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先 生（一）
在颐荣堂用了晚饭，杨言才面沉如水地带着魏嬷嬷回了木盛阁。
一进屋，魏嬷嬷就冲着因“伤”留在屋中休养的阿凉摇了摇头，默默地退了出去，守在了屋外。阿凉会意，虽然看杨言的脸色不辨喜怒，仍给四儿使了个眼色，后者十分乖觉，立时倒了杯茶，忙不迭地奉给了杨言。
“阁……姑娘，请喝茶。”
杨言看了眼脸上跟开了朵花似的四儿，淡淡地开口道：“学了大半日的规矩了，也没多大长进，怎么只剩茶碗了？盖子呢？”
“哦。”四儿吐了吐舌头，把茶盏往杨言手里一塞，转身从桌上寻回盖子，直接往茶盏上一盖，一拍手，“好了。”
杨言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道了句“你啊”，便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阿凉没好气地埋怨道：“都是你惯的。”
“我……”阿凉欲哭无泪，只得狠狠地瞪了一眼四儿，“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出去找绿萝接着学去？”
四儿撇了撇嘴，又讨好地冲着杨言乱七八糟地福了福身，丢下一句“阿凉姐姐最凶了”，便一蹦一跳地掀帘出去了。
屋里顿时就恢复了安静。
“不要紧吧？”
半晌，杨言和阿凉同时开口，问的却是一样，两人一怔，随即都笑了。
“属下不过是装装样子，能有什么。”阿凉先答道，“倒是四儿，见属下‘伤’了，十分不解，一个劲地问属下那些千金小姐怎么能干这种事，都不要脸了吗？”
“你怎么说？”杨言捧了茶，轻轻地啜了一口。
“能怎么说？”阿凉笑了笑，“这些人终日守着院子，能见的也不过是这小小的四方天，能动的自然也只能是这些个宅院里的小脑筋，说来也是可怜。”
杨言却摇了摇头道：“我们看她们觉得她们格局狭小。她们看我们呢？不过是换一个大一点天，换件别的东西费尽心机去争去抢罢了，又能好到哪儿去？”
阿凉张了张口，好像确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我也宁愿在外头去争去抢，总好过日日圈在后院中为男人勾心斗角，憋屈死了。”阿凉到底冲口道。
杨言一怔，笑了：“说的不错。”
“行了，咱们来了差不多有一日了。这一下午你也不大可能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呆在屋里吧？有什么消息就说吧。”杨言转了话头道。
“是。”阿凉立时神情一肃。
“‘听风’传来消息，那日云溪山庄的事出来后，不但一帮正道人士纷纷借故离开，好些商户也都找上门要云如海赶紧将赊了的银子还上。之前咱们已经给云如海的生意找了不少麻烦，云如海自己为了办武林大会，也支用了大量的银钱，如今春茶未上，云家的账上已经捉襟见肘了。原本他可以凭着自己的名头将赊欠的账再缓上一缓，可是出了那样的事，不但没人愿意再与他账期，一些原本生意上的问题又都纷纷爆出，官府还因为青州城的人命官司找上了门，汉王那边似乎也没打算保他，听说他兄弟还因此在汉王那里吃了挂落……总之，就是墙倒众人推，一来二去……”
“如何？”杨言问。
“云如海昨日已经自尽了。”
杨言一怔，随即道：“死了便死了吧。不过一个沽名钓誉之徒罢了。”
“云溪山庄想必就此会一蹶不振了。汉王也真是冷血，那云如海为他挣了多少银子，事到临头，连句话都不肯帮着说。”阿凉叹了口气道。
杨言轻“哼”一声：“不过一条狗罢了，那些个贵人能皱个眉头就不错了。”
阿凉心知不好再说下去，忙道：“总算咱们的任务是完成了。对了，灰影的兄弟传了信来，说阁主之前要属下派人去救下的人终于醒了。”
“哦？这小子倒是命大。”杨言终于神情稍霁。
“要我说，还是阁主安排得好。真真是差了半分也不成的。”阿凉也笑道。
原来，当日在云溪山庄，那自尽的账房服下的并不是□□，而是杨言给的假死药。杨言又算准了时机，让阿凉安排了灰影将表面上已经断了气的人从山庄换了出来，这才救下那人的一条性命。
“不过，”阿凉面有难色地接着道，“传信的兄弟说那人说不想再回听风了，请阁主开恩，能不能在听风那儿就当他死了？”
“不想回去了？”杨言挑了挑眉，“你的人没告诉他此番他立下大功，我已经向上头给他请功了，他不想回去，到手的荣华富贵也不想要了吗？”
“说了，只是……”阿凉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怎么学会吞吞吐吐的了？”杨言不悦。
“他说，云庄主对他有恩，他却最后利用了人家的信任，倒过来捅了人家一刀，良心上过不去。实在不想再做那等背信弃义的事了。”阿凉小心翼翼地把话说完，又去觑杨言的脸色。
杨言神情忽明忽暗，半晌，忽而轻笑一声道：“既如此，传话给他，只有死人才能离开听风。只要是死透了，我又何必留着？”
阿凉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忙一躬身道：“属下明白。”
刚要再开口，忽而门上轻敲两声，便听得魏嬷嬷道：“姑娘，大老爷派人送东西来了。”
杨言面色一冷，对阿凉道：“去拿进来吧。”
阿凉不明所以，一会儿，便捧了个匣子进来。杨言扫了一眼，命阿凉将匣子打开。
“这是？”阿凉看着匣子里几张文书，还有两张二十两、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几块加起来估摸有小十两的碎银，一共大概一百两银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杨言两根指头捏起一张银票，抖了抖，轻笑一声道：“这么看来，我这个舅舅的确不负‘方正’之名，居然想到把卖院子的钱退给我。侯府账上未必能即刻支出这么多钱，看这样子，只怕是舅舅的私房了。”
“卖院子？”阿凉翻了翻匣子里的文书，待看明白内容后，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他们……他们居然把瑶芳居……给……卖了？”
杨言把银子扔回了匣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是啊。都收好，回头把那文书送出去，要南京分舵的人查查，是什么人买下的，要快。”
“是。”阿凉还是有些没跟上，“他们……他们怎么能把瑶芳居……就这么卖了呢？”
杨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一眼阿凉道：“缺钱啊，可不就卖了吗？”
“不是，那院子……他们……”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阿凉脸都红。
杨言倒笑了：“好了好了。我都没怎么地，你这么生气作什么？”
“不行，我就是……”阿凉觉得又荒唐又可气，“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提剑把他们都杀了？”杨言反问，随即点了点头，“也是，没见过这样冷血无情的亲戚。干脆，就这么把侯府给血洗了替我娘报仇好了。”说着，就要起身，却让阿凉一把拉住了。
“阿言！”眼里满满的都是痛惜。
杨言叹了口气，慢慢地拂开了阿凉的手：“好了，我的堂主，没事的，真的。只要不当他们是你在世上仅剩的亲人，又有什么好气的呢？”
阿凉只觉得心里一阵钝痛，她几乎不敢想象杨言下午是怎么面对她舅舅的，想来，只会比她现在更痛吧？
“说起来，有这么一帮亲戚，有尹见月那么个疯婆子作师父，若不是有先生，我恐怕早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了吧？”结果杨言还很有情致地自嘲了一把。
先生！阿凉眼睛一亮，忙道：“刚忘了说了，听风传来消息，先生到南京了！”
“你怎么不早说！”杨言当即就要起身，却被阿凉拦住了。
“你这身上伤还没好，昨儿又折腾了大半夜，就不能好生歇息一晚明儿再去吗？”阿凉道。
杨言转念一想，居然应了：“也是，若是脸色太差，想来又会被先生唠叨的。” 说罢，展颜一笑。
阿凉总算松了口气。
幸好，还有先生。
结果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杨言还是换了身男装趁夜出府了。可怜的绿萝姑娘只能再度睡得人事不知。
阿凉无奈，只得认命地跟了上去。杨言足下生风，几乎一口气未换就落到了杨榕暂住的小院前。只苦了阿凉，轻功稍逊一筹，一路追得气喘吁吁，好容易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地儿，却只见杨言站在门前，并未进去。
“怎么不……”阿凉刚开口问，杨言就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收声。
“先生在诵书呐，听。”
夜沉沉，风微寒，将雨未雨，隐隐书声从小院中传来。杨言阖眼侧耳，负手而立，陋巷之中，周身竟是难得的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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