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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东市


走过那座石桥,东市的热闹就像一锅煮沸的水,劈头盖脸地浇过来。

路比西街窄了一半,两边密密麻麻挤满了摊子,有些摊子甚至摆到了路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让人过。那些摊子上卖的东西也更杂——有破旧的铁锅、豁了口的碗、缺了腿的凳子,还有一堆一堆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破烂。

慕晨侧着身子从两个摊子中间挤过去,袖子差点挂到一个卖旧鞋的摊子上。摊主是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继续打盹。

“这儿东西便宜。”老头在后面说,“但得会挑。不会挑就被人坑。”

慕晨说:“你怎么知道?”

老头说:“我被坑过。”

慕晨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面不改色:“三百年前的事了。”

慕晨继续往前走。

前面传来一阵叫好声。人围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慕晨踮起脚往里看,只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飞。

他挤进去。

圈子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露着一身腱子肉。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普通刀,是那种明晃晃的、一看就很锋利的大刀——正在往自己肚子上砍。

铛的一声。

刀砍在肚子上,竟然弹了回来。

那汉子的肚子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叫好。

有人往圈子里扔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那汉子收了刀,抱拳转了一圈,开始说话。说的什么慕晨听不太懂,口音太重,但大概意思是——他练的是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想学的可以交钱拜师。

老头在旁边说:“江湖把戏。”

慕晨说:“假的?”

老头说:“半真半假。他那肚子确实硬,但不是练出来的,是吃药吃的。吃完药皮肤发硬,但只能硬几天,过几天就软了。”

慕晨说:“那他收徒?”

老头说:“收完就跑。”

慕晨说:“你见过?”

老头说:“三百年前见过一次。”

慕晨说:“也是在这儿?”

老头说:“对。”

慕晨说:“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头说:“被人追上,打断了腿。”

慕晨沉默了三秒。

他说:“你打的?”

老头说:“不是。我看热闹的。”

慕晨看着那汉子还在那儿收钱,收得眉开眼笑。

他说:“他知道自己会被打断腿吗?”

老头说:“知道。”

慕晨说:“那他还骗?”

老头说:“骗完就跑,跑得掉就赚了,跑不掉就认栽。”

慕晨没说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卖吃的。

比西街那边更多,更杂,味道也更冲。有炸的、烤的、煮的、蒸的,各种香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就是让人走不动道。

慕晨在一个卖烤串的摊子前停下。

那摊子上摆着一排铁签子,签子上串着肉块,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肉块表面焦黄,边缘微黑,油滴落在炭上,腾起一股白烟,带着肉香飘得到处都是。

慕晨盯着那些肉串,看了三秒。

老头在后面说:“想吃?”

慕晨说:“没钱。”

老头说:“我有办法。”

慕晨回头看他。

老头说:“我可以帮你弄点钱。”

慕晨说:“怎么弄?”

老头说:“算卦。”

慕晨说:“你会算卦?”

老头说:“会一点。”

慕晨说:“准吗?”

老头说:“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慕晨说:“什么时候准?”

老头说:“运气好的时候。”

慕晨沉默了三秒。

他说:“那还是算了。”

老头说:“别急,我还有一个办法。”

慕晨说:“什么?”

老头说:“我可以给人看病。”

慕晨说:“你是大夫?”

老头说:“修仙之人,多少都懂一点医术。”

慕晨说:“你看过病?”

老头说:“看过。”

慕晨说:“治好过吗?”

老头说:“治好过几个。”

慕晨说:“几个?”

老头说:“两个。”

慕晨说:“剩下的呢?”

老头说:“剩下的没治好。”

慕晨又沉默了。

他说:“那还是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卖布的摊子前,两个人正脸红脖子粗地对骂。一个是摊主,一个是个中年妇人。两人吵得唾沫横飞,谁也不让谁。

“你这布明明是假的!我拿回去一洗就掉色!”

“我这是真丝!真丝懂不懂?你那是不会洗!把真丝洗坏了怪我?”

“我洗了几十年衣服,会不知道洗衣服?你这布就是假的!”

“你才假的!你全家都假的!”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个个伸长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慕晨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两人吵。

老头说:“这也是常事。买了假货回来吵,吵完也没用。”

慕晨说:“那怎么办?”

老头说:“认栽。”

慕晨说:“没有人管?”

老头说:“谁管?镇长?镇长只管收税。”

慕晨看着那妇人,她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说:“她看起来很生气。”

老头说:“气也没用。钱已经花了,布已经买了,还能怎么样?”

慕晨没说话。

他看着那妇人,看着那摊主,看着那些围观的人。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卖杂耍的。

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红衣,扎着高马尾,正在那儿翻跟头。她翻得又快又稳,翻完一个又一个,周围的人不住叫好。翻完跟头,她又开始顶碗,头上叠着七八个碗,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碗一个都不掉。

慕晨站在那儿,看着那姑娘。

老头说:“想学?”

慕晨说:“不想。”

老头说:“那你看什么?”

慕晨说:“看她怎么不掉。”

老头说:“那是练出来的。从小练,练十几年才能这样。”

慕晨说:“她多大了?”

老头说:“看着也就十七八。”

慕晨说:“练了十几年?”

老头说:“对。”

慕晨说:“那她几岁开始练?”

老头说:“三四岁吧。”

慕晨沉默了三秒。

他看着那姑娘。

她翻完跟头,又开始顶缸。一个大缸,少说也有几十斤,被她用脑袋顶着,转得飞快。

周围的人又叫好。

姑娘收住缸,抱拳转了一圈,脸上带着笑。

慕晨看见她的脚。

没穿鞋。

脚上有老茧,厚厚的,硬硬的,一看就是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

他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老头跟着他往前走。

“刚才那个姑娘,”老头说,“你想救她?”

慕晨说:“没想。”

老头说:“那你一直看她?”

慕晨说:“看稀奇。”

老头说:“稀奇什么?”

慕晨说:“她脑袋那么大,怎么顶得住缸?”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孩子,”他说,“脑子跟别人不一样。”

慕晨没说话。

他走到一个卖粥的摊子前,坐下。

老头说:“干嘛?”

慕晨说:“坐会儿。”

老头说:“坐这儿干嘛?”

慕晨说:“闻闻味儿。”

老头说:“闻味儿?”

慕晨说:“没钱买,闻闻总行。”

老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

两人坐在摊子前,闻着粥香。

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油皮。摊主是个老婆婆,正在那儿搅着锅里的粥,动作慢悠悠的。

慕晨闻着那粥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老头听见了。

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青色的,不大,上面刻着几道花纹。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

“拿去当了。”他说。

慕晨看着那玉佩。

“能当多少钱?”

老头说:“够你喝一个月粥。”

慕晨说:“那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老头说:“我不要了。”

慕晨说:“为什么?”

老头说:“留着也没用。我又不喝粥。”

慕晨看着他。

老头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慕晨拿起玉佩,站起身。

“等我回来。”他说。

他走进人群里。

老头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小子走路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也不是那种大摇大摆的,而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脚下有根。

老头眯起眼。

这孩子,不简单。

远处,慕晨已经走到当铺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慕晨收回目光,走进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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