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铁盾班（10）
林间一片死寂。
霍云趴在地上，左腿的骨茬刺破裤腿，额头全是冷汗。
他死死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动……”
“小结巴，趴下……”
刚才那颗子弹打碎的不只是马小燕脚边的泥土。
还有她刚攒起来的全部勇气。
她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被冻结。
老马撑着身子，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眼睛都红了，扯着嗓子吼。
“闺女！”
“听话！趴下！”
“砰！”
又是一枪。
子弹擦着马小燕的袖口飞过去，灰布袖子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她膝盖一软，直接跪进了泥地里。
许辞瞳孔一缩。
他顺着弹道看向前方拐角处的密林，风声里隐约传来几句极轻的交谈。
甚至还有笑声。
是英语。
许辞右手慢慢伸进军装内侧口袋，指尖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M1911A1。
葛二蛋上次来看他时，硬塞给他的战利品。
一把手枪。
七发子弹。
可下一秒，拐角处一道道人影慢悠悠走了出来。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最后整整二十多人。
清一色的米军制服。
钢盔，步枪，冲锋枪，装备精良。
对面二十多条枪。
许辞伸进口袋里的手停住了。
第一次觉得，忍，比开枪难多了。
他慢慢把手抽了出来。
脑子里一个念头飞快闪过。
真空地带。
双方部队已经后撤，一线部队还未撤离，可各个营卫生所却提前转移了。
前线和后方之间，短暂出现了一片没人管的真空地带。
只要这群人足够小心，趁着夜色避开那些重兵把守的要道，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这里来。
可他们想干什么？
为什么要在停战之后还对他们开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名军官。
左右两边是两个中年军官。
两人神情恭敬，跟在中间那人身后，腰都快弯出习惯了。
被他们簇拥着的是一个看起来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
金发用发油向后梳得一丝不苟，军装干净得不像话，皮靴上都没沾多少泥。
他皮肤白得过分，嘴角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可那眼神很冷。
也很贪。
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左边的中年军官弯着腰，语气夸张。
“詹姆斯少爷，您的枪法真是越来越精准了。”
右边军官立刻接话。
“当然，詹姆斯少爷在这场战争中已经完成了惊人的猎杀。”
“只要再解决掉这几个，家族就会认可您的资格。”
“到时候您就能带着无上的荣耀回去继承家主之位。”
名叫詹姆斯的少年皱了皱眉，似乎很烦这种拍马屁。
“闭嘴。”
“注意警戒。”
两个军官立刻闭嘴。
詹姆斯抬起下巴，朝许辞这边随手一指。
“把他们集中起来。”
“是！”
左边军官立刻躬身。
转身时，他脸上的谄媚瞬间没了，声音冷得像刀。
“快！”
“把他们拖过来！”
几个米军士兵立刻冲了上来。
马小燕还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看着一个高大的米军士兵越走越近。
那人脸上没有怒火，也没有杀意。
只有漠然。
下一秒，一只大手直接扣住了她的后颈。
“放……放开……”
她挣扎了一下。
那士兵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林间炸开。
马小燕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像一只小鸡被拎到詹姆斯面前，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呃！”
剧痛让她蜷成一团，手掌按进冰冷的泥里。
老马眼睛一下红透了。
“我操你祖宗！”
他撑着身子就要爬起来。
下一秒，冰冷的枪托狠狠砸在他背上。
“砰！”
老马闷哼一声，整个人又砸回泥里。
马小燕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爹！”
“别喊。”
许辞的声音响起。
不高。
但很稳。
马小燕转头看他。
许辞靠着石头坐着，半边脸都是血。
他看着她，冷静地吐出两个字。
“低头。”
马小燕嘴唇动了动，最后慢慢低下头，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湿泥，指甲全陷了进去。
霍云和李大勺强忍着断骨断臂的剧痛，脸上早就没了血色。
他们都知道。
比伤更可怕的东西……来了。
另外几个米军士兵也冲了过来。
他们把霍云、李大勺、老马、瘦猴四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过去，毫不留情地扔在马小燕身边。
霍云的断腿在地上刮出一条血痕，他没叫，只是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砸。
一个米军士兵走到许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轻蔑。
许辞没有反抗。
任由对方把自己粗暴提起来。
身体被拽得一歪，后脑勺的伤口又撞在扭曲的车门边缘。
眼前瞬间黑了一下。
“砰。”
士兵把他扔到霍云身边。
后脑勺还在疼。
视线有些发虚。
听着霍云和李大勺压抑的痛哼，看着被吓得浑身发抖的马小燕。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然后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开口。
“双方已经停战。”
“你们现在的行为是公然撕毁停战条约。”
这一句出口，四周忽然安静了半秒。
几个米军士兵互相看了一眼。
显然没想到这个断了一条腿、脸上还有道狰狞伤疤的华国士兵居然能说出这么标准的英语。
瘦猴愣住了。
李大勺也愣住了。
老马嘴角抽了一下。
他们想起之前开小灶时，许辞教过他们几句“谢特”“法克”。
当时只当他吹牛。
现在一听。
还真能跟大鼻子对线。
左边那名军官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靴尖停在许辞面前，语气傲慢。
“停战条约？”
“对于我们詹姆斯少爷来说，那只是一张废纸。”
“没错。”
右边军官立刻附和。
“只要詹姆斯少爷愿意，他随时可以发动一场新的战争。”
“甚至是……核大战。”
听到这话，许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今天这局面。
怕是不死不休了。
中间那个名叫詹姆斯的少年又皱了皱眉。
“我说了。”
“闭嘴。”
两个军官再次噤声。
詹姆斯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向许辞。
他的目光先扫过那张脸上的伤疤，又落到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最后……停在许辞的眼睛上。
“你去过伦敦？”
他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的口音很像伦敦那边。”
许辞感觉后脑的晕眩稍微轻了一些，但头依旧很沉。
他平静回答。
“没有。”
“我的英语是老师教的。”
“哦？”
詹姆斯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甚至有点纯真。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后背发凉。
“那你的老师一定非常优秀。”
“能教出你这样一位优秀的学生。”
许辞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士兵，所有枪口都对准了他们。
他又看了看霍云惨白的脸，看了看李大勺血肉模糊的断臂。
血已经把泥地染黑了。
再拖下去，这两个人真会死。
但他更知道绝对不能暴露自己血液的秘密，不然大家都会死！
最后，他重新看向詹姆斯那张英俊得不像战场中人的脸。
许辞深吸一口气。
把所有尊严和骄傲一点点压回胸口。
“这位……詹姆斯先生。”
这个称呼一出口，詹姆斯眉梢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两个军官也愣了愣。
许辞不怕死！
他死了，大不了回去。
可铁盾班的人还在这里。
老马在流血。
霍云断了腿。
李大勺断了手。
瘦猴脑子受了撞击。
马小燕还在发抖。
他不能莽。
不能冲动。
更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自己一口气。
许辞把声音放得很慢，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我的战友们受了很严重的伤。”
“他们需要治疗。”
“我们不是你的目标。”
“我们只是后勤人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道。
“我们……”
“只是想回家。”
铁盾班的人听不懂英语，但是听得出他的语气。
马小燕猛地抬头看着许辞，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老马喉咙动了动。
李大勺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瘦猴张了张嘴，他想骂，可最后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许辞没有拍桌。
没有骂娘。
没有掏枪。
他认怂了！
这比断腿还难看。
也比断腿更让人喘不过气。
詹姆斯却很受用。
站起身，俯视着卑微如尘土的许辞。
“你比他们聪明。”
他抬起高傲的头，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很多人都叫我少爷。”
“我不喜欢，因为很幼稚。”
许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詹姆斯微微点头，笑容更深。
“我很喜欢你。”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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