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清雨濯尘归 > 4.第四章 雪 夜

4.第四章 雪 夜


  天黑得早。

  到底赶在城门下钥前亲自将冯蔓儿送出了城,陈元宏带着一身寒气回了府,一路进了上房,王氏亲迎了上来,接过了丈夫解下的灰鼠外氅,递给丫头,又端过一杯姜茶,待陈元宏饮了,接过茶碗,这才开口:“怎样?”

  “嗯。”陈元宏应了一声,一屁股坐了下来,看了眼妻子微微发红的眼角,心里一阵烦躁,然而到底不好发作,只是叹了口气道,“大过年的,威远镖局凑了半日也不过出了五个镖师,好在,身手最好的张镖头倒是跟了去,就看那孩子的造化了。”

  王氏轻轻地“嗯”了一声道:“下人说今儿一天给倚儿送的饭都没怎么动。他经的事还太少,又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等这阵过去了,你再好好跟他说吧。”

  陈元宏“哼”了一声。

  他何尝不知道妻子红着的眼角为的是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觉得他不对,可他不过是想保住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又有什么错?是,蔓儿那丫头是可怜,可是冯胜那小子自己拎不清,惹出祸来搞死了自己又连累了闺女,他凭什么就得赔上全家的性命给那洗手了二十年的江湖老混子擦屁股?

  陈元宏越想越生气。

  正憋闷,桄榔一声,只见陈栋慌慌张张张地撞开门冲了进来。

  “老爷,太太,不好了,大爷他不见了!”

  只见陈栋手里一张纸条,只三个字:心难安。

  “这个畜生!”

  厅里哐啷一阵响,“我的儿啊!”王氏嚎啕一声,哭了出来。

  雪夜。

  官道上六骑马簇着辆大车飞快地移动,马嘴往外喷着白气。

  这便是送冯蔓儿去济南的一队人了。

  “我说陈大少,就算你家老爷子紧张你这表妹,大年初一就赶着找镖局送人去济南,也不用把你也打发了追上来护送吧?”威远镖局的张镖头一边跑,一边问着与自己错了半个马身挨着马车疾行的一个年轻人。

  “表妹身体不好,刚又得了亲爹在济南得了急病的信,爹爹琢磨着怕妹妹应付不过来,这才打发我跟上来的。”答话的年轻人背上背了把雁翎刀,紧紧地握着缰绳,骑术不见有多出色,脸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对圆圆的眼睛,目光不时地落在身边的车上,正是偷溜出府追上来的陈倚。

  “这样。”张镖头应了一声,便不再多问了,而陈倚怕被张镖头看出什么端倪,也不敢多话,只压抑着内心充盈的保护欲专心赶路,一时间,寂静的夜里只剩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的闷响。

  就这么一口气走了跑了小十里路,就在众人刚刚有点疲乏之时,忽而噗噗两声闷响,众人一惊,陈倚匆忙回头,就见跑在马车后面的两个镖师连一声都没吭,直接从马上倒了下去,兔起鹘落间,两个黑影随即直接落在了刚刚失了骑手的马上,“刷”地一声,同一时间各自抽出一把长刀,一人左手,一人右手,手臂一挥,却是一刀拍在马屁股上,那奔跑中的马不耐疼痛,嘶鸣一声,猛地就冲了上来。说时迟那时快,紧跟着陈倚就明明白白地看见一个黑衣人拿刀的手朝自己挥了过来,他本能地就想躲,但要伏下身子避过这一刀时却发现他动不了!

  脖子、背、腰、手臂,一片僵直,别说伏下身,就是侧个脸都做不到!

  完蛋了,陈倚只觉得心一阵狂跳,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初一的夜,只挂了一抹似有若无的月牙,就着雪地映出的那点可怜的光线,陈倚清楚地看见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嘲讽、戏谑。

  一团火瞬时便堵在了陈倚的胸口。

  “呵呵。”只听得那人低低地一笑,手腕一翻,却是饶过了陈倚,并未下刀,接着,纵马反超陈倚的同时手臂往斜下方一挥,砍下了陈倚坐骑的腿。

  失了前腿的马嘶叫出声,直接向前扑倒,眼瞅着就要跟着要被甩出去,刚刚胸口的那团火似乎终于活开了陈倚的筋肉,抢在马扑地的一刹那,他立起身子,一蹬马镫,斜弹了起来就要往离自己最近的那匹拉车的马身上落,奈何功夫不到家,欠了些准头,却是半边身子斜挂了过去,情急之下,一个用力,翻了半个身,整个人倒是倒趴在了马上。

  难看之极。

  待他好容易把自己翻转过来,四下里一看,与他相对的那名镖师早不知摔到了哪里,从另一边赶上来的黑衣人甩出的一把飞刀正中赶车的车夫,而先头朝他动手的那黑衣人一手砍向张镖头的那一刀被勉强架住后,一瞬间另一只手松开了缰绳,手腕一甩,一把小刀直接飞向了与张镖头并骑的另一位镖师。

  这一切,不过是瞬息之间。

  这厢干掉车夫的黑衣人迅速拍马上前,长刀一挥,飞快地从后砍向刚刚侥幸避过飞刀的那名镖师,那镖师伏身便躲,终究慢了半拍,一刀被削去了后脑半块头皮,顿时血流满面;而那厢只听张镖头大吼一声,挥起九环刀朝着刚刚过了一招的黑衣人直劈了过去,而那黑衣人在马背上只轻轻一仰,手腕一转,长刀横在胸前,“当”地一声,便轻轻松松地架住了张镖头的那一劈,而后握刀的手一震,却是直接将那二十多斤的九环刀直接震开了去。

  两人武功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陈倚忽而就明白了父亲在书房里的话,扯着马鬃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一种对死亡的巨大恐惧开始攫住了他的心。

  “逃,快逃!”一个声音在心里越来越大。

  “啊!”一声尖叫,陈倚一个激灵,一回头,原来是一直躺在车里的冯蔓儿到底忍不住掀开了车帘,正好看见倒在驾车位置上的车夫。

  “蔓儿!”姑娘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眼角微微上翘的眸子因害怕而紧闭,看得陈倚心里一揪,不由地狠狠地闭了下眼。

  不能逃,若是连自己的都跑了,蔓儿该怎么办?

  陈倚狠狠地握了一下拳头,试图止住颤抖,回头看了看,然后屁股朝后挪了挪,两手突然在马背上一撑,却是向后倒飞了起来,一屁股落在了车夫的尸体上,紧跟着身体往后一仰,却被一双手死命撑住了。

  “陈大哥哥。”因为过分用力,冯蔓儿有些喘,陈倚一回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在几乎看不清面容的光线中,陈倚突然觉得那双眼睛仿佛在发光,格外地明亮。

  一瞬间,陈倚就下定了决心。他迅速坐起身,将车夫的尸体从侧面推下了马车,然后一手抓起缰绳,一手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钱袋子,暗暗运了一口气,沉声道:“蔓儿,你先在车里躲好了,我不出声唤你,千万不要出来。”

  此刻,前方受伤的镖师已浑身浴血,而那张镖头虽然过了几招,也仅仅是在招架,落败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而不远处的道左出现了个林子。

  “驾!”陈倚一手猛地一抖缰绳,拉车的两匹马突然加速向前,另一只手将那钱袋子对着一个黑衣人直接朝道右边的野地方向奋力一扔,大喊道:“你们要的东西给你们!”然后拔出背上的雁翎刀,对着马屁股狠命地拍了两下,两匹马加快了速度,马车从交手的两对人中间直插了过去,陈倚再抖缰绳,驾着马车朝着树林冲下了官道。

  很快,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紧跟着张镖头的怒吼,陈倚心里一阵发紧,却是半点不敢回头,只咬着牙驾车在树林里乱穿,暗暗盼着那扔出去的钱袋子能拖延那两个黑衣人片刻,自己和冯蔓儿能尽量逃远一点。

  就这样奔了约小半柱香的功夫,陈倚降低了速度,仔细听了听动静,似乎并没有人追来,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扭过头,看了看身后,发现并无追兵。

  但他却不敢就此停下来,然而这马车到底目标大了点,而凭他三脚猫的赶车技术刚刚能在树林里窜了这么久没有翻车,已经是个奇迹了。

  “只好这样了。”陈倚捏了捏自己仍然在颤抖的手腕,掀开了车帘子,“蔓儿,你先下来吧。”说着,便伸手去扶,这边冯蔓儿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努力撑起身子,扶着陈倚的手便往下跳,无奈身体过于虚弱,落地的一刹那,一个不稳,就要往前扑。

  “小心!”陈倚情急之下,小半步转过去,一把将人接住,却是成了一手扶人肩,一手扶人腰,将人揽在怀里的姿势。

  “陈大哥哥。”这般姿势之下,冯蔓儿顿时满面通红,偏偏陈倚还不自觉,竟顿在了那里不晓得动了,冯蔓儿不由地轻轻推了他一把。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陈倚这才惊觉这姿势唐突,赶紧将人松开,颇不自然地退了半步,侧过身去,不敢再看冯蔓儿,脸上阵阵烧热,心底里却又有那么一丝丝欢喜。

  “马车不要了,我们改骑马吧。”陈倚轻咳了一声,将语调尽量放平,殊不知落在人眼里只觉得有些呆傻。冯蔓儿抿了抿嘴,轻轻地应了一声。

  陈倚这才抄起雁翎刀,一刀砍断了车辕,看了一眼车里早晕过去的丫头,摇了摇头,牵了一匹马过来将冯蔓儿扶到了马上,然后将另一匹牵到另外一个方向站定,对着马屁股上用刀面狠狠地拍了过去。

  马儿吃痛,扬起四蹄就朝树林深处奔了过去,陈倚这边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与冯蔓儿共乘一骑,同样用刀面拍了拍马屁股,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小跑起来,只将马车留在了原处。

  然而,陈倚很快发现自己的这个主意委实馊到家了,这厢还没纠结清楚自己的手到底该往哪放,那厢姑娘的发丝又随着寒风轻拂到了自己的脸上。

  好像心跳得更快了。


  (https://www.uuubqg.cc/70_70151/4484472.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