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磨坊
第六十六章 磨坊
夜里,等家人都歇下了,丁冬九把油灯挑亮了一些,从柜子里把沉甸甸的钱匣钱袋子和簸箩都抱了出来,放在炕上。
王一梅挺着肚子靠在炕头的被子上,看着他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铜钱用麻绳串好的,一串一串码在炕席上;碎银子用一块旧布包着,解开结,露出几块大小不一的银角子;还有两块小银锭子,是卖铁力木那次得来后,专门又换的。一直单独放着,没动过。
他把所有的钱归拢到一起,慢慢地数着。铜钱数完了,又在心里折算成银子,加上碎银和那两块银锭,最后得出一个数——十七两。这是丁家目前全部的家底,不算他藏在另一处的那笔伤残银子。
丁冬九盯着那堆钱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靠在炕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他原本想先买驴车,可一头驴要十两银子,在村里太扎眼了,买回来全村人都得盯着看。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云岩寺的销路打开了,郭掌柜那边的需求量不小,光靠他一个人背着豆腐来回跑,不是长久之计。
要是在白河镇开个小磨坊呢?
租个铺面,支一盘磨,置办几样做豆腐的家什,再办个住税或者市利钱——他明天跟周掌柜好好打听一下,加上房租、石磨、锅具、木箱、纱布……一整套置办下来,少说也得五六两银子。
他想了想,又从炕洞口摸出一个罐子,解开口袋——里面是二十三两碎银和银锭,是他当兵回来时带的那笔伤残银子。他一直把这笔钱单独放着,没动过,也没打算动。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也是给孩子留的一份保障。
王一梅一直没说话,靠在被子上看着他。当丁冬九把那包伤残银子拿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
“你……你拿那个干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紧张,“那是给娃们娶媳妇的钱!”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笑了:“娃还小呢,娶媳妇最早还得十几年,你急啥?”
王一梅嘟着嘴,还是不放心的样子,眼睛一直盯着那包银子,像是怕它长腿跑了似的。从前这二十三两银子就是这个家的天,是这个家的命,她连碰都不敢碰,觉得那是丁冬九用一条腿换来的,花一分都心疼。如今家里虽然能挣钱了,可她还是舍不得动这笔钱,总觉得那是最后的底气。
丁冬九把银子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拍了拍手:“别急,我就是拿出来合计合计,没打算动它。”
王一梅这才松了口气,又靠回被子上,一只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你得留着,不能动。”
第二天一早,做完豆腐,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早饭。稠粥、饼子、一碟拌野菜,简简单单的,人人吃得踏实。
丁冬九端着粥碗,目光在三个外甥脸上扫了一圈。老大满仓,今年二十了,长得敦敦实实的,脸膛黑红,话不多,干活从来不偷懒,磨豆腐、压豆干、劈柴、挑水,样样拿得起来,也能担待两个弟弟。老二满金,十八岁,跑了几个月县城,如今骆驼担子支得稳稳当当的,嘴皮子也练出来了,跟客人打交道不怯场。老三满银,才十六,虽然机灵嘴甜,可到底还是小了点。
丁冬九喝了一口粥,心里暗暗琢磨着——白河镇那边要是真开起磨坊来,得派个人过去。满仓稳重,可家里的豆腐坊离不了他。满金要跑县城卖卤煮,也是一摊子事。满银倒是能去,可十六岁到底还是太小了,一个人在外头支应一个铺面,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他没有把这事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先放着。
吃完饭,他收拾好背篓,照常进城送货。送完顺安居和仙客来的货,他又拐到了周掌柜的杂货铺。
丁冬九从仙客来出来,怀里揣着刚结的货款,没有急着出城,拐了个弯又去了周掌柜的杂货铺。
这会儿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周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壶茶,慢悠悠地喝着。看见丁冬九去而复返,他放下茶壶,有些意外:“丁老弟?今天又上来送货了?”
丁冬九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周大哥,我想跟你打听点事儿。”
“你说。”
“我想开个铺子。”丁冬九也不绕弯子,“在白河镇那边,小的,前面卖货后面磨豆腐的那种。可这里头的规矩我不太懂——租房得咋签契?要不要去县衙备案?税怎么交?住税和市利钱有啥说法?还有没有别的啥杂费?”
周掌柜听完,没有急着回答,先给丁冬九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自己也端起了茶碗,慢慢说了起来。
“头一件事,租房得签契。你跟房东写好租契,写明租期多久、租金多少、几时交租,双方签字画押。最好找个中人,免得日后扯皮。这份租契,你自个儿收着,不用交衙门。”
丁冬九点了点头,端起茶碗,认真地听着。
“第二件事,你得去县衙备案。不是多大事儿,就是跟县衙说一声,在哪条街开了个什么铺子,掌柜的是谁,经营啥买卖。衙门登记一下,收你几十文的契税,给你一张凭据,就行了。有了这张凭据,你就是正经开铺子的,不是黑户。”
“第三件事,就是税。开店面的税跟摆摊不一样,叫门摊钱,是按季度交的,包括街道清扫、巡夜打更这些杂费。铺子小的,一个季度也就四五十文。另外住税和市利钱你选一样,按月交也行,按次交也行。开店面的,一般都是按月交,省心。”
丁冬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又问:“那租金呢?白河镇那样的地方,一个小门面带后院,一个月大概多少?”
周掌柜想了想:“白河镇虽说是个镇,可香客多,铺面估计不便宜。一个小门面,带个后院能住人的,在县城一个月怎么也得四百到五百文。你要是到偏一点的巷子,便宜一些。”
丁冬九心里有了数。房租加税加杂费,一个月五六百文。豆腐坊开起来,一天光卖豆腐,就能把这个钱挣回来。还可以捎带着卖胰子皂,豆腐乳 豆干。
他放下茶碗,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周大哥,多谢你指点。这些门道,要不是你跟我说,我自己去摸,怕是得摸好几个月。”
周掌柜摆了摆手:“嗐,都是自己人,说这些见外了。你放开手脚去干,有事儿只管来找我。”
丁冬九心里有了底,谢过周掌柜,又去肉铺买了明天要用的猪下水和蹄膀。
肉铺老板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汉子,跟丁冬九已经很熟了。他一边给丁冬九包下水,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丁掌柜,你家那个挑骆驼担子的外甥,叫满金是吧?那小伙子说亲了没有?”
丁冬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肉铺后面看了一眼——站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圆圆的脸蛋,扎着一根粗辫子,脸红扑扑的,扎着油乎乎的围裙手法利落的割肉,可耳朵分明在听这边的动静。
丁冬九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外甥还没说亲呢,正打算相看。”
刘老板也不多问,嘿嘿笑了两声,把包好的下水递给他。
丁冬九接过下水,装好,又去木器行,买了一大袋子锯木屑——蘑菇房要换新料了,锯木屑是少不了的。他背着背篓 ,把锯木屑袋子扛到城门口,出了一身汗,雇了一辆驴车,把背篓和锯木屑都搬上车,晃晃悠悠地回了村。
到了村口,他跳下车,把背篓背好,把木屑袋子扛上肩一步一步往家走。锯木屑袋子大,扛着有些碍事。正走得有些吃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冬九,来,我给你搭把手。”
回头一看,是丁三爷。丁三爷今天没有拄拐杖,走过来帮他把锯木屑袋子托了一把,两人合力把袋子往他家搬。
“三爷,多亏你搭把手。”
“说这哩,邻里邻居的。”丁三爷看了看那袋子锯木屑,“又弄这些,是养蘑菇用的吧?”
“嗯,换一批料。”
丁三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没到家门,隔老远,丁冬九看见丁传根和满银把猪圈里粪清到沤肥坑 垫土呢!看到丁冬九和丁三爷过来,满银赶紧来接手,丁三爷和丁传根说了会闲话才回去。
第三天一早,丁冬九又要去白河镇了。这一回,他没有绕道县城,而是直接从牛尾村出发,试着走那条他一直在心里琢磨的近路。
背篓里装着一大块南豆腐,用湿布包了好几层,又用油纸垫着,装个小筐,防止颠碎。另外还带了八块胰子皂,用干净布包好,塞在背篓的角落里。
他在村口路边等着雇了一辆驴车——白河镇那边他不熟,得先探探路。赶车的老把式听说要去白河镇,伸出六个手指头:“来回一趟,六十文。”
丁冬九心里算了一下,六十文,不便宜。可这一趟是为了探路,该花的钱不能省。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上了车。
驴车沿着村道走了两里地,拐上了一条进山的土路。路不算宽,可还能走车,两边是刚刚泛青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梁,白河镇就远远地出现在了山谷里。
“这条路确实近。”丁冬九在心里记下了路线。从牛尾村到白河镇,走这条路比绕道县城至少省了小半个时辰,而且路况还不错,驴车能走,以后送货走这条路就行。
到了白河镇,他直接去了郭家饭铺。
郭掌柜正在店里忙活,看见他来了,连忙迎出来:“丁掌柜来了!正等着你呢!”
他把丁冬九让进店里,坐下,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三百块豆腐乳,按说好的价,两文半一块,一共七百五十文。你点点。”
丁冬九接过钱袋,也没细数,直接揣进怀里:“郭掌柜的账,我信得过。”
郭掌柜又笑着说:“你上回说的那个江山素羹,我试了。用你的南豆腐切的丝,确实比老豆腐细腻得多,汤也清亮。我做了两回,给隔壁几家铺子的掌柜尝了,都说好。云岩寺那边我也送了一回,饭头师父尝了,没说话,可把一碗汤喝完了。说了这个南豆腐能送。”
丁冬九心里有了底。他又跟郭掌柜敲定了供货的细节——豆腐乳一个月送两大坛,大约四百块,郭掌柜自己留三四十块店里用,其余送进云岩寺。南豆腐隔一天送三十斤,专供云岩寺的素斋。郭掌柜自己的饭店隔一天也要七八斤。遇到大的节气或者法会,寺庙用量会增加,得提前几天打招呼。
丁冬九越听越高兴,心里那股劲儿越来越足。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说:“郭掌柜,我想在白河镇开个小磨坊。”
郭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你想在这儿开豆腐坊?”
“对。”丁冬九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天天从村里送豆腐过来,运费太高了,豆腐卖出肉价钱,不划算。要是在这儿支一盘磨,现做现卖,成本能降下来,供应也稳定。多余的还能卖给镇上的居民和其他饭馆。”
郭掌柜沉吟一下说:“这个主意正对!镇子边上有一家老豆腐铺,你这南豆腐和他不一样,各凭口味!”
他是个在本地混熟了的人,当即放下手里的活,带着丁冬九去了白河镇的牙行。牙行的经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马,对镇上的空铺子了如指掌。听说了丁冬九的要求——前面能开店,后面能住人、能推磨——马经纪想了想,翻出一本簿子,用手指蘸了蘸口水,翻了几页,指着一个条目说:“镇西头有一间,原来是个卖杂货的,不干了退了租。前面一间门面,后面带一个小院子,有一间厢房,能住人,院子里搭个棚就能推磨。一个月租金三百二十文。”
丁冬九跟着马经纪去看了一趟。铺子在镇西头,不在热闹的主街上,可离主街也就几步路,位置不算差。门面不大,还算干净,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间厢房,虽然不大,可两个人住足够了。院子里搭个棚,就能支磨盘。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画面——磨盘支在棚子下,旁边放两口大缸泡豆子,厢房里住人,前面的铺面摆几块木板当货架,卖豆腐、豆干、豆腐乳。他点了点头,跟马经纪说:“这间我要了。”冬天不行,得盖个磨豆腐的作坊屋,不然豆腐都点不出来。
他又跟着马经纪去定了一盘石磨。磨盘一尺半,不大不小,一个人就能推得动,正适合小作坊用。磨盘加配套的木架、磨脐、磨把,一套下来,加上铺子定钱,花了将近一两银子。石磨要八九天才能打好,丁冬九付了定钱,跟石匠说好了取货的日期。
从石匠铺子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丁冬九匆匆赶到镇口,那辆驴车在等他。他跳上车,跟车把式说了一声“回吧”,驴车便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丁冬九靠在车栏上,他摸了摸怀里那份租房契约和石磨的定单,心里也有点激动,自己这就把铺子定了,有些仓促,目前驴车送豆腐,不咋挣钱,但是机会来了,就是赔钱也得先供上货。这个他明白。
虽然今天花了不少钱,可他觉得值。这条路,走对了。
驴车驶到牛尾村都到后晌吃饭时间了,丁冬九跳下车,活动下胳膊腿,算了车钱,和这驴车把式说好,后天还去送货。
磨坊的事定了,接下来就是找人去守摊子的事了。满银才十六,一个人支应一个铺面,不知道行不行。可要是不让他去试试,他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丁冬九在心里盘算着,迈步走进了院门,满腹话要和家里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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