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都得安排
第七十一章 都得安排
天还没大亮,丁成就醒了。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枕头旁边那个藏青色的书包。书包还在,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昨晚就收拾好的三本书、一沓毛边纸、一支笔、一锭墨、一方砚,还有他娘给缝的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油纸包,包着没舍得吃完的一块油酥——那是胡氏特意给他装的,说念书费脑子,得吃点甜的补补。
今天洗脸格外认真,还拿胰子皂仔仔细细洗了手。王一梅就喊他吃饭。吃完饭他穿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把书包挎到肩上,又检查了一遍葫芦里装了水,又把胡氏用碎布拼缝的坐垫夹在腋下,站在堂屋门口,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小树苗。
丁冬九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吃早饭了没?”
“吃了。”丁成拍了拍书包,“奶奶给我烙了个饼,我吃了半张,半张留着晌午吃。”
丁冬九没再说什么,几口把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嘴:“走吧。”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晨雾还没散尽,村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丁成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时快,他肩上挎着那个新书包,手里拎着装水的葫芦,脊背挺得直直的,神气的很。。
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迎面碰上了丁三爷。丁三爷一早上从地里转回来,他看见丁成这副打扮,脚步停了下来问:“成儿这是干啥去?背个包,弄得跟个小书生似的。”
丁成挺了挺胸脯:“三太爷,我去牛头村私塾念书了!”
丁三爷愣了一下,看了看丁成,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丁冬九,脸上的皱纹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念书?你家成儿送去念书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送去认几个字,省得以后卖豆腐盘拢不明白。”
丁三爷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丁成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嘿,丁传根家也出读书人了……”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感慨,又像是羡慕。
又走了几步,孙二嫂正出门口倒洗脸水,她转头,看见了丁成,愣了一下:“哟,成儿这是去哪?背着个包?”
“二婶,我去念书了!”丁成的声音脆生生的。
孙二嫂看了看他肩上的书包,又看了看丁冬九,笑着说:“冬九,你可真舍得。念书一年得不少钱吧?咱庄户人家,认得那几个字有啥用?还不如多种两垄地实在。”
丁冬九也没恼,笑了一下:“就去认得几个字,写个名字,不指望读个啥,咱们家里没有那个根。”
孙二婶嘴虽说读书不实在,羡慕都在脸上了,没再说什么,端着盆转身进屋了。
走到村东头,碰见了丁老四赶着牛从地里回来。丁老四看见丁成那副打扮,勒住了牛缰绳,探头问道:“成儿,这是干啥去?”
“四伯,我去念书了!”
丁老四看了看他肩上的书包,又看了看丁冬九,他一贯爱说风凉话,今天难得说了几句能听的:“念书好,咱村好几辈没出过一个念书人了,你爹挣钱了,供你念书。”他又看了看丁成,“好好学,别给你爹丢人。”
丁成用力点了点头大声说:“我能好好念,四伯放心!”
丁老四笑了一下,赶着牛走了。
出了村口,路上没什么人了。晨雾渐渐散去,田野里一片嫩绿,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丁成走在前头,脚步轻快,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他忽然回过头来,对丁冬九说:“爹,我会好好学的。”
丁冬九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还在寻思村里人知道丁成念书的反应。
到了牛头村的村塾,孟先生已经坐在讲台后面翻书了。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孩子,大大小小的,最小的看起来比丁成还小一岁,最大的已经有十四五岁了,穿着各色衣裳,也有衣裳带补丁的,有的手里拎着个布口袋,有的干脆把书夹在胳肢窝里。孩子们看见丁成这个新面孔,都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那个书包,有几个小的还凑过来摸了摸。
孟先生把丁成安排在了靠前的位置——他年龄小,个子也小,坐在后面看不见。丁成在凳子上坐下来,把坐垫铺好,把书本和笔墨在桌上摆整齐,又把葫芦挂在桌角上,然后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平放在桌上,等着先生开讲。
丁冬九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从牛头村回来,丁冬九先进了仓房。那筐做过“手术”的蘑菇,这几天终于长好了。他蹲下来,掀开盖布一看——灰白色的蘑菇伞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菇盖肥厚,边缘微微内卷,虽然比旁边那筐正常的晚了好几天,可品相并不差。他一朵一朵地扭下来,装在筐里,过了秤——三十斤整。还有一些小的和碎的,他挑出来放在一边,大概两斤左右,留着家里吃一顿。
他没有留种。这筐蘑菇得过病,虽然救回来了,可他心里不踏实,不敢用它来续种。前几天他已经让王一梅用那筐健康的蘑菇取了种,蒸了新的麦饭,种进了新的锯末包里。
他把三十斤蘑菇装进背篓,又装上一背篓 豆腐、豆干和卤煮肴肉,招呼满仓:“满仓,一会儿陪舅进城送货。”
满仓正在西屋磨坊和丁来娣忙活,听冬九说,连忙洗手收拾,换了干净衣裳,接过丁冬九递过来的另一个背篓,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坐车到了县城,蘑菇,豆干,肴肉,卤煮双拼,都送到了,一共结了一千三四百文,丁冬九把钱包好放背篓里,出了仙客来的门,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和满仓在街上转了起来。
他去了县城的一家牙行。靠近县衙那条街好几家牙行。他挑了一家进去。这家牙行的经纪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李,一双眼睛很毒,一看就知道来人有没有油水。丁冬九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自己的需求——想在县城租个小院子,或者一个小铺面,位置偏一点没关系,但要有水井,要能住人,最好能前店后坊,地方不用太大。
李经纪翻了翻簿子,报了几个价:“好地段的铺面,年租起码七八两银子,差不多的也要十两。要是光住人的小院子,不带铺面,一年四两银子就能租个很齐整的,有水井,有厨房,两三间屋子,一家人住得舒舒服服的。想看房的话要出茶水钱。”
丁冬九心里有了数,想了想,谢过李经纪,没有急着定,先不看,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再决定。
和满仓从牙行出来,他心里在快速地算着一笔账——蘑菇一个月能挣三两左右,豆腐乳一个月二两左右,豆腐卤煮双拼肴肉送货一个月进账五六两左右,骆驼担子卤煮一个月三两左右,胰子皂几百文。刨去成本分红和一大家子的吃喝嚼用,一个月净落九两银子是有的。这个数目,放在任何一个庄户人家,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可花钱的地方也多——白河镇的铺子投进去了快十两,买驴又要花十两,满仓的婚事要花钱,满金要是定了亲也要花钱,赵家洼那边盖房子又是一大笔开销,不能不帮。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每一笔都省不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着轻重缓急,不知不觉走到了肉铺附近。他停下来,对满仓说:“你去取猪下水和猪胰脏,再买两份五花肉,一份咱家吃,一份明天你回趟赵家洼带回去。”
满仓一听回家看爹妈,高兴地应了一声,进了肉铺。不一会儿,他拎着绑好的猪下货,两条肉出来。
“舅,刘掌柜问满金的事了。”满仓把油纸包放进背篓里,脸上带着笑,“我说明天回去跟爹娘商量,他让有空带满金过去坐坐。”
丁冬九点了点头,说这是姑娘看中了,不然哪有上赶着问的。咱们也得快点订下来。丁冬九和满仓拐到了城门口附近——满金的骆驼担子今天摆在这里。远远地就看见围了一圈人,都是刚下工的劳力,一人一碗卤煮,蹲在路边吃得满头大汗。满金正忙着盛汤、收钱,忙得脚不沾地。看见丁冬九和满仓来了,他只来得及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继续忙活。满仓赶紧放下东西,去提一桶水,帮着收拾碗筷。丁冬九帮着收钱。
等那拨客人走了,满金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咧嘴笑了一下:“舅,今天卖得快,这些力工一有活儿,就来吃,这会儿就快卖完了。”
丁冬九看了看外甥满金 眉眼浓黑的模样,觉得长得像现代哪个小明星,就是晒黑了不打眼,都是好娃娃,他心里有了计较。满仓明天要回家,和满金一商量去粮铺买了半袋子糙米和半袋子麦粉,准备明天连同舅舅给买的一条肉一起带回赵家洼去。然后他们三个人一起收了摊子,挑着空担子,慢慢地往家走。
路上,丁冬九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满金,我合计着,想在县城给你租个小院子。”
满金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你天天挑着担子来回跑,太辛苦了。刮风下雨不说,光路上耽误的时间,就够你多卖一轮的了。”丁冬九边走边说,“租个小院子,要有水井,能洗能煮。卤料我配好,你在那边自己洗,自己煮,自己卖,省了来回跑的工夫。往后要是成了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满金听着,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他看着丁冬九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说了一句:“舅,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丁冬九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你好好干,把摊子撑起来,就是对得起舅舅了。”
满金寻思了又寻思,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丁冬九又转头对满仓说:“你明天回去,跟你爹娘说,满金的亲事有人提了,是县城肉铺刘掌柜家的姑娘,人能干,会算账,她爹要五两银子的彩礼,说好了全带回来做嫁妆。让他们心里有个数,别怕多,也不是一下子就要,咱们慢慢挣。姑娘我看了,很可以。不知道你爹娘是个啥打算,掌柜问了我两回,我也没敢定。”
满仓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还有,”丁冬九继续说,“你回去跟你爹娘说,该换工换工,该请人请人,趁现在天好,赶紧打土坯晾上。把匠人打问好,你们三个,端午前后回去,把房子盖起来。”
满仓的脚步也慢了。
“我合计着,就在你家原址上起一座石头跟脚、土坯墙的四合院子,围起来。你们兄弟三个,各自有个住处,往后成了家,也住得开。你爹娘住正房,老大住西屋,老二老三兄弟住厢房,灶房仓房都留出来,再垒个猪圈鸡窝,就齐整了。”
他顿了顿,又说:“上次卖铁力木的三两银子,舅舅给先说帮你们成家,舅舅说话算数,加上你们兄弟这几个月攒的,怕是也不够。起这一院子房子,土坯自己打能省一笔,可匠人和小工的工钱,木工活加上管饭的开销,怎么也得十几两银子。”
满仓和满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插话。
“可你们也别急。”丁冬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家里的生意好,你们都是好孩子,都卖力气,舅舅心里有数。眼下花钱的地方多,白河镇的铺子、买驴、满仓的婚事、满金这边也要安顿,咱们一步一步来,慢慢挣。”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两个外甥:“你们回去跟你娘说,让她别着急。先用你们攒的钱,把土坯打好,把地基的石头备好。你爹该找工匠就找工匠,该看地方就看地方。我估摸着,到了端午,白河镇那边就能站住脚了,满银也能分红了。到时候舅舅借钱给你们起房子,你们慢慢挣,慢慢还,不逼你们。”
满仓和满金站在路中间,两个大小伙子,一个比一个黑,一个比一个壮,可此刻眼眶都红红的。满仓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没说话。满金扭过头去,看着路边的田野,假装在看风景,可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他们都不是会说话的人,可心里什么都明白。舅舅不只是给他们找了个活干,不只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他是真的在替他们着想,替他们打算,连一辈子的事都替他们想好了。
三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在他们脸上,凉凉的。
到家的时候,丁成已经被丁传根从私塾接回来了。他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筐黄豆,正一颗一颗地捡着里面的坏豆和石子。可他手里虽然在干活,嘴却一刻也没停过。
“爹!今天孟先生教了我们八个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我都会背了!”他放下手里的豆子,站起来,背着手,像模像样地背了一遍,然后期待地看着丁冬九。
丁冬九洗了手,在门槛上坐下来:“背得不错。字会写了吗?”
“会写‘人’字和‘之’字!”丁成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人”字,又写了一个“之”字,虽然笔画还有些稚嫩,可已经很像样了,“孟先生夸我的书包好,说没见过这样的,还问是谁给我做的。我说是我娘缝的,我爹教的样式。先生又夸我爹有见识。”
王一梅坐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这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看着成娃叨叨叨,眼睛里说不出的疼爱。
丁冬九看着丁成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也高兴,可脸上没露出来。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案板上发好的面团,回头对王一梅说:“买肉了,晚上包包子吃吧。家里还有蘑菇”
王一梅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丁掌柜点了,就包。”
大家都笑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一人手里攥着一个热腾腾的大肉蘑菇菜包子,咬一口,满嘴流油。包子皮发得恰到好处,松软又有嚼劲,里面的肉馅拌了葱花和姜末,鲜香四溢。丁成吃了两个,还要吃,一梅掰了半个给他:“少吃点,仔细积食。”
丁冬九吃完一个包子,擦了擦手,对满仓说:“明天你回赵家洼,把满金婚事的事跟你爹娘好好说说,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满仓点了点头:“舅,你放心,我晓得怎么说。”
丁冬九又转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王一梅说:“对了,上次你说让你弟弟大柱来卖豆腐的事,一直没顾上安排。明天我从白河镇送完豆腐回来,顺路送你回一趟娘家,你亲自跟你爹娘和你弟弟说。”
王一梅停下吃包子的动作,赶紧看了丁传根一眼,丁传根和胡氏倒也没说啥,丁传根看了一眼一梅,家里的事现在摊子大的都不敢想,现在都是丁冬九做主,一梅又怀着身子,就这一个儿子,儿子咋安排就咋干。胡氏倒说了一句:“你娘家兄弟老三还没有成家吧?”
王一梅赶紧说:“没成家!”她怕公公婆婆说她拉拔娘家。
“你肚子大了,让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丁冬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送你去,说完了再把你接回来。”
王一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包子,眼睛有点潮,她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嚼着。
她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低着头,把那个包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晚上,躺在炕上,王一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身边已经熟睡的丁冬九,在黑暗中静静地看了很久。这个男人,话不多,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他把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把她说过的话、她没说过的话,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丁冬九在月光下轮廓模糊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带着笑,折腾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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