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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二县主


  姜盈枝发了会儿呆,小孩儿便仰着稚嫩的小脸望她,又伸出微肉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解道:“姐姐?”

  姜盈枝这才发觉皇长孙的嗓音很是细柔,尽管这个岁数的孩子多半都有纤细清脆的童音,可一想起她刚刚触碰到的……她心下一凛,皇长孙他……

  她掩去错愕神色,弯下腰身问他:“这是小殿下的坐骑吗?”

  小孩儿闻言笑眯眯地点头:“是啊,这是父王送给我的小球球。”他牵起姜盈枝的手引向小球球那儿,献宝一般地拍拍雪獒的背。

  雪獒身上绑着类似于马鞍、辔头的数样物什,精致好看、成色上乘,仿佛是鹿皮所制,上边还镶嵌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珠。雪獒长得健壮,模样也不似俗世凡犬,看起来更像一头威风凛凛的山兽。

  的确是一只百不获一的坐骑。

  小孩儿蹲下身子,翻开小球球脖颈上的毛发,拽出一个系在蝴蝶结上的金色铃铛,神气道:“这是我给它挂的铃铛呢。”

  他稚气未脱,笑弯了眼睛一副兴高采烈的神情。姜盈枝微笑着拍手称赞:“小球球瞧着很漂亮。”

  小孩儿愈发高兴,立时站起身来,因起势太急身子微微晃了下。

  姜盈枝伸手稳住他身子,担忧道:“小殿下怎么了?”

  小孩儿笑着摇摇头,牵着她的手欢快地摆了摆:“姐姐也喜欢小球球吗?”

  “喜欢。”姜盈枝柔和了眼神,认真回答他。这小孩太过乖巧达礼,若是素不相识之人见了他,根本想不到他会是皇帝膝下唯一的金孙,是皇族中众星捧月养大的宝珠。瞧六公主不过一位尚算受宠的皇女,眼睛就已经抬到了头顶上,姜盈枝自己也自惭形秽,她因着家人盛宠平日也是作威作福的,要是她们坐在皇长孙的位置上,怕是连天都能掀了去。

  不过,皇长孙也确实相当天真无邪,怪不得会被二哥骗得团团转。

  小孩儿听她说喜欢,无比欢喜地拽拽她:“那姐姐你坐!”

  姜盈枝:……姐姐沉啊!小球球虽然生得又高又壮,但也受不住她一个十几岁的人来骑啊。万一坐上去把它压个半死……

  小孩儿看她神情为难,轻轻抿着嘴,灵动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了水光。

  姜盈枝哪有对付孩子的经验,只能不甚熟练地摸摸他脑袋:“是姐姐穿的衣裙……不便。”

  小孩儿乌亮的眼珠转了转,好奇地打量着她身上裙裾,又低头看看自己广袖阔口的褙子:“姐姐的衣裳更好看。”

  皇长孙他……果然是个女孩吧。

  竟然是个女孩呢,为何……姜盈枝自觉挖出了皇室秘辛,心中发虚地环顾四周。

  四下仍是安静,遍无人踪,只东南角、曲折游廊处站着一位秀雅高挑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青年脸庞略显瘦削,轮廓带着精致的清举之感。他以紫金冠束发,玄色对襟长袍着身,衣上镶有两道白银云纹细锦滚边,腰间系着一枚双耳同心的琼玉,通润颜色甚是打眼。他手里握着一把别致的短鞭,安静、一动不动地立在影影绰绰的树荫下。

  此等风仪姣美异常,却让姜盈枝没来由的不安,露风的颈间感到一阵清寒。

  她手被小孩儿带着一动,低头看过去时,只见小孩儿乖乖地喊了声:“父王。”

  那阵清寒聚成风影,掠过姜盈枝周身,她极轻地打了个寒噤,也不知这位目光深邃的太子站在那处已有多久,也不知她方才对皇长孙露出的惊奇神色有没有被他察觉。

  尽管她脑海中想法纷乱,如数道狂风缠斗咆哮。面上仍旧不显,态度敬重地微笑:“太子殿下。”

  太子谢渠朝他们二人走了过来,手上的短鞭随着走动微晃。

  姜盈枝猜不出他心思,竭力平静地候在原地。

  太子离他们还有几步远,皇长孙谢未已就等不及了,亲亲热热地扑向了父王的怀抱。他跑得急促突然又要一摔,太子脸色骤变,阔步上前紧紧抱住了孩儿,声音间有压抑的怒意,冷得骇人:“谁准你擅自跑出来的!”

  皇长孙软软的小手摸上父亲的脸庞,小脸朝他颈间蹭了蹭:“孩儿一时贪玩,今后定不再犯了。”

  姜盈枝暗暗咋舌,皇长孙未免也太过懂事了罢,他才十岁,被父亲呵斥竟然不显露半分委屈之色。

  太子垂着眸平复了心中潮涌,才语气温和道:“父王给你寻来了小鞭子,如今你骑着球球便什么都齐了。”

  皇长孙欣喜地接过,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太子将目光挪到姜盈枝身上,打量了片刻忽然笑了:“姑娘是哪家的?”

  姜盈枝回道:“臣女的父亲乃吏部尚书姜鹤。”

  太子眸光一动:“原来是承岚,不若去未已殿中小坐一会,未已很喜欢你。”他怜爱地摸着孩子的头。

  姜盈枝霎时不知所措,也不晓得是不是她多疑,她总觉得不能轻易应下这句话。

  偏偏皇长孙一听,眼睛亮盈盈的:“好哇!”

  适才皇长孙骑狗难下,这下换姜盈枝骑虎难下了。一大一小两个人面色各异地看着她,叫她倍感压力,难以开口。

  “你为何绕到这儿来了?”一位陌生姑娘从另一头走了过来,正对着姜盈枝说道,“还要让公主来寻你吗?”

  这位姑娘好生矛盾,她生来一双形状完美的桃花眼,眼周有着浅浅的桃色粉晕,眼角眼尾都狭长得恰到好处,显得精致无比。可配上她下三白、清光浅浅的黑眼珠,竟带出了阴沉狠厉之色。

  她的脸庞亦是如此特别,圆润温柔的脸上突兀地架着一道过于刁钻的唇,生来微微朝下,唇珠冷淡地翘起。

  她让人难以忽视,好像又难以心平气和地直视。

  但是,不管她怀着什么心走了出来,姜盈枝都不能错过此等良机。她佯装自如地应了:“不过落后一些,也没扰了公主兴致,至于如此数落我么?”

  那位姑娘清冷的眼睛在她身上一点:“好,那走罢。”这时才留意到身旁的太子父子,波澜不惊地问了安。

  姜盈枝对太子回道:“今日六公主邀臣女一聚,只能谢过太子殿下好意了。”

  太子不言,他身旁靠着的小孩儿倒是甚解人意地表示:“那姐姐去玩罢。”

  姜盈枝等不到太子回应,就当他是默许了,告退一声,与那位姑娘一道离开了此处。

  两人走到僻静处,那姑娘蓦然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姜盈枝斜睨她一眼,有几分不悦:“我无需装什么,本来就……”她顿时止口,懊恼地撇开脸去。

  那姑娘轻轻勾了嘴角,发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嗤声,桃花眼一翘,瞳光有些迷离。

  姜盈枝狐疑:“你想说什么?”

  那姑娘挥一挥袖,垂眸漫不经心地回:“和你说笑罢了,何必当真。”

  两人走着,正遇上为姜盈枝引路的宫人,那宫人毕恭毕敬地问安:“承岚县主,云福县主。”说罢垂手侍立在一旁。

  姜盈枝错愕,她也是位县主?

  云福县主显然比姜盈枝这个才封半月的县主像样多了,她慵懒地一抬手:“本宫与承岚赏景一时入了神,和公主她们脱开了去。便由你引路罢。”

  “是。”宫人做了请的姿势,小步走在前头。

  她们很快寻到了六公主等人,六公主被拥在人群中央,无比自然地听着众人奉承言语。六公主随意夸一句“花好看”,都能迎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恭维声。

  有人讨好地赞道:“公主这一身是西域进贡的天蚕丝所制吧?听闻这天蚕丝要半年方织就一匹,果真是出彩华衣!”

  六公主笑意一顿,故作大方地说道:“那等非凡之品哪是我可以独占的?当然是给皇嫂了。”

  六公主话里的皇嫂便是太子妃。

  那人讪讪地回道:“公主盛世容颜不必俗物来衬。”

  六公主“哦”了一声,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意思是皇嫂须靠俗物才能撑起面儿了?”

  那人自然不敢点头,忙赔罪:“臣女嘴笨,没说得清楚。”

  六公主抬起手,小指上的九曲金环嵌宝甲套扬起,金光一闪,那人立时跪倒在地,畏畏缩缩的样子。

  六公主似是惊讶了下,伸手探上鬓发,细细理了下发丝,轻笑道:“瞧这个上不得台面的。”

  众人作壁上观,只同六公主一道笑起来。

  云福县主也跟着无声地笑了下,眼里清光闪烁。

  姜盈枝用余光注意着她,从她身上觉出一丝诡异的病态。这样的一个人站出来为自己解围,也不知是何用意。

  宴会结束之时,六公主为每人准备了一份薄礼,每人一只错丝织锦的香囊、一枚翡翠雕花小提头坠,香囊中所用的香料和坠子上的纹饰不一。

  姜盈枝拿了一份,见云福县主独自站在一旁,面上不显喜悲,遂又选了一只堇色铃兰香的香囊与一枚墨玉蝴蝶纹的坠子,走到她跟前。

  “今日之事,还要谢谢你。”姜盈枝把东西递给她,“擅作主张给你拿了,不要怪罪我啊。”

  云福县主未动,手垂在长长的衣袖中,袖口处一片空空。

  姜盈枝懒得揣测她神秘的心思,说道:“你不拿,我就强塞给你。”

  云福县主终于正眼看她,明明是无甚表情的脸,却好似一刹那黯然了下来,姜盈枝竟从她一动不动的眉眼中看出了无言的悲怆。

  姜盈枝:……这是传说中的病娇吧,好难伺候啊!

  姜盈枝实在没有耐心,拉起云福县主的手,直接把东西放进她手心里。虽然只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她惊了下,这位云福县主的手也太凉了,还有她的手也太白了,她脸上尚有血色,手惨白而冰冷简直像个死人。

  姜盈枝正欲收回手,却被云福县主轻轻拉住了,她半阖着的眸盖住一切情绪,忽然阴恻恻地微笑:“你真好。”

  从来胆大的姜盈枝居然被她这一笑和三个字惊得毛森骨立,杏眼含着无措并隐怒,一点一点张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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