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节
樱宛不明所以，跟在男人身后，跪在了地上。
大殿里，一时落针可闻。
半晌，上首的花皇后笑了出来，“你这孩子，行这样的大礼是做什么？本宫允了你便是。”
樱宛在男人身后，看着顾玄卿挺直的脊梁，极快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不堪重负。
下一刻，男人依礼起身，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樱宛想问问男人求了什么，可顾玄卿没给她机会。
顾玄卿向花皇后：“微臣在宫中尚有要事，就先……”
花皇后一抬手，打断，“你们小两口好不容易进宫一次，你去忙你的，你这夫人留下陪陪本宫，也算是尽孝。”
樱宛心中猛地一提。
从她进宫以来，花皇后面上全是笑，可她芯子里那股子骇人的冷意，樱宛始终感觉得到。
女孩抬起一双哀求的眼睛，看向顾玄卿。
男人没抬头，“是。”
眼睁睁看着顾玄卿背影远去，樱宛埋下头，生怕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被皇后听见。
男人走得远了。
日影西斜，大殿里渐渐一丝声响也无。
花皇后似笑非笑：“抬起头来。”
“让本宫看看，是怎样的狐媚子，勾引得我儿礼义廉耻都不顾。”
樱宛抬起一张张惶的小脸，嘴唇刷地白了。
男人就这么走了，等他回来，她会不会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樱宛不敢想皇后会怎么对她。
花皇后冷冷瞥了女孩一眼，伸手叫柏嬷嬷搀着起身，意示樱宛跟她走。
樱宛小碎步跟在皇后身后，头都不敢抬，听着她一句一句：“听说，厂公回去后，身子好了很多。你说，这是不是你的功劳？”
樱宛咬唇，“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花皇后冷哼一声，声音越来越冷戾。
身边，柏嬷嬷贴近劝道，“娘娘……”
花皇后才缓了声气，“本宫承认，你做得很好。太医说了，我儿的身子，最好是两三日便能喝一次，你可听见了？”
两三日便要喝一次！
樱宛瞳孔紧缩。可现在，男人还不知道他已经喝过了……
半晌没听到女孩回复，花皇后：“嗯？”
樱宛鼓起勇气：“可、可厂公他，他不肯……”
“本宫自然知道他不肯做这等腌臜事！”花皇后厉声，“可怎么让他肯，难道不是你这个奶娘应该操心的？难不成让我这个皇后来操心？”
女孩张了张嘴，再说不出话来。
见樱宛没应声，花皇后冷冷一笑，“带你去见个好东西。等你见完，自然就知道应该怎样做。”
樱宛一愣，在柏嬷嬷的暗示下，赶快跟上。
坤宁宫内，一处僻静的小花园。
花皇后在门口停住脚步，向柏嬷嬷：“带她进去，她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心如擂鼓，可樱宛知道此刻身不由己，只能跟在柏嬷嬷身后，进了花园。
皇后是要让她看什么好东西……
绕过门口的照壁，樱宛眼睛猛地瞪大！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嘴唇不住颤抖。
等眼前人慢慢转过身，看向樱宛，脸上浮现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悦的笑。
“宛宛，婆的宛宛来看婆了。”
老人似乎完全不在意樱宛身边一堵墙似的站着的柏嬷嬷，向心爱的外孙女张开手臂，“来婆这里，让婆好好看看，婆的宛宛怎么瘦了……”
“外婆！”
樱宛眼眶里的泪珠再也忍不住，她看向柏嬷嬷，“我外婆怎么会在这里？！”
心底深处，也知道答案。
花皇后坐着高高的凤座，这天下哪里有她找不到的人、办不到的事？
果然，柏嬷嬷：“是皇后娘娘体恤你，才把你外婆接进宫里好好养着。怕老人家身边没个贴心的知冷知热，连她都沾光进来了……”
说着，老嬷嬷保养得一丝皱纹也不见的手指，朝前一指——
“夫人，我……”
春桃从外婆身后转出。
几日不见，小丫鬟已是换了一身宫装，发髻也梳成了花皇后宫中侍女统一的发型，丝毫看不出从前在厂公府时的样子。
她伤痕累累的小脸露出，看得樱宛心中一痛。
是自己连累了外婆和春桃！
怒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心脏，女孩看向柏嬷嬷，身子挺直，“你们想干什么？”
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柏嬷嬷对樱宛大不敬的口吻不以为意，“不干什么。皇后娘娘仁善，替你养老，是绝了你的后顾之忧。你也该按娘娘说的话去做，知恩图报。你说是不是啊？”
知道皇后只是想让自己想法子给顾玄卿喂奶。
这本就是她要做的，可为此押上外婆和春桃的性命……
樱宛心中冰寒一片。
花皇后是为了救她的儿子顾玄卿，她也是为了救男人性命。可此时此刻，顾玄卿呢？
每次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自己身边……
被惦记着的男人，此时此刻正行走在后宫，鲜少人迹的夹道上。
顾玄卿走得很快，袍角在暮色中飞扬起来，擦过红墙拐角处。
男人停住脚步，仰头看着眼前宫室牌匾：
掖庭宫
冬日黄昏，冷宫比平日里更冷。男人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偏殿门口，都一个人也没遇上。
顾玄卿曲起手指，在斑驳的门扉上轻叩，“蔡姑姑，你在吗？”
屋里，全无声息。
顾玄卿不急不躁，也没有再催。
半炷香后，门打开。
一个四五十岁的年老宫人出现在眼前。
蔡扶身材高挑，身形极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若是再簪上代表品级的两根金簪，她这一身打扮，在后宫代表着正二品的女官威仪，是掌管礼仪、后妃宫女仪容的尚礼大宫女。
现下，蔡扶一身衣裙都灰扑扑的，脸上微笑却十分完美，“敢问厂公，什么事儿需您亲临贱地？”
顾玄卿自顾自进了房间，一撩袍角，坐在虽没有软垫，却擦得一尘不染的圈椅上，“给姑姑寻了个学生来。”
蔡扶眸光一亮。可紧接着两道纤细的远山眉皱起，立刻便压灭了眼中光辉。
她原也出身高门，可随着家中倾覆，九岁就进了宫。
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一点点熬成最懂礼仪、举止最不会出错的尚礼大宫女，她手底下带出来的女官，各宫娘娘都争着抢着要。
更制得一手好香，著有《香谱十二种》，是现下名门贵女的必修课。
蔡扶自个儿也乐意，把自己学到的、悟到的、累积下来的，教给旁人。是个好老师。
可现在，收学生……
蔡扶：“厂公介绍的学生，老身不敢再收。”
昔日的尚礼大宫女有些骄傲地挺起身子。
“老身的弟子，有那白家大姑娘一个人，尽够了。我不信这世间，还有谁能越得过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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