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七月中旬，已是小暑尾尖上。室外温度持续上浮，眼看盛夏将至。
又是一年一度的大学毕业季，各行各业的人资部都忙碌起来，争取为公司添加当季最资优的新血液。
近些年泡沫经济大前提下，很多行业都难以再现曾经红火辉煌。就连风光靓丽的娱乐圈，也面临着艺人青黄不接的死局。
成名艺人有的成家有的立业，大多慢慢淡出人们视线。新进艺人艰难入世，眼看着大片市场，却难分一杯羹。娱乐圈大洗牌，艺人急需转型，公司急待能扭转乾坤的新人。
在近半年媒体接连曝光出几个成名艺人出轨、家暴、嗜赌甚至出柜的丑闻之后，舆论哗然。
一时间圈中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明天的头条会不会落到自己或者身边人的身上。
“林芝，赶快上线！今天三线合服，双倍爆率！！”
被惊叹号敲中耳膜的林芝移开手机，被屏幕中亮瞎眼的00：00瞬间怔住。
“亲爱的，我已经退服一个星期了。”明明上周还特地说过的。林芝轻叹一口气，平静的说。
“真退服不玩了？？？你逗我呢？！！！！！”电话那端传来一串惊叹号。
“嗯。”一个星期才反应过来，这反射弧也没谁了。
“不行！你赶紧上线，我等你！你不来我就不下线！”
对方显然是以此为要挟习惯了，不等林芝反应过来，耳旁只剩下一阵嘟嘟声。
上线？为了戒掉游戏，号已经易主，游戏头盔也送人一星期了好吗？划重点，明天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面试！
于是林芝无视闺蜜的威胁，安心拉过被子蒙头继续睡觉。
每到毕业季，传统的选拔考试、比赛都很多。这一年的氛围又格外不同一些，竟然连如今娱乐圈三大巨头，天逸娱乐、华旗娱乐、东火娱乐也都坐不住了。
七月初开始，就拉开抢人大战的帷幕。
天逸娱乐在圈内沉浮三十多年，已隐隐发展为国内第一的娱乐公司。公司内乐帝影帝视帝三帝齐聚一堂。歌后虽隐退近两年，却还是会到场参加公司重要活动。影后合约到期后和平解约，自立门户创立了工作室，听说私下与天逸仍有合作。前期重点发展的影视业，甚至培养出了老中青三代视后！
声名在外，自然抢到第一手资源，同时也是炙手可热大家都挣破头想挤进去的造梦台。
今天就是天逸娱乐在C城历经三轮大浪淘沙的最终选。
C城有着国内最为著名的C城音乐学院。虽说是音乐学院，近些年也为培养多元化发展的人才，增加了影视表演方面的选修课程。
天逸娱乐歌后一姐位置空悬，对拥有出色音乐天赋技巧方面的人才格外重视。对面试选拔半点不敢轻怠，公司人资总监沈凌风特地飞来主持决选。
“谢谢，请从后门出去。”沈凌风说道，又示意助手叫下一个，有些惫懒的揉揉眉心。
这星期前后飞了四个城市做选拔，C城是最后一个，也是他最期待的一个。
可怎么说呢？不知道是审美疲劳还是真的期望值太高，浏览完待选的四十份资料，并没有特别亮眼的存在。
千篇一律。
于茫茫人海中千篇一律，如何出彩？
再美丽的芭比娃娃，复制粘贴一千个放到一起，也同路人无二。
略有些失望。
来到面试室连着看了十来个，都不太满意。他也知道，自己身边的艺人都是顶尖的，加之在圈内时间长，看过太多进入社会大染缸不能抵挡诱惑，变得扭曲，变得无趣，变得隐忍，变得堕落的例子，太多太多。眼下这些人不是不好，是还不够好，不够走到最后。
想到这些，他略自嘲的勾起嘴角。肩上的担子，他从来都扛着，一丝不敢懈怠。慢慢的这担子越来越重，不由得对新人的要求越来越苛刻，自己也逐渐焦虑。
公司的确非常需要能顶起歌后位置的人，但拿这种高标对应届毕业生，岂止是苛刻！
又一位长相甜美的女生进入面试室，她刚听说今天有天逸高层领导参与面试。天逸的高层，那不就是成天与“帝后”打交道的人吗？莫名的心里就开始打鼓。站到规定位置后，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面向考官，这……中间这位高冷的大叔好吓人T﹏T，那眼神也太凌厉了吧？
“我、我叫洛美。”
两手紧紧揪着裙摆，浑身上下都写着紧张两个字。而后简简单单的自我介绍也说的磕磕绊绊，因为紧张和出错，更加错漏频出。不过两三分钟下来，那白皙的脸蛋就红得快要滴血了。
这也能进第三轮？沈凌风默默抬手喝了一口茶。顺势看了身旁的助手宋卓一眼，本想着在对方眼中找点相惜的安慰，结果看到的是一张饶有趣味的脸。
噗！……对不起，没忍住。
“咳咳！不好意思。宋卓，我出去一下，你继续面试。”沈凌风打声招呼，留下一对大眼对小眼就这么任性的出了门。
为显示重视，终选设在市区内一间高档写字楼。楼下一楼大厅有自动贩卖机，沈凌风来时随意一瞥，竟然看到一款自己非常喜欢的进口咖啡。
此时他就站在贩卖机前，隔着玻璃和心悦的咖啡两两相望。
对！两两相望！好巧不巧，自动贩卖机坏了！
在前台解释说“维修师傅已经在来的路上，很快就能到”之后，他在回去继续面试和等咖啡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一等就是十分钟，眉心的焦躁似乎又开始作妖了。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再五分钟，五分钟后他就回去。
“麻烦您再确定一下名单，我是C院文教授推荐来的，我这有推荐信。”一个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吧！又是一个没出社会的女娃子。以为推荐信是什么？敲门砖？
现在除了学校的老学究，谁还拿推荐信说事？
真有才华、有点门路，早早就列为重点关注对象，怎么可能拿着一张“推荐信”来敲门。
“抱歉！林小姐，我已经核实过了，面试的名单上的确没有你的名字，有推荐信也不能例外。”
看吧，被拒绝了吧。小女娃，认清现实，早早回家吧。
“好吧，那打扰了。”女孩略失望的声音传来。过了没几秒，这声音又响起：“抱歉！请问我能借个地方充下手机吗？转了几趟车，要是手机没电，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高级写字楼前台哪有这么容易就放人的？
又听得女孩似乎压低声音不甚清楚的说了点啥，沈凌风再侧头看过去时，女孩已经顺利的通过前台，步履轻快的进入大堂休息区。
此时偌大的休息区里已经落坐了二三十个与她身形相似的女生，一多半是来面试的，也有个别身穿工作服在那休息的。
女孩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往四周环顾了一下。
如此一来，沈凌风倒是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五官还不错，要是科班出身就好了。
“先生，我们维修师傅已经到了，请您往旁边让让，方便检修。”
沈凌风闻言，往一旁挪了几步。
经过检查，原来是硬币投放设备内部掉落了金属物质，影响到感应器，导致支付识别故障，机器自动关闭了贩卖功能。
因为是小故障，很快就解决了。
沈凌风拿着咖啡步入电梯间的时候正好路过休息区，才几分钟的功夫，角落里少了一抹身影。
这座35层高的写字楼里共安装了六台电梯，但还是非常紧俏。沈凌风喝着咖啡，心绪和缓，默默看着指示器上慢慢靠近1的数字。终于，电梯到达一楼。他抬步走进电梯，按亮16层按钮。
“哒哒哒哒！”在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从门缝中伸了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白衬衣，着灰色贴身马夹的女生。
沈凌风抬头看了一眼，是她！刚才那个女生！
只不过脱掉一件外套，将随意披散的长发绑成一股漂亮的马尾，给人的感觉就完全变了。
上一刻还是休闲靓丽的大学生，如今犹如干练的职场新秀。这...气质已经翻天覆地。
女孩看了一眼楼号指示牌。伸手按亮了18楼。
18楼不是东火娱乐的主场吗？十有八九还真是科班毕业生。
挖人这种事宜早不宜迟，宜快不宜缓，特别是挖对头的墙角这档子事，沈凌风算是熟门熟路的。
虽然女孩刚才没有面试邀请函差点连楼都没得上，可他有一种直觉，这女孩就是他要找的那类人。他看得清楚的，东火娱乐的只要没瞎自然也看得到点上。
“你是来面试的？”在电梯门刚合上，电梯开始缓缓上升的时候，沈凌风就已经问出口来。低沉的嗓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就好似他手中握着的那杯浓郁咖啡。
确认他是问的自己，林芝有一丝惊讶，随后颔首点头。这位男士举止神态从容且优雅，独有一份亲切的气质，让人很难无视或是拒绝。
“这是我的名片。”一张金色的刻有镂空花纹的卡片，被绅士的两手递到眼前。
中间有停靠站，林芝伸出两手将名片接过，没来得及细看，电梯门已经打开，一下子涌进来七八个穿着工作服的女生。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一个个激动雀跃掩都掩不住。因为这一下子，电梯突然就变得非常拥挤，林芝将名片放进口袋，挪了挪步子，独自靠在一边。
“真的是他吗？会不会是看错了？”
“林斐啊！林斐！”
这女孩，有点意思。
“林……芝？”助手宋卓突然惊呼出声。
沈凌风抬头看向女孩，不经意望进一双坚毅而发光的眸。
是她！
他的记忆力一向值得夸赞。手边厚厚的履历表如同摆设，极少有被翻阅的需要。
林芝，综合评估稳稳排在第一名，重点关注对象。
“考评老师好！我叫林芝。”女孩乖觉的回答，声音软糯清晰。
“请作自我介绍。姓名、年龄、身高、体重、专业、特长、家庭情况，以及” 沈凌风顿了顿道，“特殊要求。”
“好的，老师。”女孩点头，接着道“我叫林芝，21岁，身高166厘米，体重50公斤。C城音乐学院，声乐系，应届毕业生。擅长通俗和美声唱法，现代舞九级，小提琴八级，钢琴八级。”略微停顿了一秒，又道，“父母离异，现在和母亲一起生活。”
身高满意，体态满意。
五官不娇不媚，满意。
神态大方，不卑不亢，满意。
不觉间沈凌风看向女孩的神色如同看到蒙尘明珠，越来越柔和。
她的简历本就是最出挑的，如今见着真人，更是令他爱不释手，恨不得立刻就签约，在她身上烙下天逸娱乐的印记。
“我的要求是：做纯粹的音乐，不脱、不潜、不公关、不炒作。”
沈凌风略微有一丝的愣神。
他听过很多要求，综合起来无非一句话。
想红、想成名、想挣大钱、开豪车住豪宅。
娱乐圈的纯粹，曾经或许有，但也只是或许。
“林芝，我需要提醒你，娱乐圈并不是慈善机构。你知道圈内公关有多重要吗？没有任何一个艺人凭着纯粹的个人魅力、纯粹的音乐而存活。必要的时候连天王天后都要炒热度，你凭什么觉得你是例外？”
面对他凌厉的责问，女孩紧咬下唇，不发一语。
沈凌风微叹一口气，缓缓说道：“或许你的认识有些偏差，其实公关是正常的商务运作。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之后，给我答复。”
“林芝，我个人非常欣赏你和你的才华。我代表天逸娱乐公司真诚邀请你签约旗下。公司将给你最精良的制作、最好的资源、最大化的正面宣传。”
“关于你提到的特殊要求，我作以下回复：天逸是正规公司，脱和潜在公司内是绝对禁止的，请你放心。也请你作出一定让步。公关和炒作是公司在特定情况下的一种宣传手段和权利。培养一个新人需要巨大的前期投资，公司需要收回成本并获取回报。”
“咳咳！”
身旁的轻咳，终于成功引起沈凌风侧目。一直在旁挤眉弄眼无效的宋卓接收到他的目光，赶紧指指女孩，轻轻摇头。
什么意思？
“公关我接受，但炒作我拒绝。”女孩张嘴，刚被咬过的下唇看起来略微有些狼狈。
“那你可以走了。”宋卓开口赶人，再不赶总监一定会答应的，可是这女生公司是真的不能接，会有大麻烦的。
“宋卓！”他怎么不知道平时里唯唯诺诺的助手，敢当着他的面，代表他做决定了？
“感谢考评老师。”女孩深深鞠了一躬，步出门外，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宋卓，来，我们好好聊聊。”今天要是不给他个满意的解释，晚餐就点炒鱿鱼吧。
“沈总监，这个……你看啊，这女孩，条件呢是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可惜太过于青涩。完全不符合我们公司主推的艺人风格嘛，哈哈。”宋卓抬手擦擦额间的汗水，沈总监不好糊弄呀，怎么办，在线等，急！
“继续编。”又是挤眉弄眼，又是开口赶人，没有问题才怪了。
“沈总监，您看，您承诺了这么多优渥的条件，她居然还不懂珍惜，……”
“说人话。”
“那什么，有人在圈内打过招呼，不让接纳她。”宋卓舔舔嘴皮，还是说真话顺溜。
“谁？”一个新人苗子能得罪什么大人物，连天逸娱乐也不得不听从？
宋卓清了清嗓子，“她亲爹，启明集团公司董事长，林启明。”
沈凌风沉默了。
启明集团早年开发房地产起家，之后用大量资产进行融资，投资入股了多个行业领域数十家企业。
在娱乐界也有非凡的影响力，至少在娱乐圈三大巨头里的天逸娱乐、华旗娱乐、东火娱乐都占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五的股权。
简言之就是公司大股东。还真是得罪不起。
沈凌风找到女孩的简历，带着满满的遗憾，在右上角打上一个叉，眼神却还停留在女孩的照片上。
可惜。
“沈总监，那我们继续面试？”
“嗯。”
很快就有另一个女生进入房间。
明显画过层层妆容而明艳靓丽的脸蛋，刻意增大的眼角线、蕾丝美瞳、增长高翘的睫毛、高光勾勒的鼻梁，脸部肤色比颈部肤色白两个色号。
沈凌风眼神沉了沉，只扫一眼，就确定这女孩卸妆后路人甲无疑。
“请作自我介绍。”
女孩捏着嗓子小声的开口，垂放在身侧的手无所适从的夹着裙边。
妆容出挑，本身资质不至于打负分，但也不过平常。
不自觉地，沈凌风又想起刚才的女孩，以及她自始至终挺直的脊背。
渴望，有一天能再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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