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五里雾
谢疏他们已探知到那群恶徒掳人时的偏好,找出了祥如寺内可能被盯上的几位姑娘,并命心腹乔装代替之,而最后被掳走的人是沈木婴。
果真如此……
谢疏眼神沉郁,忽而释然般地笑了声:“罢了,真相终要大白。本以为是顺藤摸瓜,却没想到得了煎豆摘瓜的下场。”
贼人们行事无忌,独独避忌的一点是从不掳京州姑娘,都是朝外地来的姑娘们下手。他们看起来像是四处流窜的江湖人士,对京州当地官吏心怀忌惮,仗着外来人追查起来困难这一点愈加猖狂。
若不是池故辛一侍卫偶然听到歹人讲出京州官话,给出主使者就是京州人的推测,或许他们此时仍被蒙在鼓里,被贼人有意的混淆所蒙骗。
初初勘破主谋,反而让谢疏心境窒闷,他震惊于那人不凡的身份,竟然是达官显贵之辈。
大理寺卿乃皇后外戚,如今正当不惑之年,他为人圆滑,好做官腔,但也是容易拿捏的平庸资质。
可是他们查出的情况实在令人心惊肉跳,无以复加。
也不知大理寺卿是否被常年见血的牢狱养出了血性,居然有着凌虐少女的骇人癖好,尤其是身体有残的姑娘,他下毒手时更能酣畅淋漓。面对残女畏惧又不屈的模样,他会升起无法抑制的痛快之感,癫狂般地通体巨颤。他本来只对府中的妻妾婢子动手,却在数位爱妾暴毙后恶念陡生,对外头的姑娘们打起主意。
大理寺卿浸淫官场二十来年,矫情饰诈的本事一流,他不仅将恶行伪装成江湖歹人所为,还将掳来的姑娘“分流”,部分拐卖至别处,部分直接残忍杀害,只剩下那些最符合他胃口的姑娘供他“享用”。
沈木婴代为受罪的那个姑娘,正是身有残疾,生来便哑。
大理寺卿蹂.躏少女的手段放在现今的太平世道,能让世人闻之胆寒。那位哑姑娘若是真的落到他手里,大概要被烧热的铁丝彻底毁去喉咙。
此人罪大恶极,心如恶鬼处炼狱,死上千百次亦无可惜。
姜盈枝听得攒眉心惊,待谢疏语罢仍久久无法平静,杏眼里惊惧的水波颤如脱兔。姜元川将妹妹更搂紧些,摸摸她发凉的小手:“丸丸多福,不会有灾厄的。”
池故辛与谢疏相视一眼,事情其实还未讲完,他们以为自己挖掘出了最鲜血淋漓的真相,却仿佛只是落入了另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
沈木婴疑惑道:“为何寻到的姑娘们手腕都有一道血口?”
池故辛本欲阻止他言语,他已不甚在意地问出了口。
“血口?”姜盈枝瞪大眼睛,身子都僵了,“不会是……”
在场的几人闻言,都认真地望过来。
姜盈枝垂着眸回忆道:“传闻有一种不治之症,染上此病会使血逐渐败坏,惟有引匹配之人的腕间活血,与病人以血换血,方能治愈……”
在络腮胡风靡京州之前,有个写话本的人也令姜盈枝印象深刻。他化名是“五里雾”,笔下尽是血腥文字,露骨切肤的叙述令人难以咀嚼下咽。无人愿读他写的话本,五里雾此人很快便消失无迹。
姜盈枝倒还能勉力读下去,她去买新一卷话本时,书肆老儒说道,五里雾已封笔,因她是唯一仅有的、自始至终都在看的人,最后一卷就赠予她。那一卷话本中,魔姬身患绝症,正道人士追杀她至绝命崖,她不得已只能跳下崖去。众人不见尸身不肯罢休,遂跋涉到崖下,只找到一具失血而死的干瘪女尸,已成残尸败蜕。
众人觉得大仇得报,心里十分快意。事实是那魔姬侥幸在崖下遇到一位孤女,并能与其血脉融合。于是魔姬抽尽她血渡到自己体内,不消一年便能回到功力全盛时期。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如果不是姜盈枝脑中闪现换血的情节,她都要彻底忘记这个写书人了。她勉强笑了下:“此事太过荒诞,我只是随口一提。”
沈木婴应道:“是难以置信。”他族里有一位着手成春的长辈,纵然是那位长辈也从来没说过“换血”这等荒谬之事。
池故辛不愿错漏一丝一毫的可能,他问道:“既然是以血换血,那供血之人会?”
姜盈枝叹道:“失血而亡。”
沈木婴不由皱眉:“可现在已死的姑娘没一个是因为失血而死,除非他们将换血的人处理干净了,否则就是……”
姜盈枝读懂他言下之意,小脸霎时失了血色:“他们还未找到那匹配之人……”
池故辛点头:“不管是否如此,都万不可轻举妄动,还要进一步查探再看。”
姜盈枝胡乱地点着头,心中惴惴不安。她已然无法怀疑谢疏几人了,池谢佯装对立时也只是暗潮汹涌,哪有如今这案子凶险半分?
谢疏怀着善意问候道:“姜姑娘可好些了?不如给二位安排车辇回府,让姜姑娘好生休养。”
他拍拍沈木婴的肩背:“我这表弟行事欠妥,改日定会上门致歉。几次三番让姜姑娘受惊,实在过意不去。”
池故辛在姜元川怒目而视之下,揉揉雪团团的脑袋,安慰道:“安心在家养好身子。”
姜盈枝仍有几丝慌乱残存,对那“死期”抱着未知的恐惧,见他欲要离开,忙伸出一只小手拽住他衣袖。
“嗯?”池故辛俯下头来看她,见她惊惶而又懵懂地睁圆了杏眼,不禁将微抿起的唇角柔和几分,徐徐向上扬起。
姜盈枝眼含期待,尽可能藏住了那点无措的情绪:“池哥哥,我在家里闷,你能不能日日来看我?”她晓得这话有点无理,又容易使人想歪,但权当是她能做出的最后一点努力罢。她也不曾料想到,想要“拯救”之人无事,倒是她自己先病倒了。
姜元川皱眉道:“有二哥陪你,我问国子学告假几日。”
池故辛自发地忽视了姜元川的话:“当然能,我给你带点好吃好玩的来。”
姜盈枝见二哥又要吐出反驳之言,急忙捂住他嘴巴,笑着点头:“池哥哥最好了!”
“唔……”某位痛失妹妹之爱的哥哥在闷声中憋红了眼眶,心在酸楚中渐渐腐化。
沈木婴嗤笑一声:“你什么眼光啊!明明是小爷我风流倜傥更甚。”
“好了,做正事去。”谢疏叫住他,稍稍端正了辞色。
三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房去。
姜盈枝穿戴整齐,也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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婧欢、姝喜发现姑娘不见人影之后,只懂得一味哭泣心焦,早被姜元川打发回了府上。两人心头翻搅的阴云一刻都没能停,回夫人问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连带着整个姜府都笼着一层阴翳,人人无法入眠。众人等至夜半才收到旸世子差人送来的口信,总算得知四姑娘消息,有人心里顿松差点直接厥过去。
杭氏站在府门外翘首盼望,心酸难以言喻,仿佛在等嫁做人妇的女儿归家,而且那抢走女儿的人家恶如豺狼,把她天真可爱的孩子磋磨得死气沉沉。她对谢疏一时爱恨交织,他少年英才不假,可幺女每回遇上他都要出些事故,做母亲的对此无能为力、提心吊胆等人来信的滋味实在煎熬极了。
姜鹤伸手搂住妻子,握住她因心中不定而微凉的手,给予她踏实的抚慰。
姜盈枝身上没多少力气,是被二哥用毯子包着抱下马车的,她刚从盖得严实的毛毯中钻出脑袋,就见母亲等不及地上前来,一双秋水美目霎时涌出泪花。
杭氏睫羽不停颤动着,想看又不敢看,嘴唇也微微颤起来,压抑着哽咽的声音。
姜鹤拍拍妻子,也有点不安:“枝宝这是……”姜家祖先在上,务必保佑枝宝康健平安,万不可有……诸如摔折了腿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啊!
姜元川怕妹妹吹风,挡住她探出来的小脸,回父亲道:“丸丸着了凉,应是风寒。”
姜鹤语气这才平静了些:“快点将枝宝抱进去,再叫大夫来看看。”
父母兄姐几人护着她,身后跟着一长串丫鬟小厮,众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府。
姜盈枝心道,那如同被供奉起来的日子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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