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袖箭一入体，卫暮就知道，自己完了。
可顾玄卿，能活。
老人身子一软，被顾玄卿扶住，他哑着嗓子，“走、快走……别管我……”
顾玄卿没答他的话。
他把卫暮背在背上，挥剑杀退了卫队。
纵身越过宫墙。
七拐八拐躲过了追踪的护卫，顾玄卿才把背上的卫暮放下来。
靠着逼仄小巷尽头处，一户人家堆放的稻草杂物，缓缓坐下。
顾玄卿：“你……为何不走？为何还要回来？”
他看着老人脸色青黑，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顾玄卿：“箭上有毒，这毒，你可能解？”
男人语气中，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个答案，他不是不知道。
卫暮无力地摇头，“西域奇毒，无解。”
是了，刚才那个奇怪的护卫说过，这种暗蓝色的毒，但凡在身上留下一道小小的伤口，就要夺人性命。
顾玄卿满目痛色，“你……你出了事，神医谷满门怎么办？舒月她怎么办？”
卫暮雪白的胡子上，渗出血迹，“只能，求……厂公照拂。”
顾玄卿血迹斑斑的手指攥紧。
卫暮眼见着，是活不了了。老神医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女儿舒月。
舒月又是为了救顾玄卿才被人侮辱。
自己似乎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可是，樱宛……
“厂公，求您……”一边，卫暮呕出一口鲜血，身子栽歪着，吃力地喘着粗气。
这一路逃来，毒早就散溢到浑身经脉。
老人是在强撑。
他痛苦地闭上眼，“厂公，老朽知道，感情这事，是这普世间，最强求不得之物。老朽自己……不就是个例子？”
他苦笑着，咳出一口血来。
顾玄卿薄唇全无血色，身子轻轻地打着摆子。
卫暮急喘着，继续道：“老朽当年，费尽心机娶了舒月她娘。甚至……容得下，舒月她根本就不是老朽亲生。本以为这样容忍，必能平安一生，可舒月她娘，还是郁郁寡欢，心思郁结……那样年轻就、就去了。”他顿了顿，“……是我对不起舒月，害死了她娘。”
这是压在老神医心中半辈子的巨石，终于在临终时刻，说了出来。
顾玄卿：“……不怪你。你待舒月那样好……”
卫暮闭着眼睛摇头，老泪纵横，“老朽迄今为止，也不知道舒月的父亲……到底是谁。”
顾玄卿默然。
卫暮猛地睁开眼睛，“厂公，老朽不求你娶舒月。只求、只求你，帮她找一找，她真正的父亲，真正的亲人。据说，是在西域……”
眼看着老人雪白胡子上的红色越来越多，顾玄卿再忍不住眼眶发酸，“好。我定会护着舒月，直到……找到她真正的父亲。”
“这就好，这就好……”卫暮疲惫地长舒一口气。
他搭上了一条命，顾玄卿一定会拼尽全力照顾他的女儿。
老人满是老年斑的手，无力地垂下，“我、我去见舒月她娘了……”
渐至，没了声息。
半晌，还站着的顾玄卿一拳砸在身边墙上。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看不到，这面墙后。
站着卫舒月。
她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个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有落下。
听到老人渐渐没了声音，卫舒月知道，那个自己叫了一辈子父亲的人，
去了。
她眼中泪光闪动。
终究，还是忍了回去。
卫暮说得对。他不是自己的亲爹。
是他，对不起自己的娘！
娘爱的人，根本就不是卫暮。
若不是他耽误，娘早该跟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双宿双飞。
她卫舒月本不该姓卫……
卫舒月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里是酝酿好的情绪。
她转过那面墙，急走几步，痛苦道：“爹！”
顾玄卿身子一颤，“舒月，你……你怎么来了？”
“是爹让我、让我在此……”卫舒月看着萎靡在地的卫暮，眼睛猛地瞪大。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难以置信，“爹，爹！你醒醒，你不是说要去帮从厂公做一件小事吗，怎么会受伤，怎么会……”
她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卫暮鼻子下。
卫舒月的声音支离破碎，“爹？”
她抬起眼睛，看向顾玄卿，声音轻轻的，“玄卿哥哥，我爹他……？”
“舒月……”顾玄卿不顾自己腰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蹲下身，握住卫舒月手指，“卫老先生，已是……已是去了。”
“我爹……去了？”卫舒月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泪光滚动，却生生忍住不敢落下。
她摇着头，“不可能，我爹是神医。他老人家什么伤，什么病治不好？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口中说的不相信的话，眼泪却已经糊了满脸。
卫舒月愣愣地，“我在这世间，就只有爹了……他怎么能抛下我，就这么去了？”
顾玄卿艰难地开口，“……是为了，护我。”
强烈的愧疚，几乎要把男人一整个吞没。顾玄卿握紧卫舒月的手，“舒月，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我定会护住你。”
他顿了顿，还是没说出卫暮不是卫舒月亲生父亲那句话。
他看向卫舒月剧烈颤抖的肩膀。
女孩已经很痛苦了。在找到她亲生父亲之前，还是先不要告诉她这残酷的真相。
男人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全没注意到卫舒月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她看向卫暮全无生机的身体。
爹，明明你就可以用自己这一条命，逼着顾玄卿休了那个小奶娘，名正言顺地娶自己为正妻，为自己搏出个前程。
那往后，她卫舒月至少，也是个王妃。
谁还会记得她是江湖游医的女儿？
可卫暮临死之前，非要说什么，感情之事无法强求。
结果顾玄卿也只是说，要护着自己。两人的关系，根本就等于，一步没进。
可他们不知道，她卫舒月，在西域，根本不用任何人护着。
她早就找到了自己亲生父亲。
卫舒月看着顾玄卿踉踉跄跄地站起，还要硬撑着身体，把卫暮背在背上。
对旁人，都是这般细致妥帖。
对自己……
顾玄卿哑着嗓子，“舒月，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卫舒月擦干泪水，跟上去。
顾玄卿回望了她一眼，“你放心，我定会把你……当成亲妹妹一般。”
“……嗯。”
搭上了卫暮一条命，就……只是个亲妹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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