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放下笔,把我从桌上捞起来,举到了自己面前。

我们面对面。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距离近到我终于看清了他的五官。

棱角分明的脸。

颧骨很高,下颌线利落。

一道旧疤从下巴延伸到喉结。

眼睛是很深很深的黑。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杀人时的寒光。

是一种很小的、很轻的光。

像是黑夜里远处山头上的一粒火种。

"老九。"

他叫了我一声。

然后把我贴在了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宽到我整个人趴在上面绰绰有余。

硬邦邦的。全是肌肉和旧伤。

但很稳。

稳得像一座山。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力道控制得极好。不重不轻。

我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看着身后书房的窗户。

窗外是北境的天。

很蓝。

蓝得没有尽头。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我上辈子是个孤儿。

在福利院长大的。

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我。

从来没有人把我放在肩膀上,像护着一整个天下。

裴九渊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拍着我的背,低声说了一句——

"爹在。"

两个字。

我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砸在他的衣领上。

新生儿哭是正常的。

没人会觉得奇怪。

但这一次——

我是真的在哭。

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一个在上辈子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

——

日子继续过。

我一天天长大。

从六斤三两长到八斤。

从只会哭和拉,到会追着光转眼珠、会抓阿福的手指头、会在裴九渊批军报的时候准时开嚎打断他的思路。

裴九渊骂我——

"嚎什么嚎。"

然后把毛笔搁下,把我捞起来喂奶。

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到霍青衣有一次撞见,站在门口呆了三秒,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后来霍青衣跟副将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王爷这辈子手上的血够开几条河了。"

"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轻地拿过一样东西。"

"轻得像那东西会碎。"

"又紧得像那东西会跑。"

——

四十九天。

按北境的规矩,孩子满四十九天,要由父亲抱着登一次城楼。

意思是让天地鬼神看一看——这个孩子,我认了。

那天早上,裴九渊亲自给我裹了件小斗篷。

红色的。绣着一只小老虎。

丑得惊天地泣鬼神。

据说是他自己去绸缎庄挑的。

阿福私底下跟嬷嬷吐槽:"王爷的审美……让人流泪。"

我穿着这件小斗篷,被裴九渊抱着,走上了北境城的城楼。

城楼很高。风很大。

十月的北境已经有了寒意,风里带着草原的泥土味。

裴九渊站在城楼最高处,抱着我,面朝北方。

北方是草原。

是他镇守了十七年的边疆。

他没有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抱我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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