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铁盾班（14）
马小燕奔跑的脚步猛地顿住。
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剧烈颤抖了三下。
第一枪，打穿腹部。
第二枪，击碎肺叶。
第三枪，精准贯穿心脏。
三道刺目的血花在灰布军装上轰然炸开，如极寒冬日骤然绽放的三朵凄艳红梅。
她低下头，呆呆看了一眼胸口涌出的鲜血。
似乎感觉不到疼，缓缓抬起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深深看了一眼泥水里的许辞。
清澈的眼睛里，光芒迅速溃散。
随后，像断线风筝般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老马身旁。
“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马小燕倒下，许辞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类的绝望狂吼。
一瞬间，他全身肌肉如同吹气球般恐怖鼓胀，青筋如扭曲的青蛇在额颈间疯狂跳动。
前所未有的力量从残破的躯体里轰然爆发！
“砰！”
他猛地一弓后背，肩膀发力，硬生生将压在身上的一名士兵掀翻！
紧接着双手死死抠住泥地，不顾一切向上拱起！
另外五名士兵只觉身下似有火山喷发，加起来逾千斤的壮汉，竟被掀纸片般狼狈掀翻进泥地！
士兵们骇然望着这个断腿的华国怪物。
许辞没看他们，也没管把玩手枪的詹姆斯。
他手脚并用，像失去一切的野兽拖着空荡荡的裤管，在泥泞中疯狂爬向马小燕。
短短几步，地上拖出一条刺目的血痕。
“小燕……小结巴……”
许辞连滚带爬扑到跟前，颤抖的双手将那个瘦小身体从泥里捞起，紧紧抱进怀里。
触及那一道道致命伤，他的心脏如被无形大手狠狠捏爆。
心脏、肺部、腹部。
每一处都在汩汩冒着大量鲜血，染红军装，染红双手，染透冰冷的土地。
“没事的……没事的……”
许辞浑身抖如筛糠，眼泪决堤冲刷着脸上的血泥。
血。
他的血！
他的血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能把她从阎罗殿抢回来！
没有任何犹豫。
他颤抖着抬起左手，直奔后脑勺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要喂她自己的血，绝不能让她死！
然而，一只冰冷柔软、沾满鲜血的小手毫无征兆地抬起，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许辞猛地一僵，在泪眼朦胧中对上了马小燕已经涣散却依然固执的眼睛。
“小结巴……”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反手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放手……我可以救你，我真的可以救你！你别拦着我！”
大家都不在了。
他管不了那么多秘密。
只要她活着！
马小燕固执地微微摇头。
手上的力气极小，连握紧手腕都做不到，却死死搭在那里，不容他动弹分毫。
“小辞哥……”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发出破风箱般揪心的“呼噜”声，那是血液倒灌进肺里的动静。
她看着许辞，眼角滑下一滴清澈的泪，混着血水落进泥里。
“敌人……敌人还在这里。”
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没有一丝结巴。
“你发过誓的，答应过秀才，答应过我爹的……”
剧烈喘息间，嘴角涌出大口鲜血，眼神里透出心碎的哀求。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不然大家……就都白死了……”
许辞的心被千万根钢针狠狠扎穿。
吸入满腔寒意与绝望，死死咬住嘴唇，哭得像个弄丢全世界的孩子。
“可你会死！你不用管他们！你会死的！你会死的啊！”
看着他崩溃的模样，马小燕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干净的微笑。
刚想开口，喉咙猛地一哽，一大口暗红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许辞的胸膛。
“没关系……”
她虚弱喘息着，扣着手腕的手无力滑落，虚虚拽住他胸口的衣襟。
“小辞哥……抱着我。”
“抱紧一点……好吗？我好冷……”
许辞痛苦闭眼，终究没有再去触碰后脑的血。
颤抖着收回手，将怀里轻如羽毛的女孩死死抱进胸膛。
他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用体温捂热她迅速冰冷的身体。
眼泪断线般砸在她的额头、脸颊。
感受着温暖宽厚的怀抱，马小燕笑了。
奋力抬起那只满是泥血的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力气却止步于下巴，轻轻擦拭着滚落的泪水。
“小辞哥……”
声音越来越轻，似要随风散去。
“我想……当你媳妇。”
许辞浑身一震，双臂猛地收紧。
马小燕看着他，消散的眸光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勇敢与满足。
“其实……那天晚上看星星……我骗了你。”
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笑容却越发灿烂。
“我想问的……不是你有没有妹妹。”
“我其实……想问的是你有没有媳妇。”
许辞的哭声猛地顿住，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音节。
他只能将脸死死贴在她的额头，用尽全力抱紧，妄图留住流逝的生命。
感受着脸颊的温度，马小燕笑意加深。
“我长得不好看……但是你送我的那块巧克力……我一直没舍得吃……”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能……用那块巧克力……换你娶我吗？”
许辞紧闭双眼，泪水纵横。
像个疯子般拼命对怀里的女孩点头。
“我娶！我娶你！”
沙哑的嗓音泣不成声。
“我娶你……小结巴，我娶你……”
得到答案，马小燕笑了。
那张沾满泥血、带着婴儿肥的笑脸，在这一刻如春日穿透阴霾的阳光，灿烂得不敢直视。
她没有遗憾了。
停留在许辞下巴的手彻底失去气力，滑落砸进泥水。
带着那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她在许辞怀里缓缓合上眼，再未睁开。
“小结巴……”
许辞死死抱紧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眼泪大颗大颗砸落，无声融入被鲜血浸透的泥泞。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他宛如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跪在满地尸首间。
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
风吹过林间，树叶哗啦作响，盖过了米国士兵撤离的脚步，也盖过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悲凉。
若有人此刻靠近，便能听清那破碎到撕裂灵魂的低语。
“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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