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苦 心
清宁子回过头：“怎么不在里面好生歇着？”
萧景清咬了一下下嘴唇，望着寒风中清宁子益发萧索瘦削的身形，心中愈发酸涩，忙快走了几步近前：“师傅……徒儿让师傅……受累了。”
祸是他们闯的，到头来却累得他一直如仙人般洒脱的师傅孤身一人与广云子的大队弟子周旋，所凭的不过是一把老骨头，还有手里那把破破烂烂的铁剑。
自己真是不孝透了。
清宁子心下了然，轻轻叹了口气：“是为师这个做师傅的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师傅……”萧景清一怔，随即就红了眼角，在心底积攒数月的酸楚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齐齐喷涌出来，一时间竟像个孩子一般哽咽了起来，“徒儿不委屈，徒儿……”
清宁子见他这般，眼角也被带着有了点湿意，抬了抬手，到底还是落在了这唯一的小弟子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摩挲了一下：“都长成大小伙子了，还是这么爱哭鼻子，怎么得了啊。”
萧景清鼻头更酸，却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忙掩饰着揉了揉：“师傅……”
清宁子松开了手，笑了笑：“你的两仪剑法我听人说了，很好，你那个掌门师兄总算良心未泯，做了一件好事。”
萧景清瞪大了眼睛：“师傅，徒儿的两仪剑法虽是掌门师兄所授，但个中关窍却不是他教的。”
“不是？”清宁子有些奇怪。
萧景清忙将自己与杨言在扬州城外练剑的那一节说了。
清宁子不由地神色复杂：“这位杨阁主倒确实是个习武的天才。”
萧景清顿觉十分骄傲：“嗯，她特别聪明，做什么都是一等一的好，对徒儿也特别好。若非她屡次三番地帮助徒儿，徒儿这条小命恐怕早就没了。”说着，便又将后来杨言的几次相救一一说来。
看着自家徒儿闪闪发亮的眼中浓烈而又纯粹的年少慕艾，清宁子不禁又是欣慰又是唏嘘，仿佛昨天萧景清才拖着长长的鼻涕初初上山，小萝卜头似的身板还不及桌腿高，谁知一个晃眼就窜成了笔直挺拔的一棵新树，还能在师傅面前羞涩又大胆地夸起心上的姑娘了，一时间颇生出些儿大不中留的感慨。
其实清宁子并不是个抱着偏见不放的老顽固，若倒退个二十年，只怕他还会凭着一腔意气撺掇着萧景清尽速将人娶进门来。可惜岁月无情地教会了他意气终究抵不过现实，就凭着他们之间横着的江湖正邪如山如海的恩怨，这情就万万不能动，动了就是无穷无尽的烦恼。他自己已然凭着一腔意气喜好白白浪费了二十年的光阴，这个师傅当得实在谈不上称职，如今就更不能看着这个傻徒儿直愣愣地往那荆棘丛生的道上扑了。
思及此，清宁子不禁暗暗摇了摇头，温声道：“如此一来，是该好好谢谢人家，只是，”跟着一顿，有些惋惜地一叹，“她毕竟是无忧阁阁主，名声不大好，与咱们终究不是一路，那些恩情师傅会找机会帮你还的，你就不要同她……走得太近了。”
“师傅，莫非你也信那些个江湖传言，觉得杨姑娘不是什么好人？”萧景清一听就不乐意了。
清宁子有些无奈：“为师当然不信。”
“既然师傅不信，那为何不让徒儿与杨姑娘……交好呢？”萧景清急得脸都涨红了。
“只是为师信不信并有什么干系啊。”清宁子苦口婆心。
“为什么？”萧景清不解。
清宁子忽而觉得自己十分残忍，然而到底还是硬起了心肠道：“为师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二人一个是名门正派，一个是歪门邪道，强行在一起，只会生出无穷的烦恼。”
“徒儿不明白，师傅一向洒脱不羁，不为俗礼所拘，怎么却要与那些不明真相的蠢人一般只看出身呢？”萧景清彻底迷惑了。
清宁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景清，你要明白，你看到的杨姑娘绝大多数人是看不到的。他们能看到的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无忧阁阁主，一个在风离山庄上大杀四方的女魔头。他们在你眼中固然是蠢人，可这些不明真相的蠢人才是大多数，众人皆醉我独醒固然是好，可稍不留神，就可能被一波大流给埋了。随波逐流虽然并不值得骄傲，但却并不可耻，至少能让你活得轻松一些，平顺一些，也能走得更远一些。”
萧景清却更加不解：“师傅自己从来卓尔不群，为何却要徒儿跟着大流走呢？如果人活一世，对对的不敢坚持，想要的不敢追寻，为了那些所谓的平顺放弃心中所念，即便得了些虚名浮利，又有什么用呢？”
清宁子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可师傅现今已然后悔了。”
“啊？”萧景清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清宁子看着萧景清清澈而又迷惑的眼神，愈发地五味杂陈。他自己因为一时意气信错了人，又因清高自诩，不肯踏足俗世，结果蹉跎半生，到头来空有一身武功，却连几个后辈都险些护不住，实在不想这个唯一的小弟子也因为一段可能无望的情缘毁了前途。他也知道萧景清一时难得转过弯了来，当下索性冷了脸道：“不管怎样，你若是强要与那无忧阁阁主在一处，就不要怪师傅不认你这个徒弟！”一甩袖子便要往回走。
“师傅！”萧景清从未见清宁子这般生硬地同他说话，当即又急又慌，想要去拉清宁子的袖子又不敢，正纠结，无意间往远处一瞟，一怔，随即便咧了嘴：“杨姑娘！”
清宁子本以为萧景清会追上来说几句软话，结果却听他又唤起了杨言，当即就火了，停了步子道：“好，好，好得很，真是出息了……”
“不是，师傅，”萧景清一点也没看出清宁子的不虞之色，还喜滋滋地上前道，“是杨姑娘……”
“杨姑娘杨姑娘，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窍……”清宁子愤然转身，萧景清忙遥遥一指，清宁子一愣，顺着一看，便见泛着墨青的鱼肚白中，两个身影正在缓慢地靠近。
杨言和顾恒终于回来了。
清宁子瞪了萧景清一眼，迎了上去。
“幸不辱命。”顾恒气喘吁吁地咧了咧嘴，眼中的笑意却十分勉强。
“多谢！”清宁子草草地冲着顾恒抱了个拳，又神色复杂地冲着杨言点了点头，便将玄宁子从顾恒背上接了过去，转身便往回奔。
“杨姑娘，你……要不要紧？”萧景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来同杨言一起。
杨言看了顾恒一眼，转而对萧景清道：“我没事。”
“那……那就好。”萧景清嚅嗫了一下。
“青云山不日将有大事，依现在的情形，要想讨回公道，道长恐怕不得不借助外力，届时将会有不少正道上青云山来，我身份尴尬，届时恐怕会多有不便，今日事一了，就得准备离开了。”杨言看着顾恒道。
萧景清一听忙问：“啊，杨姑娘你要走了？”
“是啊，这里太危险了，想要我的命的人太多了，说来说去，我这个人还是挺惜命的。”杨言看着顾恒一脸的似笑非笑，骨子里却透着说不出的冷淡。
顾恒苦笑一声，识趣地什么都没说。
如今那层窗户纸已然被捅破，他就是想说什么也不好说了。
“啊？”萧景清却听得有些糊涂。
杨言叹了口气，柔声对萧景清道：“既然你已经同道长汇合，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确实也该走了。”
“那……那……”萧景清一听便有些急，“我……我什么时候能再见你？”
杨言没言声。
萧景清脑子里“嗡”地就是一声响，心尖尖上跟着一拧，便听得自己语无伦次地开口道：“杨姑娘，我……我知道，当日是我不对，我不该那般对你，你原就该生我的气的……”
“景清……我并没有生你的气，只是……”杨言见他这般形状，到底有些不忍。
仿佛害怕听到杨言接下来要说的话一般，萧景清忙强笑了一下打断道：“你没生我的气就好。我知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嘛，咱们江湖儿女，总有再见的时候，不该拘泥于一时一刻的。你……什么时候走？”
“我……”杨言自然想悄无声息地走，结果目光在默不作声的顾恒身上一转，心念一动，临要出口的托词就咽了回去，遂大大方方地答道，“明日吧。”
总是躲也不是个办法。
萧景清：“这么快？那……我能去送送你吗？”
杨言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正往这边走的姚菁岚，笑了一下，一字一句吐得十二分的清晰：“嗯，你若想送自然可以。”
“太好了。”萧景清终于展了一回颜，既然杨言还愿意让他送一送，自然有机会把一些话说清楚的。
顾恒却神情复杂，瞟了一眼寻到近前明显欲言又止的姚菁岚，犹豫了一下，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下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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