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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余娃脸上的手指印


第一百章  余娃脸上的手指印

九月里,天一天比一天凉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的大青石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丁冬九裹着一件旧夹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一辆装满白菜和萝卜的牛车慢悠悠地走过来,赶车的老汉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鞭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老乡,这白菜咋卖?”丁冬九喊了一声。

老汉勒住牛,跳下车来,搓了搓手:“一文钱三斤,萝卜一文钱四斤。自家种的,霜打过的,甜着呢。”

丁冬九绕着牛车走了一圈,看了看那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白菜,棵棵瓷实,叶子碧绿,裹得紧紧的。又看了看那些萝卜,水灵灵的,带着新鲜的泥。下面还有些荠菜疙瘩。他拍了拍手:“这一车,我都要了。”

老汉眼睛瞪大了:“都要?”

“都要。”丁冬九说,“你帮我卸到院子里。”

王婶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一车白菜萝卜,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系着围裙,快步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抱起一棵白菜,掂了掂,又捏了捏菜帮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菜好,瓷实,腌酸菜正合适。”她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余娃!大牙!出来搬菜!”

余娃从屋里蹿出来,大牙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几个人排成一排,从牛车上往院子里搬白菜。王婶子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白菜码在东墙根下,萝卜堆在西墙角,一会儿工夫,院子里就堆起了一座绿色的小山和一座白色的小山。

丁冬九付了钱,老汉赶着空车走了。王婶子系紧了围裙,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拍了拍手:“行了,动手吧。”

腌酸菜是个大工程。王婶子先把大缸刷干净,里里外外用热水烫了两遍,晾干。然后把白菜外面的老帮子剥掉,切去菜根,用清水一颗一颗地洗净,控干水分。大牙负责烧水,一锅一锅地往缸里倒开水,把白菜烫过,再一层一层地码进缸里,每码一层,撒一层粗盐。余娃蹲在旁边,负责递盐。王丫蹲在灶房门口,帮着剥葱剥蒜,她虽然听不见,可眼睛好使,看见奶奶一伸手,她就知道要递什么。

码满了一缸,王婶子在上面压上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大石头,又倒上凉开水,没过白菜,盖上盖子,拍了拍手:“这缸成了。”然后又刷第二口缸,如法炮制。

两缸酸菜腌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婶子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看着那两口大缸,脸上带着满足的神色。

第二天,她又带着大家腌萝卜丝和芥菜丝。萝卜洗净,切成细丝,用盐杀出水来,挤干,拌上蒜末,装进坛子里,压实,封口。芥菜丝的做法差不多,只是多了一道焯水的工序。几个坛子排排坐在灶房墙角,看着就踏实。

院子里那些煤坯也早就干了。大牙趁着天气好,一块一块地搬到灶房旁边的柴棚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盖了一层油布,又压了几块砖头,防风防雨。柴棚本来就不大,如今塞满了煤坯和干柴,几乎连脚都插不进去了。柴棚旁边还堆了一堆块煤,是丁冬九后来去炭场拉的,块煤耐烧,留着最冷的时候用。

王婶子一家和余娃、大牙,也都穿上了新棉衣。

王婶子给自己做了一件藏青色的厚棉袄,针脚走得又密又匀,穿在身上,整个人看着圆了一圈,也暖和了一圈。余娃是一件黑棉袄、一条黑棉裤,颜色耐脏,厚实,穿在身上,衬得他那张瓜子脸更白了,一双黑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大牙也是一身黑棉袄棉裤,他人壮实,穿上棉袄之后,看着像一头壮实的小黑熊。

最好看的是王丫。王婶子给她做了一件蓝底小黄花的棉袄,碎花的,颜色鲜亮,衬着那张白净的小脸,一双黑楚楚的大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她穿上新棉袄之后,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布,又抬头看了看奶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棉鞋是大难题。压完豆腐干完活,丁冬九带着大牙和满银,坐在院子里,一人手里攥着一只鞋底,学着纳鞋底。三个大男人,手劲是有,可针线活实在不是他们的长处。丁冬九第一针就扎破了手指头,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又继续扎。大牙手重,纳出来的鞋底线脚歪歪扭扭的,可结实,估计穿三年都不会散。满银最灵巧,学了一会儿就上手了,纳出来的鞋底虽然比不上王婶子做的,可也像模像样了。三个人忙活了好几个晚上,总算一人做了一双棉鞋。虽然样子丑了点,可厚实,暖和,踩在地上踏实。

丁冬九自己穿的是去年做的棉衣八成新  都洗干净的,外面套了一件蓝布罩衫,洗得有些发白了,干活正好。满银穿的是他娘新做的棉衣,也是蓝布罩衫,早早托马德胜带来的,穿在身上正合身。旧棉衣拆洗了,里面的棉花掏出来晒了晒,丁冬九让王婶子拿着棉花做了几顶护耳朵的棉帽子,他亲自挑的绒布,不那么好看,护耳朵。他把最好的一顶给了余娃——余娃每天在外面跑,最需要保暖。

余娃这几个月长了不少,也壮了点,虽然还是瘦,可不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瘦法了。他每天挎着筐子,里面装着油纸包好的卤下货和卤豆干,一包十文,走街串巷地叫卖。他地头熟,知道哪条街上有舍得花钱的主顾,哪个酒楼的后厨管事好说话,哪个曲院的姐姐们喜欢吃卤豆干下酒。一天下来,少则卖十来包,多则卖十七八包。丁冬九给他分了钱,他攒着,说要给妹妹买花戴。

可有一天,余娃回来的时候,丁冬九看见他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子。

是指头掐的。

丁冬九的目光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前些日子,有一次余娃回来,脖子上也有一道红凛子,当时余娃说是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的,他也没有多想。可这回脸上的指印清清楚楚的,几道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掐出来的。

“谁弄的?”丁冬九问。

余娃低下头,用袖子挡了一下脸:“不碍事,东家。”

丁冬九蹲下来,把他的手拉开,看了看那道印子。余娃长了一张瓜子脸,现在吃的好,养回来了,丁冬九又要求干净,洗干净更是唇红齿白的,眼睛黑亮,睫毛又长又密,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男孩女孩分不清的时候,雌雄莫辨的好看。这世道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被什么豪强恶人盯上了,丁冬九自问没有能耐护得住他。丁冬九心一下揪起来了。

“以后不许再去走街卖货了。”丁冬九说。

余娃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恳求:“东家,我能卖!我不怕!”

丁冬九不吱声,看着他。余娃闷闷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春风楼后巷那个拉皮条的刘三。”

丁冬九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拦着我,问我卖不卖别的。”余娃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我说我只卖卤货。他就伸手掐了我的脸,说‘这张小脸光卖卤货可惜了’。我踹了他一脚,跑回来了。”

他说完,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了丁冬九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怕丁冬九嫌他惹了麻烦。

丁冬九蹲在那里,手指头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可他知道,这股火气发不出来——刘三是地头蛇,他一个开豆腐铺子的外乡人,惹不起这种人。他能做的,就是不让余娃再去那些地方。

他伸手按了按余娃的脑袋,语气放平了:“你踹得好。往后那种地方,不要再去了。”

“你怕不怕是一回事,我不能让你去冒险。”丁冬九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还有奶奶,还有妹妹。你要是出了事,谁来养她们?”

余娃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可没有哭。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丁冬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乖乖的,帮你奶奶做素肉,我给你找别的零活挣钱。一样能挣钱,一样能给你妹妹买花戴。”

余娃没有抬头,可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十月初一,开炉斋会。

云岩寺在这一天举行了隆重的“开炉”仪式,生起冬天的第一炉火,举办斋会供僧。按照当地的习俗,这一天标志着正式生火取暖,家家户户也开始烧炉子了。丁冬九提前好几天就把豆腐和素肉的供应量加了上去——法会期间,山上的香客多,斋饭的需求量大,豆腐和素肉都是必不可少的。

磨豆腐的屋子里早就架起了铁皮炉子。炉子是丁冬九之前在铁匠铺订的,两个,带三节小烟囱,一个安在磨坊里,一个安在前面铺子里。炉膛里填上煤坯,火苗呼呼地蹿起来,铁皮炉壁被烧得微微发红,整个屋子很快就暖和起来了。如今看来,当初好好盖了那间磨坊的好处就显出来了——墙壁厚实,门窗严实,不生炉子也不怎么漏风。如今生了炉子,小烟囱从窗户上面的一个洞里伸出去,屋里暖烘烘的,洗刷猪下水也不冻手了。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温水随时都有。王丫有时候也抱着装豆子的筐到这屋里来捡豆子,坐在炉子旁边,小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几个人挤在这间屋子里,磨豆腐的磨豆腐,洗下水的洗下水,捡豆子的捡豆子,虽然挤挤挨挨的,可暖和,热闹,像一家人。

前面铺子也架了一个炉子。不架不行,天大冷的时候,铺子里站不住人,豆腐不好啥的不好放,客人也不愿意进门。丁冬九又去定做了一个帆布棉门帘,厚实又重,挂上去之后,门缝里透进来的寒风被挡得严严实实的。

反而是睡觉的屋子里没有炉子。丁冬九舍不得在睡觉的屋里烧煤——煤坯虽然是自己打的,可也是花钱买来的,得省着用,路子不好还容易煤烟中毒。冷了就上床,裹紧被子,早点睡。他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两个厚陶瓷的汤婆子,晚上灌上热水,塞进被窝里,脚下暖烘烘的,一夜好睡。他多买了一个,让余娃带回去给了王婶子和王丫。王婶子接过那个汤婆子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不住谢谢东家。

当天晚上,王丫抱着那个热乎乎的汤婆子,蜷缩在新棉被里,睡得格外安稳。以前冬天,她们祖孙俩在棚户区,夜里常常被冻醒,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一些破布烂棉花塞在衣服里御寒,运气不好的时候,一整夜都在发抖,就差没有冻死了。如今有了屋子,有了厚棉被,有了汤婆子,王婶子躺在炕上,摸着脚边那个热乎乎的陶瓷疙瘩,这日子简直不敢想。大牙年轻,火力壮,说他不用汤婆子,有一床厚被子就够了。

十月十五,下元节。云岩寺又有法会,祭祀祖先,超度亡灵,山上的香客比平时多了不少。丁冬九又忙了几天,把豆腐和素肉的供应量提了上去。把最后一车货送完,他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忙完这一气,他终于能歇口气了。

这天傍晚,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他不仅送来了丁来娣新做的几坛豆腐乳,还带来了一个消息——邵掌柜要上门订婚了,家里让丁冬九回去一趟。

丁冬九听了,一听不敢耽搁,收拾东西,喊满银安排铺子里的事。最主要的还是安全,货要及时。严厉叮嘱不让余娃去走街串巷卖货,要知道轻重,如今满银也能担事了。“舅,你放心,我能安排好!”丁冬九点点头,银钱兑换好的,留够用的拿走了,想想没有啥了,收拾好就跟着四姐夫做驴车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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