神色复杂了一瞬。
片刻后,他开口:
“只要我们还能守住今天说的规矩。”
“会。”
女孩抿着嘴笑了。
黎闻川也笑了一下,随后转身看向那面还没补完的墙。
“我想要的余火潮,从来不是让大家躲在地下等死。”
正在修墙的人停下手里的活。
黎闻川望着他们。
“我希望以后你们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外面无处可去。”
“是因为你愿意回来。”
“这里有饭吃,有床睡。受伤了有人救,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普通人也能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实验体不用每天数着药过日子。”
黎闻川望向那道刚焊好的铁缝。
“我们回不到末世以前。”
他停了一会儿。
“那就在现在这个烂世界里,重新建一个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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