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决定
第九十七章 决定
八月十三上午,最后一板豆腐压好,家里的活儿都安排好了。丁冬九换了衣服,跟满银交代了一声,便去了镇公所。
税的事他一直记在心上。镇公所的刘经承翻了他的账簿,又看了看他上个月的流水,点了点头:“丁掌柜,你这买卖做起来了,还是兼营,才几个月,税赋按老规矩走,不涨。”
丁冬九松了口气,道了谢,临走时照老规矩在刘经承的抽屉底下放了二十文茶水钱。刘经承眼皮都没抬,继续翻他的簿子,嘴里说了一句:“丁掌柜是个明白人。”
从镇公所出来,丁冬九回到铺子里,满银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见舅舅回来了,满银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舅,给我支二十文工钱能不能成?”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心里奇怪这小子一天比他都抠要钱能干啥,“二十够吗?”丁冬九从钱袋里数了三十文递给他。满银接过钱,揣进怀里,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就跑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怀里鼓鼓囊囊的,用手捂着,一脸神秘。
丁冬九也没追问,由着他去。这孩子不乱花钱。
云岩寺和郭记那边的货都已经送齐了,明天不送货,后天就是八月十五,街上的铺子有的已经开始关门歇节了,也不用送货。丁冬九本来打算把铺子关几天,让大家也歇一歇。可早上王婶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东家,你要是信得过我老婆子,锁好了正房门,我和余娃、大牙看着铺子。豆腐我们不会做,可卤煮下货、胰子皂、豆腐乳都能卖。这两天街上人不少,卖几个是几个。”
丁冬九听了,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王婶子一眼——老太太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坦然。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卤汤是现成的,洗好了煮上就能卖。铺子就交给你了。”
说实话,把铺子交给王婶子,他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顾虑。可转念一想,人心换人心,他待王婶子一家不薄,王婶子也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他懂。
晌午刚过,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满银早就收拾好了东西,一听见驴车声,拎着包袱就冲了出来,跳上车板,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牙哥,铺子交给你了!”
李大牙站在院子门口,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朝他挥了挥手。
驴车沿着官道往牛尾村的方向驶去。满银坐在车板上,两条腿悬在车沿外边,一晃一晃的,嘴里说个不停:“舅,你说我大哥现在在干啥?肯定在磨豆腐吧?我还没见过小丁福呢,也不知道长多大了。你说咱家现在是不是我们赵家洼村里最体面的房子了?”
丁冬九靠在车板上,由着他说。等他说够了,才开口:“我打问到西瓜种子了。”
满银愣了一下:“西瓜?啥是西瓜?”
“一种瓜,红瓤黑籽,甜得很。”丁冬九说,“要是能种成,你家的沙地就变成金地了。你大哥在家守着地就能挣钱,你和满金两个看铺子挣钱,各干各的,都不耽误。”
满银听了,高兴得差点在车板上蹦起来,被丁冬九一把按住了。马德胜在前面赶车,也嘿嘿笑了两声,回头说了一句:“冬九,沙地要是真能种出东西来,那咱们几家那些沙地可就都有用了。”丁冬九应了一声:“是的。”马德胜听了,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白耳朵驴跑得更起劲了。
到了牛尾村,满银跳下车,连包袱都没顾上放,先跑进了院子。胡氏正抱着丁福在院子里晒太阳,满银嘴里喊着外奶,外爷,大哥,舅母,三姨,先凑过去看小娃娃了——小脸白嫩嫩的,能看出舅舅眉眼的影子,满银看了又看,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尊小小的木雕观音,拇指大小,线条简朴,可神态慈祥,木质温润。
“这是我在白河镇找到的好东西,能挂脖子,我给丁福的见面礼。”满银把木观音放在丁福的小被子旁边,挠了挠头,“余娃说镇上有个人会雕这个,我找了半天才找着地方。”
一家人围过来看,都说雕得好。胡氏拿起来端详了一番,连连点头:“你看这底座上有莲花纹。真好。”丁冬九看了满银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满银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包杂拌糖。他先给胡氏嘴里塞了一块,又给丁传根塞了一块,又给大妞和丁成一人分了一块,最后举到丁福面前比划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你不能吃,你还小。”大家都笑了。王一梅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满银给这个喂糖、给那个塞糖,满脸都是笑,心里觉得熨帖——这几个外甥,没有白疼。
满银回来了家里热闹的很,丁冬九把满仓叫到一边,说家里做豆腐的事。说完话,满仓问了一句:“舅,你去年打柴的时候,是不是说过有个地方有柿子树?丁成说的。”
丁冬九笑说:“就是,背了一背篓 ,红的熟透了。”
满仓眼睛一亮:“舅,你记着在哪里?我明天去打柴的时候去看看,要是熟了,摘点回来。”
晚上,丁来娣敲了丁冬九的房门。
丁冬九出来,两人站到猪圈旁边说话。
她手里拽着衣角,攥来攥去的,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冬九,我知道不该在满金下定这当口添乱,可我怕你明天送了货又回白河镇,一时半会儿见不着你人。”她深吸了一口气,“明天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县城送货?我想亲自跟邵掌柜谈谈。”
丁冬九看着三姐,点了点头:“行。”心想三姐不知道鼓了多大劲才来说这几句话。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和丁来娣坐上了马德胜的驴车。满银也跟着,他要去看二哥。到了县城,先把满银放在了满金摆摊的街口,兄弟俩见了面,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站在路边就聊上了。丁冬九没管他们,赶着驴车先去了顺安居。
到了顺安居门口,丁冬九把豆腐和豆干搬进后厨,过了秤,结了账。邵掌柜看见丁来娣也来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放下手里的笔,把两个人让到了里间他平日歇息的小屋。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小榻,墙上挂着一幅字。邵掌柜给两人倒了茶,自己也坐下来,嘴里和丁冬九寒暄,目光落在丁来娣身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
丁来娣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夹衣,黑布裤子,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光洁的髻,露出一张秀气的脸庞。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看得出有些紧张,可她还是稳住了,主动开了口。
“邵掌柜,我今天来,是想当面问你几句话。”
邵掌柜坐直了身子:“你问。”
丁来娣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桩,你和你前头的媳妇,究竟是咋回事?为啥这些年一直没有再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不瞒你说,在我们乡下,但凡男人手里有几文钱,都想着赁个小婆子生儿子。你这么多年一个人,我有些想不通。”
邵掌柜听了,没有生气,反而苦笑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和前妻陈氏,成亲那些年,一直和和气气的。她给我生了大女儿文菊,之后三四年都没有再开怀。后来又怀了一胎,生下来是个姑娘,取名文莲。陈氏生了老二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心里头也重,听了不少妯娌的闲话,说她生不出儿子,越发郁结。后来好不容易又怀了一胎,到了六七个月上,胎死腹中,是个成型的男胎。她血崩,好不容易才救回一条命,可身子彻底垮了。”
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一些:“她缠绵病榻好几年,精神时好时坏。我不是没想过再娶,可见她那个样子,我做不出狼心狗肺的事。总想着还能治好,总想着还有指望。后来……她还是没了。”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原配没了刚一年,二姑娘文莲,才八岁,也得了一场急病,没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往下说。
“后来我母亲也去世了,我守孝。前前后后,一桩接一桩的事,把人磋磨得够呛。前年底把大女儿文菊嫁了,这两年才缓过来。催我续弦的人不少,可我一直没有遇见合适的。”
他说完,抬起头来,看着丁来娣:“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
丁来娣听完,心里也感慨,谁家都有难念的经。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犹豫半天下面的话,转念一想,“自己嫁了婆家被刘茂生家当牛马使唤,挨打挨骂,往死里打,不是冬九在都被刘家和那个小寡妇逼死踩死了!不能心软。”她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可语气平稳了许多:“第二个事——我带着一个女儿,今年十三了。她得住得下。”
邵掌柜连忙说:“住得下。我家在县里有一个小院,三间正房,一边厢房。厢房有两间,文菊出嫁了,她的屋子空着不动,另一间厢房可以收拾出来给你闺女住。家里没有别人。一个远房婶娘,男人没了,自己带着孩子,隔三差五来帮忙洗洗刷刷,我给些钱接济她,人靠得住。”
丁来娣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说出了第三个事。这件事她似乎更难开口,低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心肠说了:“我的钱,要我自己管。我还要给我兄弟家做豆腐乳,这是我自己的手艺,挣的钱是我自己的。”她说到这里,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要给我闺女攒嫁妆。”这世道女子嫁人连人都是别人家的,哪有私产。丁冬九也在看邵掌柜脸色。
邵掌柜听了,没有犹豫,笑了一下:“好,你自己的钱你自己管。你有钱花,我省心了。你想得开,我也想得开。”
三个问题问完,丁来娣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了一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没有再看邵掌柜。
邵掌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丁冬九,试探着问了一句:“那……这事儿,算是点头了?”
丁来娣没有答话,可脸红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摇头。
丁冬九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邵掌柜送他们到门口,丁冬九说:“改天我来找你商量后面的事。”邵掌柜点了点头,又看了丁来娣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走在丁来娣旁边,说了一句:“三姐,你今天做得很好。自己的事,自己的命运,自己得站起来。”
丁来娣没有接话,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拍了丁冬九胳膊一下:“你今天给满金下定,我倒先给自己下定了。”丁冬九也笑了。
到了仙客来,正是晌午饭口,胖师傅忙得脚不沾地,在后厨喊了一声“丁掌柜来了”,也没顾上出来说话。丁冬九也不在意,找了账房先生,把该结的账结了,便出来了。
下午还有正事。丁冬九和丁来娣去了牙行,找了一个姓许的牙婆。许牙婆圆圆脸,笑起来一团喜气,说话嗓门洪亮,一听就是做媒的老手。丁冬九把事情一说——两家愿意,八字合完了,就是去走个过场,下小定,请个吉期。许牙婆一拍大腿:“这活儿简单,包在我身上。明天是吧?行,我一准到。”
从牙行出来,丁冬九又去了一趟肉铺,订了明天的猪下水和肴肉,又跟肉铺刘老板说好了明天媒婆上门下定的事,让他把货备好。然后他们又去了一趟喜铺,买了下定的东西——喜饼、四色糖、茶饼、酒,都用红纸包着,系着红线,看着就喜庆。东西不少,丁冬九和丁来娣背着,在街上走了一段,找到了满金的骆驼担子。
满金和满银哥俩正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聊天,看见舅舅和三姨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了,连忙站起来接。满金接过那些红彤彤的喜饼和糖包,笑得满脸红光,嘴都合不拢。丁冬九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给琴儿准备的东西呢?”
满金脸一下子红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丁香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托在掌心里,有些紧张地看着丁冬九:“舅,你看这个……行不行?”
丁冬九低头看了看那对耳钉——小巧精致,银光闪闪,虽然不大,可胜在秀气。他点了点头:“行,挺好的。”
满金松了一口气,把耳钉小心地包好,又揣回怀里,拍了拍。
满银背着抱着那些喜饼和糖包,跟着满金回县城租的那个小院。他第一次来,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又进屋看了看,满脸新奇:“二哥,这就是你以后住的地方?院子不小啊,比白河镇的院子还大些。在这儿住着,再也不用每天挑着担子来回走两个时辰了。”
满金站在院子里,笑着挠了挠头。
丁来娣和丁冬九准备回去,忙完正事,想想明天十五了,路过集市果摊,买了枣、梨、柿子,又称了二斤月饼。丁冬九想了想,又单独称了一斤月饼,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出城的时候,马德胜已经等在那里了。丁冬九把那一斤月饼和一些枣梨递给马德胜:“四姐夫,带回去给四姐和孩子们过节。”马德胜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包月饼,“这东西金贵!”抬头看了看丁冬九,笑了一下,“好,谢谢子明他舅!嘿嘿!”马德胜小心地把吃食放进了车板下面的箱子里。这小舅子做事越发周全,
驴车走到了牛尾村村口,丁冬九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门口——丁招娣,她自己从赵家洼走过来了。
丁冬九跳下车,喊了一声:“大姐,你咋自己走来了?”
丁招娣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明天就要下定了,我在家坐不住,干脆自己走过来,省得你们明天还要绕路去接我。”
她挎着一个小布包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带着赶了远路的红扑扑的颜色,一进门就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问过了爹,和弟媳妇,接过胡氏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大口,缓了口气,才开口说话。
“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我在家坐不住,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干脆自己走过来。丁招娣放下水碗,抹了一把嘴角,又转头看向丁冬九,“冬九,下定的事,是不是还要请媒人,准备喜饼。不比我们赵家洼。”
丁冬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请了许牙婆做媒、喜饼四色糖茶饼酒都置办齐了、满金给琴儿买了一对银丁香耳钉的事,一样一样地说了。丁招娣听完,喜得只搓大腿,心放肚子里了。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娘,来娣,你说冬九小时候也不怎么说话,闷葫芦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谁能想到,如今办事这么利索,一点不落空。”
丁冬九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胡氏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如今是历练出来了,白河镇一个铺子,县城一个摊子,来来往往的人见得多了,自然就会办事了。”
丁来娣也说是这个缘故。
晚上,胡氏和一梅蒸了一锅枣馒头,又用铁锅炕了一盘咸烧饼,外酥里软,咬一口直掉渣。丁冬九买的月饼和梨枣也摆上了桌。满仓下午去打柴,果然找到了那棵柿子树,摘了半筐回来,柿子已经黄了,硬邦邦的,放几天就能软熟。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啃着枣馒头,嚼着咸烧饼,分着吃了月饼,丁成非要啃个硬柿子。丁成啃得满嘴都是柿子汁,被胡氏用袖子擦了一把。丁福躺在摇篮里,啃着自己的拳头,啃得津津有味。
满仓坐在门槛上,吃完了一个咸烧饼,又咬了一口枣馒头,这日子就一天比一天甜。
丁冬九躺在炕上,逗小丁福,听家里几个女人一台戏,也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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