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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送红鸡蛋


第八十四章  送红鸡蛋

过了三天,王一梅和孩子都稳稳当当的了。王一梅底子本来就不差,怀孕这几个月吃食上没亏过,这两天鸡蛋、鸡汤、红糖水轮着来,气色恢复得很快。丁冬九去河里收了须笼,运气不错,捉到了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回来熬成奶白色的汤,给王一梅端到床头。她喝了鱼汤,奶水也足,孩子吃饱了就睡,乖得很。

王三柱这些天也长开了。原先十六七的小伙子身子单薄,如今在丁家干了快一个月的活,一天三顿能贴补上吃食,家里也能吃饱,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荤腥,脸上有了肉,胳膊上也看出力气来了。他干活本来就踏实,如今更是熟门熟路,不用人吩咐就知道该干啥,劈柴、挑水、收拾下水、搬豆子,样样都能搭上手,确实给家里帮了大忙。

这天一早,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今天是丁冬九安排好的日子——去县城送货,顺便给几个姐姐家送红鸡蛋。

丁迎娣赶忙从车上跳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袱,脸上带着笑。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整个人看着利利索索的。

“四姐,你来了?”丁冬九打招呼。

“我来看看一梅和孩子。”丁迎娣扬了扬手里的布包袱,“给弟媳妇扯了几尺细软棉布,做里衣穿,月子里穿着舒服。还有一包红糖,给弟媳妇冲水喝。”

丁冬九笑了:“四姐来得好,今天我正要去送红鸡蛋呢。走的时候别忘了拿上几个,给子明子强吃。”

丁迎娣自然是满口答应,进了院子,跟胡氏和丁来娣打了招呼,又轻手轻脚地进了里屋,去看王一梅和孩子。她坐在炕沿上,抱着那个小襁褓看了又看,嘴里不住地夸着:“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你看这鼻子,这嘴,跟他爹一个样。”又跟王一梅和丁来娣说个不停,三个女人一台戏,屋里笑声不断。

蘑菇刚好下来了一茬,足足七八十斤,白花花的,装了满满两大筐。丁冬九把蘑菇筐搬上车,又把豆腐、豆干、肴肉、卤下货一样一样装好,码得整整齐齐的。他站在车边看了看,心里感叹了一句——如今没有这驴车,真是不敢想。光是这七八十斤蘑菇,就得两个人去送,如今一趟就拉完了。

丁冬九和马德胜赶着驴车先去了县城。先送了顺安居,他家伙计接的货,到了仙客来,庞师傅正在门口卸货,看见驴车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了上来:“哟,丁掌柜,有些日子没见了。买卖干大了,驴车都置上了。”

丁冬九跳下车,笑着说:“庞师傅说笑了,糊口罢了。”

他把蘑菇、豆腐、豆干、肴肉一样一样搬进后厨,庞师傅一边过秤一边跟他闲聊。蘑菇七八十斤,仙客来都能吃下,丁冬九把钱收好,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红鸡蛋,递给庞师傅:“庞师傅,家里添了个儿子,您也沾点喜气。”

庞师傅接过红鸡蛋,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这可是大喜事!丁掌柜好福气啊。”他转身走进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陶坛子来,递给丁冬九,“这是店里做的酒酿,拿回去给弟妹吃,下奶好,补身子。”

丁冬九接过来,连忙道谢。酒酿这东西,对产妇确实好,庞师傅这份心意,他领了。

县城这一趟跑完,又是二两多银子进账。丁冬九坐在车板上,把钱袋扎好,心里算了一笔账——家里这半个月,虽然满金的骆驼担子耽误了几天,可加上蘑菇和豆腐的进项,又挣了五六两银子。他心里踏实了不少,又去粮店买了两袋子粗麦粉,又到肉铺割了十斤五花肉,准备一会儿去大姐家的时候带上,顺便看看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出城的时候,丁冬九对马德胜说:“四姐夫,先去牛跟头庄,给我二姐家送红鸡蛋。”

马德胜点了点头,赶着驴车往牛跟头庄的方向驶去。

牛跟头庄是个大庄子,比牛尾村大了不少,村道也宽敞些,丁冬九还是去年刚回来不久的时候来过一回,之后就再没来过。这半年家里事情一件接一件,二姐过年回了一趟娘家,知道弟媳妇怀孕了,估摸着快生了,可其他事情可是一概不知。

驴车停在二姐家门口的时候,丁盼娣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她听见驴车声,抬头一看,先是看见了马德胜,愣了一下,又看见了从车上下来的丁冬九,手里的衣裳“啪嗒”一声掉回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冬九?!”她猛地站起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你咋来了?你的腿好了?”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拉着丁冬九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见他走路利利索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丁冬九拍了拍她的手背:“姐,早好了,你别哭。”

李连锁听见动静,架架个膀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一出门,打了招呼,先看见的不是丁冬九,而是门口那辆驴车——确切地说,是那头白耳朵驴。他的职业病立刻就犯了,围着驴转了一圈,伸手掰开驴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驴的脊背和腿骨,嘴里啧啧有声:“嗯,四岁口,牙口好,脊背平,蹄子圆润,这驴不错。花了多少钱?”

丁冬九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看了看马德胜,这连襟他都没见过,问了一句:“这是谁赶的车?你雇的?”

“这是我四姐夫,马德胜。”丁冬九介绍道,“驴车是我买的,四姐夫帮我经管。”

“哎呦,是连襟,没认得没认得,快往屋里走!”

李连锁一边往屋里让,一边重新打量了一眼丁冬九,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他这个小舅子,去年家里才置办上磨坊磨豆腐,这才半年工夫,就买上驴车了?

丁冬九没有多解释,从车上拿出用红纸包好的红鸡蛋,递给丁盼娣:“姐,一梅生了,是个儿子。我来给你送红鸡蛋。”

丁盼娣接过那包红鸡蛋,又惊又喜:“生了?啥时候的事?母子都好吧?”

“都好,三天了,母子平安。”

丁盼娣捧着那包红鸡蛋,又笑又掉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咱家人丁兴旺了。”

这时,屋里陆续出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是李连锁前房留下的大儿子李宝成,他媳妇跟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娃娃。两口子笑问“舅舅来了!”丁盼娣说这是四姨父,“四姨夫来了?”丁冬九去年来的时候看到宝成媳妇肚子大了,一看知道了,笑着说:“宝成添了儿子了,好!好!”他从怀里掏出十个大钱,递给宝媳妇:“给孩子的喜钱,舅爷第一次见。”

宝成媳妇接过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舅舅。”

马德胜一看也从怀里掏出五个大钱,递给了宝成媳妇。他虽然话不多,可心里明白——丁冬九这是在给二姐撑面子。丁盼娣是续弦,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本就微妙,娘家人出手大方,她在婆家腰杆就能硬一些。

果然,李宝成和他媳妇接过钱,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李连锁在旁边看着,嘴上没说什么,可神色也和气了不少。

丁冬九看了一圈,没看见丁盼娣的亲儿子宝兴,便问了一句:“姐,宝兴呢?”

丁盼娣还没来得及回答,李连锁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宝兴去城里了,在牛马行的牲口市做学徒。跟着老师傅学看牲口,将来也能端一碗饭。虽然学徒没啥工钱,可管吃管住,学个几年出师了,那就是正经手艺人了。”

丁冬九听了,没有接话。他记得宝兴那孩子,去年过年的时候见过,是个机灵的孩子,知道护着他妈。宝兴对牲口这行当未必有多大的兴趣,李连锁显然已经替他安排好了这条路。

旁边站着一个十三四的姑娘,一直安静地站在丁盼娣身后,看着丁冬九。这是丁盼娣的亲女儿李红霞。丁冬九上次来的时候,悄给了她她十个钱买发绳,女孩子家难活,丁冬九难免体谅一些。从那以后,李红霞就对这个小舅格外亲近。她最近正在说亲,心里有些忐忑,看见舅舅来了,像是看见了娘家人,眼神里带着几分依赖。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红霞,能说亲了?到时候出嫁,舅舅给你添妆。”

李红霞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嘴角却翘了起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舅。”

丁冬九没有多待,放下红鸡蛋和一块豆腐,喝了水,说了话就要走。李连锁这回倒是真心实意地留他吃饭,态度比上次热络了不少——这个小舅子如今有驴车了,说话谈吐也比去年有了气派,他在白河镇竟然有个铺子。

丁冬九摆了摆手:“姐夫,饭就不吃了,我还得去大姐家一趟。大姐家在盖房子,我得去看看。”

这话一落,丁盼娣和李连锁都愣住了。丁盼娣脱口而出:“大姐家在盖房子?啥时候的事?”

丁冬九简单说了一句:“满仓要娶媳妇了,老房子住不开,在村边新起了个院子。”两口子都惊讶的很,丁盼娣更是心里高兴的说不出,觉得腰杆都挺直了。丁冬九没有多说,跳上驴车,马德胜一抖缰绳,驴车便启动了。

出了牛跟头庄,丁冬九对马德胜说:“四姐夫,刚才你那五个大钱,回头我给你补上。”

马德胜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不用,应该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可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个小舅子,能干,能挣钱,说话算数,对几个姐姐和外甥是真心实意地疼。他马德胜跟着他赶车,一个月有固定的工钱,还能用驴车捎带卖自己的货,日子比以前挑货郎担子强了不知道多少。他心里不挑拣,也不眼红丁冬九先紧着几个大外甥——他看得长远,这生意这么红火,等自己两个儿子马子明和马子强大一点,舅舅少不了也会照顾他们。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把驴经管好,把车赶好,把活干好。这个主意,他打得很对。

驴车到了赵家洼村口,丁冬九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新起的院子。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马德胜也看得眼热的。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平地,如今,一座崭新的院子已经矗立在村边——正房三间,高大敞亮,窗户已经安上了,门也装好了;东厢房两间,对面还有两间厢房,虽然还没完全竣工,可主体已经立起来了;院子一角搭了一个灶房,旁边还有一个柴棚和一个鸡圈的雏形。院墙已经围起来了,虽然还没完全合拢,可整体的格局已经清清楚楚了。还有不少干活的人在忙呢。

丁冬九边走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踏实得很。

满仓正在院子里和泥,满银蹲在墙根下修补一处没抹平的墙缝。满金也在,正踩着梯子往门框上贴什么东西。三个人各忙各的,不用多说话。满仓先看见了丁冬九,放下手里的泥抹子,快步迎了出来:“舅,你咋来了?”“四姨夫!”。

丁冬九走进院子,四下看了一圈:“你舅母生了,我来送红鸡蛋,顺便看看房子咋样了。”

满仓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舅母生了?男娃女娃?”

“男娃。”

满仓咧嘴笑了,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爹!娘!舅母生了!是个弟弟!”

赵大夯从正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刨花,丁招娣带着村里妇人在院子后面那头大灶做饭,听着满仓喊的动静,赶紧过来了。看到了兄弟,“冬九,德胜。”喊了两声不知道先说哪一头的事。

丁冬九看着她那副样子,笑着说:“大姐,你咋了?不认识我了?”

丁招娣拍一下丁冬九胳膊,大声说:“一梅生了?大人孩子都好吧?”

“都好,母子平安。”

丁招娣听了,松开他的胳膊,转过身去,对着那几间新盖的正房,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又转回来,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起房子的事:“冬九你看,正房三间,东厢房两间,对面还有两间,灶房、柴棚、鸡圈都有,院墙也围起来了……你姐夫这些天瘦了一圈,可精神好得很,走路都带风……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半夜起来看一遍房子,看着看着就想哭……”

满仓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舅,我妈都魔怔了,房子盖起来之后,天天笑一阵子哭一阵子的。”

丁冬九听了,看着丁招娣,认真地说了一句:“大姐,你可不敢这样疯疯癫癫的。这要是让外人看见了,谁家女子敢嫁到你家来当儿媳妇?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得稳住。”

丁招娣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拳头捶了他一下:“就你会说!”可她心里明白,弟弟说的是对的。她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丁冬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每间屋子。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窗户开得大,采光好。东厢房两间,一间给满仓住,一间给满金住。对面的两间厢房,一间可以满银住,一间可以做库房。灶房虽然简陋,可空间够大。柴棚和鸡圈虽然还没完全弄好,可位置都留出来了。

他看了一圈,心里很满意。这院子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宅院,可在赵家洼,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好房子了。

“明天谢大工的饭一吃,匠人就走了,”满仓在旁边说,“剩下的就是些零碎活了。舅,明天得结算工钱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工钱多少?”

满仓说:“比预计的多盖了一间房,工钱涨了点,得八两。”

丁冬九看着他:“你们手里有多少?”

满仓算了算:“粮食酒贴补的,家里钱没咋花,加上我和满金满银攒一起的,手里还有五多两。舅。”

丁冬九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三两碎银子,递给满仓:“拿着,明天把工钱结了。剩下的慢慢添置,不急。”

满仓接过那三两银子,说:“舅,我们三个好好干活,把钱早点还上。买粮食的钱我们都记着呢!”丁冬九拍拍大外甥肩膀,说:“不怕,好好干,挣钱也快!”

丁招娣收拾着丁冬九拉来的粮食,猪肉和鸡蛋。红着眼睛笑着说:“冬九,姐姐一辈子借了你大力了,花了多少钱我都让娃记下来。你也是拉扯一大家子的人,给你都挣得还上!”

丁冬九也高兴的很,心里特别有成就感,笑说:“我就等着我的外甥娃孝顺我!”大家都笑了。赵大夯一个劲说“得孝顺,得孝顺!”

丁冬九和马德胜一人啃了两个馍,喝了碗水,就带着满仓一起回牛尾村了。满仓是丁招娣让他回去的——家里有月婆子,让他回去帮忙干活。丁招娣站在新院门口,看着驴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她心里盘算着,等这边活计利索了,她得去牛尾村看看弟媳妇和小侄子。

驴车走在回牛尾村的路上,丁冬九坐在车板上,靠着空背篓,嘴角一直带着笑。满仓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脸的笑意。

“舅,”满仓忽然说,“村里人都说,咱家是靠你拉扯起来的。”

丁冬九笑着没有接话。

满仓又说:“还有人给满银打听亲事了。”

丁冬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哦?哪家的?”

“还没定,就是有人探口风。”满仓笑着说,“以前咱家在赵家洼穷得叮当响,没人看得上。如今房子盖起来了,兄弟几个都有营生,自然就有人上门了。”

“好,日子要往前面过!”丁冬九没头没脑说了一句,看着路两边绿油油的田野,想唱个小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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