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租房
第九十三章 租房
满仓的婚事定下来了,一家人的心都落回了肚子里。
从刘小娟家出来,回到村头的新宅,丁招娣还兴奋着,在堂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摸摸桌上包过聘礼的红布,一会儿又去灶房看看要不要烧水。赵大夯坐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点上了,慢慢地抽着,脸上的皱纹比平时舒展了不少。
丁招娣在堂屋里转了几圈,终于坐下来,跟丁冬九商量后面的安排:“冬九,满仓的婚礼定在腊月,我跟小娟她娘商量过了,简单办,不铺张。小娟家那边也不会挑啥了,丰俭由人,咱们尽心就行。”
丁冬九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口水。
丁招娣又说:“八月十五,满金和琴儿小定。八字都合过了,没问题。我想着,趁着八月十五,把合过的八字名帖送过去,再送个信物,赶上过节,顺便送点节礼,面子上也好看。腊月再给过礼、下聘,又是五两银子和四样礼。这是大头。”
丁冬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满仓的婚事刚花了五两聘礼,满金这边又要五两,加上四样礼和杂七杂八的开销,两个月内要拿出将近十两银子。他沉吟了一下,说:“按目前的情况,好好攒两个月,都出来了。不够的有我呢。”
丁招娣听了这话,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捻着,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一眼,说:“冬九,姐欠你的太多了。”
丁冬九摆了摆手,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不说那个,大家把日子过起来,我就安心了!”
大事说定,丁冬九带着满金和满仓高高兴兴地返回牛尾村。临上车的时候,他回头叮嘱了丁招娣一句:“大姐,养好身体,不要舍不得吃喝。日子还长着呢。”
“好,好!你也不要太累,顾好身体,一大家子指望你呢!”
丁招娣站在新宅的门口,红着眼眶带着笑,目送着驴车走远了。
回到牛尾村,丁冬九把下聘的情况给家里人说了。胡氏一会儿问下招娣高兴成啥样了?一会儿问满仓高兴不?和丁来娣说笑个不停。丁传根蹲在门槛上,虽然没说什么,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王一梅坐在东厢房的炕上,一边给丁福喂奶一边听着,听到满仓把铜簪子放到聘礼上的时候,也笑了:“没想到满仓这小子,还挺会疼人的。”
晚上,一家人吃过晚饭,在院子里乘凉。王一梅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好奇地问丁冬九:“那个小娟,到底是啥样的人?让满仓心心念念的。”她和丁来娣没有见过,女人的好奇心太强了。满仓一下脸红了,躲上出去了。
丁冬九在门槛上坐着,想了想:“长得秀气,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不大,看着性情柔顺。”
王一梅把碗筷摞好,和丁来娣都说:“满仓踏实稳重,能吃苦,但愿配个好媳妇。”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照常忙活起来。丁冬九去仓房看蘑菇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最近天太热,新出的这茬蘑菇很多都长畸形了,菇盖小,菇柄长,歪歪扭扭的,卖相不好看。胡氏跟在他身后,有些愧疚地说:“怕是热的,白天不敢通风,只能晚上通,地上也洒了水,可还是不行。这几天下雨前闷得很,蘑菇就长坏了。你看新种的那筐,这阵子凉快了,就正常了。”
丁冬九蹲下来看了看,确实,那几筐新种的菌丝长得不错,菇盖圆润,菇柄粗壮,看着就精神。他把畸形的蘑菇摘下来,放在一边:“这些留着自家吃,不耽误啥。好的蘑菇收拾好,今天送去县城。”
他挑了一筐品相好的蘑菇,又装上豆腐、豆干、卤下货,坐上马德胜的驴车,去了县城。
到了顺安居,邵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丁冬九来了,他放下手里的笔,笑着迎了上来:“丁掌柜,有些日子没见了,买卖忙吧?”
丁冬九把豆腐和豆干交给会计搬进后厨,过了秤,结了账。邵掌柜站在柜台边上,跟丁冬九寒暄,他看着有点不自在,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丁掌柜,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丁冬九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邵掌柜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丁掌柜,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看中了你家三姐,想娶她做续弦。我前头的媳妇病了好几年,走了,留下一个闺女,已经出嫁了。这两年我一直没有再续弦,一是没有合适的,二是媳妇害病多年把人磋磨的,也就一直没动那个心思。可你家三姐……我见过几次,样貌可心,又能干,会做买卖,我对她是真心喜欢的。我上次跟你打听了,她是和离回娘家的,带着一个姑娘。你这兄弟能干,又支持她,她自己也有一门手艺。我想着,要是能成,也是一桩好事。不知道丁掌柜能不能帮忙说合说合?”
丁冬九听了,没有立刻答话。他早就隐约觉得邵掌柜看丁来娣的眼神有些不同,可一直没有往深处想。如今邵掌柜当面把话挑明了,他倒也不觉得意外。邵掌柜今年虚岁四十了,面皮白净,一团和气,说话办事稳重老成,在县城经营顺安居这么多年,口碑一直不错。论人品、论家底,配丁来娣是绰绰有余的。唯一的顾虑是丁来娣带着大妞,大妞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到了说亲的年纪,邵掌柜能不能把大妞当亲生闺女看待,这是个要紧事,还是个麻烦。
丁冬九沉吟了一下,说:“邵掌柜,这事我记下了。不过我三姐的情况你也知道,她是和离回娘家的,心里受过伤,这事我不能替她做主,得回去问问她本人的意思。还有一个,她带着大妞,大妞是个懂事的姑娘,这事也得顾及孩子的感受。你容我几天,回去商量商量。”
邵掌柜连忙点头:“不急不急,这是大事,应该的。丁掌柜你慢慢商量,我等你的信儿。”
丁冬九从顺安居出来,坐上驴车,往仙客来去。一路上他靠在车板上,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事。邵掌柜这个人,他是信得过的。丁来娣要是能嫁给他,后半辈子也算有个依靠。可这事急不得,得看三姐自己的意思,也得看大妞能不能接受。
到了仙客来,胖师傅正在后厨忙活,看见丁冬九来了,擦了擦手迎出来。两人交割了豆腐、豆干和卤下货。蘑菇今天只有四十多斤,丁冬九解释说天热,蘑菇不好好长,这东西金贵,伺候起来费劲。胖师傅表示理解,过了秤,结了账。
丁冬九收了钱,没有急着走,掂量着说:“胖师傅,要是你们这儿办素斋宴席,可以找我,我还有好货。”
胖师傅哈哈笑了:“丁掌柜,你是不是听到啥风声了?消息这么灵通。我正想找你呢——过几天金老爷家要给老太太办寿宴,老太太茹素,正愁菜单子不够丰富。我刚要说你这蘑菇可得跟上,豆干也要加量。你那边有啥好东西,赶紧拿来给我瞧瞧。”
丁冬九心里一亮,嘴上不急不慢:“过几天我给你送十斤素货来,你试着做几样菜。云岩寺的师父们都夸过的东西,保准不给你丢脸。”
胖师傅一听“云岩寺”三个字,眼睛亮了:“行,那你赶紧送来,我等着。”
从仙客来出来,丁冬九又去了最后一站——杂货铺周掌柜那里。周掌柜见他来了,很是客气。自从丁冬九把豆腐乳交给郭家代卖以来,他每个月都能分到几十文的利钱,虽然不多,可这是白得的,不用他操任何心。他对丁冬九的态度很是亲切。两人寒暄了几句,丁冬九又给他送了几十块胰子皂货,周掌柜结了账,笑眯眯地把他送出了门。
丁冬九没有急着回去。他让马德胜赶着车,去了城北的那片街区。
他上次来的时候就留意过这边的房子,找牙行打问过,如今手里钱宽裕了,各样事情都可以往前推一推。满金和琴儿的婚事定了,答应好的县城的作坊小院子就得做起来。
他找到了上次打过交道的那个瘦高个李经济,说了自己要租房的想法。李经济翻了翻簿子,带他看了两处院子。
第一处院子宽敞一些,在巷子把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带一个小灶房,院子里有水井。一年租金四两银子。第二处院子稍微小一些,租金三两六钱,院子稍微窄一些别的都一样。
丁冬九在两处院子里都转了一圈,最后选了大的那处。这院子在巷子最右边头上,一头没有邻居,比夹在中间的院子清静,是非也少。院子宽敞,铺地的出水口大,不用重新修——他洗下货用水量大,排水一定要通畅。正房两间住人,厢房可以堆放杂物,灶房虽然不大,可够用了。屋顶铺着青瓦,严严实实的,下雨不漏。砖石根基,土坯墙体,虽然不是新建的,可保养得不错。
丁冬九当场拍了板,让李经济找来房主,三方立了契书,付了一年的租金。从牙行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份契书,心里踏实了不少——这在县城也是有产业、有落脚地了。
忙完这些,已经半后晌了。丁冬九找到满金的时候,满金的卤煮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还剩三五碗的样子。丁冬九看了看,说:“不卖了,走,带你去看个地方。”
满金把骆驼担子收拾好,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放倒在驴车上,自己挤在车板边上。驴车往城北走的时候,丁冬九把租房的事跟他说了。满金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舅,你这也太快了……我大哥刚订完婚,你这边房子都租好了……”
丁冬九靠在车板上,嘴角带着一丝笑说早晚都是安排,咱们抓紧,八月十五日你要下定了,给你岳家也有个交代。。
晚上回到牛尾村,一家人吃晚饭。今晚做的是蘑菇腊肉卤子拌面——蘑菇是自家那些畸形的,虽然不好看,可味道一点不差,切成丁,和腊肉丁一起炒,加上卤汤,熬成一锅浓稠的卤子,浇在筋道的手擀面上,拌开了,每一根面条都裹满了汤汁。丁成吃了两大碗,满金也吃了两大碗。
吃完饭,丁冬九把租房的事跟大家说了。如今他做什么事,家里人已经不觉得稀奇了——上次满金提亲的时候他就说过,要在县城给满金安个家。如今房子一定下来,大家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王一梅说:“铺盖得收拾一套出来,锅碗瓢盆也得置办。”
丁来娣说:“卤煮肉的大陶瓮得买一个,一般的锅不够深,卤汤容易熬干。”
胡氏说:“还得买一口大铁锅,那东西费钱,可得好好挑挑。”
丁冬九等她们说完了,才开口:“房子定下来了,满金就得自己辛苦点,洗下货、卤煮、出摊,都得一个人撑起来了。不过以后不用每天挑着担子来回走两个时辰了,省下大半天的工夫,能多卖不少。”
满金用力点了点头。他肩膀上的茧子,丁冬九看见过——扁担压出来的,又厚又硬,摸着像一层老树皮。这孩子为了挣钱,一直是硬挺着的。
第二天,满金照常挑着担子出摊了。丁冬九带着丁来娣和胡氏,坐上马德胜的驴车,风风火火地去了县城的新房子。驴车上拉着满金的旧铺盖卷、一个衣裳包、半罐过滤好的盐、几包配好的卤料,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筐。胡氏是自告奋勇要去的,丁冬九想到自己娘很少提要求,想去看看城里的铺子,就赶紧说人多收拾的快。留一梅,大妞在家看家。
胡氏换了心布衫第一次坐自家驴车,脸上的笑没停过,感觉自家儿子出息了,这个儿子给她长了很大的精神。村口有二嫂子给她打招呼“婶子,这是上县城啊?”“唉,冬带我去转转。”胡氏回答得很响亮。
丁冬九看着老娘满是皱纹的脸,有点心酸。这个女人一辈子,生儿育女,半点主没做过,也生活好像没有要求。胡氏都不知道多久没进过县城了, 像好奇的娃娃东张西望。丁冬九心想以后得多带老娘出来看看。
驴车到了地方,丁冬九打开院门,几个人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胡氏扫地、擦窗台灰、丁来娣收拾灶台,检查水缸和案板,丁冬九带着马德胜修理松动的门栓和窗框。一上午的工夫,院子就被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丁冬九又去集市上买了一口铁锅、一块案板、一把菜刀,还有几个瓦盆和瓦罐,回到房子,胡氏一边接过来收拾一边念叨:“在城里啥都要花钱买,连根柴火都要钱,这日子过得……还是在村里好。”
丁冬九没有接话,由着她念叨。
半后晌,满金挑着担子来了。担子里的卤煮还剩三五碗的样子,他舍不得收摊,一路走一路叫卖,到了新房子门口,还剩三四碗。丁冬九看了一眼,说:“不卖了,留着有用。”
他让满金盛了满满四大碗卤煮,带着他挨家挨户去认邻居。
左边第一家,住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嫂子,男人是铁匠铺的打铁师傅。嫂子快人快语,两个儿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看见有人端着一大碗卤煮进来,都停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肉。丁冬九把碗递过去,笑着说:“嫂子,我是新搬来的,在巷子最头上那家。我外甥在这边做点小买卖,以后多多关照。”嫂子接过碗,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笑着应了:“丁掌柜客气了,街里街坊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再往前,是一家卖烧饼油条的两口子,姓王,二十多岁,娃娃才几岁大。王大哥在小吃街口摆摊,见过满金挑着担子卖卤煮,以前不舍得买,今天接过了那碗卤煮,笑着说:“往常光闻着香味儿,不舍得买来吃,今天可算尝上了。”
再往前,是一对老两口,儿子在外面走镖,常年不在家。老两口都很和善,接过卤煮的时候,老大娘拉着丁冬九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这条巷子清净,住着安心,让他放心。
第四家院子空着,没人住。丁冬九在门口站了一下,听见第五家院子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和一个男人的吼叫声,便没有进去。
三碗卤煮认了一圈邻居,剩下一碗多,丁冬九让满金自己吃了当晚饭。满金端着碗,蹲在新院子的门槛上,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吃得格外香。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心里盘算着——房子有了,摊子有了,满金算是站住脚了。接下来就是八月十五去琴儿家下定,然后就是腊月过礼、成亲。一桩一桩的事,都得往前推。
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县城和白河镇的房子都没有炕,冬天取暖是个麻烦事。他琢磨着,还得想办法多打一些煤坯,不然冬天不好过。
眼看后晌了,丁冬九带着胡氏和丁来娣坐上驴车,回了牛尾村。满金站在新院子的门口,心里有点紧张有点激动,这摊子要自己支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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