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家庭合作社
第八十八章 家庭合作社
丁冬九到了县城,没有急着找车回牛尾村,先拐去找满金,没在城里大十字旁边街道,在城门口看见了满金的骆驼担子。
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熟悉的摊位,满金穿着一件白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正弯着腰收拾碗筷。旁边站着一个圆脸的姑娘,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正往满金手里塞。满金接过来,挠了挠头,嘿嘿地傻笑了两声。那姑娘脸红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跟丁冬九对上了目光,连忙低下头,脚步更快了。
丁冬九认出来了——那不是琴儿吗?满金的未婚妻。
他故意放重了脚步走过去,清了清嗓子。满金正抱着那个小布包傻笑,听见咳嗽声,抬头一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舅!你回来了!”他把布包往怀里一揣,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丁冬九,又赶紧松开,上下打量着他,“舅,你瘦了,也黑了。”
丁冬九笑了笑,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个布包,又看了一眼琴儿远去的背影,故意问了一句:“刚才那是谁啊?”
满金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嘿嘿笑着,不说话。
丁冬九也不逗他了,问了一句正事:“家里都好?”
满金点了点头:“都好。舅母和弟弟都好,我娘前几天来看了一回,高兴得不得了。家里豆腐坊有我大哥撑着,蘑菇有三姨和姥姥照看,都顺当着。”
“你这边生意咋样?”
“还行。”满金说,“天热了,卤煮卖得比以前慢一些,可也还能卖完。卖不完我就挑着担子多走几条巷子,总能卖掉的。”
丁冬九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忙着吧,我先回家了。”
他想想别空手坐车,返回肉铺子,买了十斤五花肉,又拐去木匠铺子背了一袋子锯木屑——这是种蘑菇用的,习惯了,走到哪儿都想着储备一些。出城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回村的驴车,他花了两文钱坐上去,一路颠簸着回到了牛尾村。
下了车碰到了村长丁庆祥,丁冬九连忙打招呼:“六叔,闲了!”丁庆祥眯眼睛看了丁冬九,打量了他手里的肉,说:“我影影忽忽听你在白河镇开铺子了?”丁冬九说:“哪里那么大本事,有一起回来的伤兵,家在那边,做点小买卖,我去帮忙!”丁庆祥点点头,和他边走边笑说:“这么大一块肉,没少买?”丁冬九连忙说:“六叔,你是知道的,我们家三代单传,这下媳妇又生下了儿子,把功劳挣下了,我给买的肉补一下!”“呵呵,对,生下儿子了,你们家人丁少,这是大事,得补!”丁庆祥被惹笑了!
和村长分开走到家的时候,胡氏正蹲在门口的菜园子里摘菜。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丁冬九,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冬九回来了?哎呀,瘦了,也黑了!那边铺子咋样?满银的病好了没有?你吃饭了没?”
丁冬九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笑了起来,一一回答了:“都好,满银的病好了,铺子也顺当了。娘,你别担心。”
胡氏看见他手里拎着的那一大条五花肉,又笑了:“买这么多肉干啥?家里啥都有。”嘴上说着,可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接过肉,又问了一句,“晚上想吃啥?娘给你做。”
丁冬九看了一眼菜园子里水灵灵的小白菜,说了一句:“吃饺子吧。馋了。”
“行,吃饺子!”胡氏走过去捡鲜嫩的小白菜开始掐了。
丁传根正扛着锄头,带着满仓从地里回来。他看见丁冬九站在院子里,脚步停了一下,难得主动说了几句:“回来了?那边铺子都好?”
“都好,爹。”
丁传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把锄头靠在墙边,蹲下来洗了洗手,又说了一句:“丁福乖得很,你进去看看吧。”说完,便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点上,慢慢地抽着。他虽然话不多,可丁冬九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满仓连忙放下锄头,快步走过来:“舅,你回来了!满银咋样了?四姨夫上次来送豆腐乳,说满银生病了,可把我急坏了。现在好了没有?”
“好了,活蹦乱跳的了。”丁冬九说,“就是累的,加上贪凉冲了凉水,外感风寒。吃了几副药,养了几天就好了。不用担心。”
满仓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愧疚地说:“舅,都是年轻不担事,又遭罪又花钱,还耽误生意……”
“没关系。”丁冬九摆了摆手,“是我安排得不周到,把他一个人扔在那边太久了。以后不会了。”
丁来娣正在院子里洗涮尿布,丁成在旁边帮忙晾晒。大妞蹲在旁边门台上捡豆子,这土场上打的豆子土块石子柴棍子多的很。丁成踮着脚,把洗好的尿布一块一块地晾在绳子上,晾得歪歪扭扭的,每一块都抻得平平整整的。大妞先看见了丁冬九,一下子站了起来,手上的豆子也没有放,喊了一声:“舅!”丁成也回过头来,看见他爹回来了,扔下手里的尿布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丁冬九的腰:“爹!”丁冬九笑说:“想我了,还是想好吃的了!”一会儿洗手让你娘给你们分油酥。大妞和成子都高兴的叫出声。
丁来娣也从盆边站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打量了他一番:“冬九回来了?那边累坏了吧?看你瘦了不少。”
“三姐,家里这一摊子辛苦你了。”丁冬九说,“一梅生娃,家里家外伺候月子,全靠你操心了。”
丁来娣听了这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可嘴角是笑的,摆了摆手说:“说啥呢,一家人,应该的。”她是和离回娘家的女人,当初回来的时候,心里是忐忑的,怕弟媳妇给她脸色看。可王一梅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闲话,丁冬九也从来没有把她当外人看。她在丁家做豆腐乳、操持家务,虽然忙,可心里踏实。如今听见弟弟这句话,她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都值了。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帘一掀,王一梅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脸色红润,圆脸盘上带着笑意,整个人看着比生娃前还丰腴了一些。她看见丁冬九,眼睛亮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话,胡氏正好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连忙放下手里的菜刀,快步走过去,把她往屋里推:“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出来了?月子里不能见风!快进去快进去!”
王一梅被胡氏推着往屋里走,笑着说:“娘,这大夏天的,热得要命,哪来的风啊?”
“那也不行!坐月子就得有个坐月子的样子!”胡氏不由分说,把她推进了屋里,又回头瞪了丁冬九一眼,“你也是,洗了手擦了汗再进去看她,一身风尘仆仆的,别把远路气带给孩子。”
丁冬九笑着应了一声,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手脸,又用布巾擦干了身上的汗,这才掀开东厢房的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上糊着新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柔柔的。靠墙的炕上,一个小小的襁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床新被子上。丁冬九走过去,低头一看——二十多天不见,丁福已经完全长开了。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如今变得白白净净的,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小鼻子小嘴,眉眼舒展,正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脑袋两侧,像一只安静的小青蛙。
丁冬九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丁福的小脸蛋,那孩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像是做了一个美梦。
王一梅靠在枕头上,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带着笑,说了一句:“想他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王一梅——她脸色红润,气色比生娃前还好,圆脸盘上带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看着比怀孕前还精神了几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下:“你辛苦了。”
王一梅被他摸了一下头,脸微微红了一下,嗔了一句:“孩子都生了,还来这一套。”可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的心情。
丁冬九从怀里掏出三根平安符和几根红绳子,把一根平安符放在丁福的襁褓边,又把另外两根递给王一梅:“成娃和大妞一人一个。红绳子一家子一人一根,都戴上。”
王一梅接过平安符和红绳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胡氏是最信这些东西的,看见丁冬九带回来的平安符和红绳子,连忙接过去,先给丁福系了一根红绳子在手腕上,又给自己和丁传根各留了一根,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晚上,一家人围在院子里吃饺子。天热,屋里坐不住,胡氏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一人一个小板凳,蹲着坐着,各找各的位置。正房门口、灶房门口、东厢门口,到处都蹲着端着碗的人。饺子是小白菜猪肉馅的,胡氏调的馅,鲜嫩多汁,咬一口满嘴香。丁成端着碗,吃了两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爹回来了就是好,能吃好的了。”大家都笑了。
丁冬九一边吃一边问丁成:“私塾上得咋样?先生教的字都学会了没有?”
丁成放下筷子,挺了挺胸脯,背了一段《三字经》,又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几个字,虽然写得不算漂亮,可笔画都对。丁冬九看了看,点了点头——这孩子资质不算特别聪明,可也不笨,认认真真的,这样就够了。
吃完饭,一家人没有散,坐在院子里乘凉,听丁冬九讲白河镇这一个月的事。他说到满银生病、发高烧说胡话,一家人都跟着揪心;说到余娃那个丐娃,丁成瞪大了眼睛问了一句:“爹,那个余娃现在能吃饱不?”丁冬九说:“能,一天三顿,管饱。”丁成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说到王丫耳朵聋了听不见,大妞心疼地问了一句:“那她能不能说话?”丁冬九想了想说:“能说一些简单的,就是不大利索。”大妞低下头,没再问了。
说到雇短工老李、买独轮车、华严法会七天赶工,一家人都跟着唏嘘感叹。满仓最担心的是满银:“舅,满银一个人撑着那个铺子,能行不?要不我去白河镇帮他一段时间?”
丁冬九摆了摆手:“不用,他现在已经上手了。余娃也能帮不少忙,还有个王周氏帮着做饭洗下水,人手够了。你留在家里,豆腐坊也离不开你。”
丁传根蹲在门槛上,抽完了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说了一句:“方子要保护好,不该让外人看的,千万别让外人看。”丁冬九点了点头,他知道爹说的是石膏点豆腐和胰子皂的方子。
一家人说了大半夜的话,说到月亮都升起来了,才各自散去洗漱睡觉。
第二天,马德胜赶驴车来拉货送货,和丁冬九说了下赶驴车隔几天跑一遍就能把以前他走的路线都走一遍。丁冬九想起来了,说:“四姐夫养驴草料,还有啥别的花费,你记好我出。”马德胜黑脸看不出来太多表情,说:“我拉豆渣回去换了草,家里子明子强也割草晒草,不够了再说” 丁冬九给他递过去三百文钱,还有一小油纸包,是油酥。“四姐夫,这是你这个月的300文,还有油酥给两个娃解馋的!”马德胜高兴的接过去,一笑露出大白牙。丁冬九和他约好后天来帮着收麦子。马德胜应下,拉着货走了。
丁冬九和满仓去山里砍了一回柴,好久没去山里了,找到了刺莓果子和桑椹,摘了不老少。回来把两个娃娃嘴吃的黑紫黑紫的。
后晌,丁冬九把家里的账又盘了一遍。
他上次送完货直接走的,把蘑菇和豆腐的钱带走了二两八钱,白河镇豆腐乳的钱前后结了两回,一共二两。这一个月,家里又卖了一茬蘑菇,挣了一两四钱多。两家老主顾的豆腐豆干和下货正常供应,挣了四五两。豆腐乳又卖了一批,挣了五六百文。肴肉一批做十斤,净挣二三百文 一共送了四回 总共净落小一两。满金的骆驼担子虽然耽误了十天八天天,可这个月还是交了一两七八钱。王三柱卖豆腐,一天挣十几文,虽然不多,可也够他自己吃用了。马德胜那边,隔天来拉一趟货送货,不送货的时候,驴车跑货郎不费事,胰子皂也卖掉了几十块,这阵子也交了二百文回来。
王一梅虽然坐月子,可家里的账她一天没落下管。每天买豆子、买猪下水的开销,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丁冬九拿了一根炭棍,在一张毛边纸上划拉了半天,把收入和支出列了一遍,最后扔掉炭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王一梅说了一句:“不怕吃粮,大家都把活儿干下了,都下力了。这个月挣得不比上个月少。”
他又把丁来娣叫过来,把豆腐乳的账单独算了一遍。除去成本,这个月豆腐乳的利润应该分给丁来娣四百多文。他把钱数好,单独包在一个布包里,递给丁来娣:“三姐,这是你的。”
丁来娣现在接过分红大方多了,接过那个包,笑了一下,她这一年都能给大妞都攒下嫁妆了。她这点辛苦不怕。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商量了一件事——丁福的满月酒,办不办?
王一梅犹豫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不办了。”
丁冬九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咱家这日子,如今是红火了。进进出出的,村里人都看在眼里。”王一梅压低了声音,“前几天,咱家猪圈里不知道是谁扔了几个毛刺蛋进来,就是山上那种带刺的野果子,猪要是吃了,嘴都能给扎烂了。多亏爹操心,每天都要去猪圈看好几遍,看见了赶紧捡出来。你说这是啥时候扔的?白天?夜里?谁扔的?都不知道。”
丁冬九的眉头皱了起来。
“咱家这日子过得好,有人眼热了。”王一梅说,“满月酒一办,亲戚朋友都来,进进出出的,太招摇了。家里生意也忙,实在腾不出手来操办。不如就不办了,自己家人热闹一下就行了。”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不办了,自己家人吃顿饭就行。”
他心里记下了——猪圈里被人扔了东西,人怕出名猪怕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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