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村里人的恶意
第一百零二章 村里人的恶意
一早上忙完了豆腐活儿,丁冬九去仓房看蘑菇,天冷了这屋子原先的炉子烧起来了,当时做的特殊的火墙火炕都发挥作用,蘑菇锯木屑筐子放在上面很舒服。六筐蘑菇,两筐是今天要摘下来送的。另外两筐锯木屑白菌丝缠满了,还有两筐才种上时间不长。仓房湿度胡氏也把握的好。从仓房出来后,丁冬九喊:“娘,天冷了,也得注意通风,别舍不得热乎气!”
“好,通风只敢中午一会儿,怕冻!”胡氏一边抖手巾一边说。
丁冬九和一梅满仓收拾东西,豆腐,卤货,肴肉,最主要鲜蘑菇筐子包好。准备去县城送货。今天不只是送货,他还要带王一梅去县城逛逛。
王一梅自从生了丁福,就没有出过门。五个多月了,她天天围着孩子、灶台、豆腐坊转,最远就是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跟几个妇人说几句话。今天要带她去县城,她兴奋得跟个小姑娘似的,一早上给丁福喂了奶,又交代胡氏米汤怎么调、蛋黄糊糊怎么喂,说了好几遍,才放心地把孩子交到婆婆手里。
她换上了那件浅红色的衣裳——还是生娃前丁冬九扯布做的,如今穿上,身子有些宽大,胸略微有些紧了。不是太合身。她自己觉得不好意思,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有些犹豫要不要换下来。丁冬九看了她一眼,笑笑,他心里合计着,今天去县城得给她扯一身新布做件衣裳。
两口子收拾停当,等马德胜的驴车。刚才听门外驴车到了,丁迎娣就进来了,她一进来看到一梅,就先拉住王一梅的手,急切地问:“三姐订婚了?昨天咋样?邵掌柜人咋样?聘礼多不多?我昨天就想来,不合适,急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丁冬九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轰得笑了起来:“四姐,你这一大早赶过来,就是为了打听这个?”
“那当然了!”丁迎娣理直气壮地说,“三姐的事,我不打听清楚能行吗?”胡氏出来了笑说:“我就知道四丫头这急性子能来!”
王一梅笑着拉过她的手,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把昨天的事细细地讲给她听。丁迎娣听得眼睛发亮,不时插嘴问几句,婆媳姑嫂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丁冬九搬好货催了,王一梅才笑说“四姐你和娘说,我和冬九上城里送货!不敢耽误。”
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往县城方向走去。马德胜他今天精神头不错,边赶车边跟丁冬九说起这阵子卖货的情况:“冬九,这阵子我赶着驴车卖杂货,半天就把周围几个村都走了一遍,货郎担子原先的货都好卖。胰子皂天冷了卖得慢了些,不过我有经验,等到腊月里家家户户洗洗涮涮,那东西就好卖了。”冬九说:“有本钱了,买些好的货,像流动的小卖店,就好卖了!”
到了县城,他们先去顺安居。订婚之后,邵掌柜跟丁冬九的关系肯定就不一样了,两人见了面,说话都热络了几分。邵掌柜把丁冬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来娣……昨天高兴不?”
丁冬九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高兴,簪子和耳环都试了,喜欢得很。”
邵掌柜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他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冬九,你昨天那个水晶肉——就是那个肴肉,能不能给我也供点货?”
丁冬九想了想,点了点头:“能。不过这个肴肉做法特殊,跟普通的熟食不一样,就为了找卖货通道,一斤供货五十文。”
邵掌柜在心里算了一下,点了点头:“没问题,这个利不小。天冷了,肉也不怕坏,你先给我供五斤试试。”
两人说定了,丁冬九便告辞出来,带着王一梅继续往仙客去走。到了仙客来,胖师傅正在后厨忙活,看见丁冬九来了,擦了擦手迎出来,接过货单看了看,说:“丁掌柜,冬天宴席多了,豆腐、肴肉的用量都要往上加。还有你那蘑菇,天冷了金贵了,东家说给你提到三十文一斤,但你得答应,这东西只供我一家,别给别家。”
丁冬九来到时候就合计蘑菇该涨价了:“庞师傅放心,蘑菇本来就少,我紧着你这边先供。”
结了账——七十多斤蘑菇、十斤肴肉、加上豆腐豆干和下货,一共结算了三贯钱还有零头。加上顺安居结算的一百多文,丁冬九的背篓里沉甸甸的,全是铜钱。王一梅站在旁边,看着那一串一串的铜钱,脸上满是笑。
从仙客来出来,丁冬九又去了刘记肉铺。路过县城大十字的时候,他看见满金正守着他的骆驼担子,天冷了,担子旁边多了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个大陶罐,罐里的卤煮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裹着浓郁的卤香味飘散开来,勾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满金旁边站着那个邻居——卖油条烧饼的王大哥,两人搭着伴,一个卖烧饼油条,一个卖卤煮,互相帮着招揽客,生意都不错。
满金看见舅舅和舅妈,连忙招呼:“舅!舅妈!你们来了!”他给客人包好一包卤货,收了钱,擦了擦手,凑过来跟丁冬九说话。问了三姨订婚的事,听丁冬九说了经过,高兴得咧嘴直笑:“那我以后不是有个开饭馆的姨夫了?”
王一梅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还有个开肉铺的丈人呢。”大家都笑了起来。
到了刘记肉铺,刘掌柜正在铺子里忙活,看见丁冬九来了,放下手里的刀,笑着打了个招呼。两人如今是亲家了,说话比从前更随意了几分。丁冬九买了蹄膀、肘子、两副猪下水和几副猪胰脏,刘掌柜专门给他打招呼收集留着胰脏,都是从别家肉铺匀过来的。丁冬九道了谢,又跟刘掌柜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便告辞了。
这一趟忙完,车上的货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丁冬九让马德胜先把车赶到城门口等着,出城前去拉几袋子锯木屑放在车上,然后他跟王一梅下了车,两个人单独去逛街。
丁冬九拉着王一梅的手,拐进了县城年头最久的那家银楼。
银楼不大,柜台里摆着几样银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见有客人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王一梅站在柜台前,目光在那些银簪子上扫来扫去,拿不定主意。一支简约的素面银簪,粗一些,有分量,大方,可也贵一些。另一支细一些,簪头雕了一朵小花,秀气,可分量轻。她看看这支,又看看那支,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丁冬九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那支粗的素面簪子:“就这个吧。简洁大方,配你的脸盘子和圆眼睛,好看。”
掌柜的把簪子取出来,王一梅接过去,攥在手心里,银簪子带着微微的凉意,可她的心里热乎乎的。旁边柜台前有一个年轻媳妇正在挑选耳环,看见王一梅手里的银簪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丁冬九,眼里带着几分羡慕。
丁冬九又低下头,看了看柜台里的一对银耳环——素圈的,不大,可有一点分量。他指了指那对耳环:“这个也包起来。”
王一梅愣了一下,以为他是给自己买的,连忙拉他的袖子:“别买了!一根簪子就够了,再买耳环就太花钱了!”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这是给娘买的。”
王一梅愣住了,随即脸上涌上来一股羞愧。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银簪子,又想了想婆婆胡氏——婆婆一辈子操劳,连一根银簪子都没有戴过。自己戴着新簪子,婆婆却什么都没有,她怎么好意思戴得出去?
她轻声说了一句:“还是你想得周到。”
从银楼出来,丁冬九又带着王一梅去了布店。他给王一梅挑了一身蓝底白花的布料,又给丁传根挑了一匹黑棉布做罩衣,给胡氏挑了一匹酱紫色的布料做罩衣。王一梅站在布店里,高低要给他扯一身蓝布,做一件长棉袍子。丁冬九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量了尺寸,扯了布。丁冬九又买了一包针头线脑,一包碎布留着打袼褙做鞋,还裁了一大块毡布,说给大家做棉鞋用,暖和。
从布店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里都拎满了东西。王一梅走在丁冬九旁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一路上跟他说说笑笑的。
回到城门口,马德胜正靠在车板上打盹,看见他们回来了,连忙坐起来,接过东西放到车上。他看见王一梅满脸是笑,好奇地问了一句:“咋了?这么高兴?”
丁冬九说:“给娘和媳妇买了簪子和耳环,高兴呢。”
马德胜听了,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那我也得攒钱,先给迎娣买个耳环,不然我这耳朵怕是要遭殃了。”大家都笑了起来。
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往牛尾村走。到了家门口,马德胜急着回家,没有进门,把东西卸下来就走了。
王一梅一进院子,先听见丁福的拉长了嗓子的哭腔。胡氏正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一边颠一边哄。丁福看见娘回来了,哭得更委屈了,伸出两只小胳膊朝王一梅扑。王一梅赶紧接过来,抱着他回了东厢房喂奶。
丁冬九把东西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觉出院子里安静得不太对劲。往常这个时候,丁来娣应该在灶房里忙活,或者在堂屋就着热水洗洗涮涮,可今天特别安静,大妞也没有进进出出,东厢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他看了一眼堂屋,胡氏坐在凳子上,脸色阴沉沉的。丁传根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叼在嘴里,一口一口地抽,也不说话。四姐早回去了。
丁冬九心里咯噔了一下,转头看向磨坊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满仓,招了招手。
满仓走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压低了声音说:“舅,今儿个上午,村里有人来换豆腐,是西头王家那个碎嘴婆娘。她换豆腐的时候笑嘻嘻地问了一句,‘听说你家三姐定了县城里开饭馆的掌柜?那可是有家底的人,咋就看上你三姐了?’”
丁冬九的眉头拧了起来。
满仓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说:“我当时没搭理她,称了豆腐就打发她走了。可她走了之后,旁边福婶子来说闲话,说村里传闲话,说什么‘一个和离的女人,还带着个拖油瓶,人家城里掌柜图她啥?——是看上她们娘俩了,不然能又是银簪子又是银耳环娶个和离带娃的。还不是图她闺女年轻,买一送一,划算得很。’”
丁冬九的火气一下子就顶上来了,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天灵盖。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嘎嘣响,在原地站了好几秒钟,才把那股想骂人打人的冲动压下去一半。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咬着后槽牙说了一句:“这村里人,坏起来比谁都坏。”
他顿了顿,又问:“三姐知道了?”
满仓点了点头:“当时她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了。”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她咋样?”
满仓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当时就站着不动了,气的浑身打战,把衣裳晾完,回了屋,把门关上了。我后来去看了一回,听见她在屋里哭。”
丁冬九站在原地,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三姐,是我。”
屋里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下:“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丁来娣站在门后面,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显然是哭了好一阵子了。她看了丁冬九一眼,又低下头去,侧过身让他进来。
丁冬九走进屋里,在凳子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三姐,村里那些烂舌头的话,你听到了?”
丁来娣没有回答,可眼泪又掉了下来。
丁冬九说:“别人说啥咱就听啥?那咱们成了给谁活的了?你穷了,他笑话你穷;你富了,他眼红你富。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不住。可日子是自己在过。”
他顿了顿,又说:“我就知道一件事——银簪子比木簪子好,吃饱饭比饿肚子强。咱们堂堂正正地把大妞养大,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比什么都强。你自己先立起来,别让邵掌柜把咱们看低了。你给大妞也打个样子。”
丁来娣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着,没有接话。
丁冬九故意换了个语气,叹了口气,说:“三姐,你是不是看我今天只给一梅和爹娘买了东西,没给你买首饰和布料,气哭了?你别生气嘛。”
丁来娣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丁冬九一眼,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伸手拍了他一下:“你就会胡说。”
丁冬九看她笑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走,看我给娘买的银耳环好不好?”丁冬九从怀里掏出那对银耳环,拿着走到堂屋里,递到胡氏面前:“娘,给你的。”
胡氏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对银耳环,“给我的?”“这银耳环,这贵重的,我老婆子土埋半截了……”
丁冬九笑说:“娘,你辛苦一辈子了,还戴不成个银耳环了,戴上。就是种蘑菇的奖金也够戴银耳环了!
“娘,你戴上我看看!”招娣也笑着说 眼睛还红着呢。
大妞看娘不生气了,也从外奶的东屋出来,看舅舅买的银耳环。丁冬九拍拍她肩膀,摸摸头。这么好的姑娘,就有人心恶的泼脏水。
“这娃,净乱花钱……”胡氏眼圈一下子红了,接过那对耳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然后小心翼翼地戴上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戴上银耳环。她坐在那里,摸了摸耳朵上的银环,嘴里不停地说着:“花这钱干啥……花这钱干啥……”她的手一直摸着那对耳环,舍不得放下来。这儿子现在把家里拉拔的样样齐全,她和老头子都知足得很。不为吃喝发愁,就不敢想了。还能戴银耳环。
王一梅喂完奶,抱着丁福从东厢房里出来,看见胡氏戴着银耳环的样子,心里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她走到丁来娣面前,把那根银簪子从头上取出来,拿在手里,说:“三姐,不是我眼红你的银簪子,是冬九非要给我买的。”
丁来娣看了一眼那根簪子,看着王一梅,笑了:“他给你买,你就好好戴着。也让村里那些烂舌头的看看,咱家日子过得好着呢。”
丁传根蹲在门槛上,看着胡氏戴着银耳环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心里想这女人就是费钱。王一梅把布料拿出来,三个女人商量做罩衣的事。丁传根嘴上还是嘀咕了一句:“衣裳都有,咋又花钱做罩衣?”
丁冬九说:“腊月里三姐出嫁,满仓娶亲,都是喜事,过年也得穿新衣裳。一家人总得有几件体面衣裳撑场面。”
丁传根没有再说话,背着手去看他的猪圈去了。
满仓从磨坊出来看,一家子都高兴了,不像刚才那哭哭啼啼的样子。心想舅舅把三姨劝好了,舅舅总能说出旁人说不出的道理。满仓看着胡氏戴着银耳环高兴的样子,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好好干,等兄弟三个把欠舅舅的钱还完了,他也要给娘买一对银耳环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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