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大明海棠 > 第634章 银版相机

第634章 银版相机


三月二十九,辰时。

午门外,云台。

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午门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宫墙是朱红色的,被日头晒得发亮,墙根处的阴影却还是凉的。

天子仪仗排开,伞盖、龙旗、符牌,金黄油亮。

沿着云台两侧延伸出去,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锦衣卫校尉身着鲜红罩甲,手执金瓜、钺斧,立于仪仗之间,纹丝不动。

在京所有大臣齐聚。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排列,从云台两侧一直排到金水桥边。

绯袍、青袍、绿袍,一层一层,像一片低伏的云。

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钟鼓声。

云台之上,皇帝身着皮弁服,面南而坐。

百官沿云台两侧面北站立,目光落在台上。

太常寺卿刘宗周站在云台东侧,穿着一件崭新的绯色官袍,胸前绣着孔雀。

他手里持着笏板,脊背挺直,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孙承宗上台奏对——”

声音从云台传出去,撞在午门的红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文官队列最前方,孙承宗缓步出列。

他穿着一品朝服,绯色的袍子,胸前绣着仙鹤,头戴乌纱。

步子不快,很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云台前,拾级而上,走到皇帝御座对面的太师椅前,站定,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朱由校端坐龙椅,目光落在孙承宗身上。

“先生请就座,自述任内之得失,并言政见之同异。”

孙承宗直起身,在太师椅上坐下。

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陛下,诸位同僚:十年矣。

承宗犹记天启元年三月,于此云台。

臣以‘固根本、振士气、实边防、疏民困’十六字述首辅之责。

今日,臣可告陛下,告天下——十二字之纲,臣未敢一日或忘。

然十年所为,已远超当初所期。

此非臣一人之功,实陛下乾纲独运、百官勠力、将士用命、万民同心之果。”

他语气稍顿,目光看向皇帝,看向皇帝身后的午门。

午门的城楼在晨光里显出沉重的轮廓,檐角的脊兽蹲在瓦上,一动不动。

“一曰‘固根本’。

臣上任之初,国库岁入不过四百万两,东虏未平,各地天灾频发。

流民塞道,丁税辽饷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今十年过去:丁税已蠲,东虏已平,天下已定,再无‘人头税’之苦。

辽饷已废,九边军饷支应充足。

国库岁入逾四千万,五成来自海关、商税、矿课。

陕西连赈五年,修渠筑坝,移民实边,今岁秋收可望自给。

根本之固,不在聚敛,而在养民。民安则国本固。”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声音。

“二曰‘振士气’。

当年朝堂,党争未息,空谈成风。

臣以雷霆手段:新考成法严核百官,无功即黜。

兴海陆军武学,文武并重。开海禁、设海关,闽粤海商得以解困。

今之士气,非复往日颓唐。

士人知实务,武人知忠义,商民知报国——此乃真正‘士气’。”

台下,文官队列中有人微微低头,有人目光低垂,有人嘴唇抿着。

“三曰‘实边防’……”孙承宗的声音沉下去,像一柄刀插进土里。

“十年间,拓土万里。

然臣最欣慰者,非疆域之广,而在边防之‘实’。

每收一地,必屯田、修路、设学、建城。”

“……”

他一项一项讲述完自己做到的政绩,声音渐转深沉。

“然臣亦有憾。

一憾雷霆手段过刚,十年间罢黜官员九百,或有才俊受牵连。

二憾海事开拓未竟,南洋诸岛仅抚慰司通商而未设治,西夷仍踞旧港。

三憾教化未遍新土,漠北、乌斯藏等地,识汉字者仍不过十一。

四憾火器虽精,兵制未革,卫所废而新军制未全,全赖募兵。

此四憾,留待后继者补全。”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手撑着椅子的扶手。

站直了,面朝皇帝,深深躬身。

腰弯下去,乌纱之下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

声音从躬身的姿态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陛下,十年前,臣言‘危急存亡之秋’。

今日,臣可言——大明已过险滩,然前路仍长。

开海之后,西夷舰船日频,彼之火器、天文、历法,皆有可鉴。

新附之地,民族杂处,治理需刚柔并济。

国库虽盈,然养兵、赈灾、兴学,处处需支应。

守成比开拓更难。”

他直起身,转向百官,声如洪钟。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内阁十年所为,可总结为三变:

一变财政——从农税到商税。

二变疆域——从长城到瀚海。

三变人心——从防虏到驭夷。

今承宗老矣,鬓霜齿摇,难再担首辅之任。

然临别之际,仍有一言相赠后继者:

大明之兴,不在疆土之广,而在万民之安;

不在火器之利,而在制度之公;

不在四海来朝,而在文化之信。

愿继任者,持此心,行此道——则臣虽退,无憾矣。”

他深深一躬,然后重新面向皇帝肃立。

百官还礼,袍角翻动的声音像一阵风从队列上掠过。

刘宗周高呼:“太师陈词毕,群辅上台——”

台下,刘一燝、韩爌、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依次出列。

五人步速不一,但步伐都很稳。

他们走上云台,在孙承宗两侧站定,排成一列。

六人并肩而立,绯色的朝服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像一道墙。

内阁全体后退三步,六人同时整衣冠,动作整齐,袍角掀起,又落下。

然后跪下去,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等,十年之任,今日卸之。

所成者,陛下之明、百官之力、将士之血、万民之汗。

所憾者,臣才之拙、时之迫、虑之不周。

然臣等从未敢负陛下所托。今还政于朝,伏惟陛下圣鉴——”

朱由校站起身,走下丹陛,走到六人面前,弯腰,亲手扶起孙承宗。

孙承宗的手臂很瘦,隔着袍袖能摸到骨头。

“先生、诸卿平身。”

六人直起身。

朱由校看着他们,六个人乌纱之下的头发都白了,银白色的,在晨光里发亮。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皱纹,深浅不一,但眼神都很沉静。

“诸位十年之功,功在社稷。朕替万民,多谢诸位。”

“朕非薄德之君,临别之际,除加衔、给恩之外,朕再送诸位最后一份大礼。”

六人稍显疑惑,互相看了一眼,但是并没有疑惑多久。

王承恩上前,躬身。“诸位阁老,请分列陛下御座两侧。”

他引导六人站到皇帝两侧。

孙承宗肃立左首,刘一燝在右首,成外八字队形。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整整齐齐。

身后是天工院的宋应星、薄珏,还有工部的王徵。

三人各自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桃花心木盒子,上面还有一个类似望远镜的镜头。

像是海军用的光学暗箱,但细看又不是。

三人将木箱架好,宋应星上前,躬身。“陛下,相机准备完成。”

朱由校点头。

宋应星转向六位阁老,声音平稳。

“太师,诸位阁老,一刻钟内身形勿动,可以眨眼。”

说完走回中间那个机位,开始操作。

三人各自先移开相机后面的暗盒,安装一块磨砂玻璃,然后钻到黑布下。

黑布是黑色的呢料,垂下来,遮住了他们的上半身。

他们观察着倒立的影像,通过前后抽拉相机内箱并微调镜头,使影像变得清晰。

手在木箱上移动,动作很慢,很仔细。

调整完成后,取下磨砂玻璃,重新插入装有银版的暗盒。

他们各自深吸一口气,抽开暗盒前的挡板。

让事先用碘蒸气蒸过的感光银版完全暴露在镜头后。

然后移开镜头盖,阳光直射下来,落在镜头上,落在银版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旗幡的声音,猎猎的。

一刻钟后,三人迅速盖上镜头盖,推回暗盒挡板,将暗盒从相机中取出。

他们各自比出一个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眼前划过去。

代表曝光完成。

朱由校开口。“可以了,先生、诸位阁老先退下吧。”

六人转身,向皇帝行礼,然后依次走下云台。

刘宗周高呼:“陛下有旨,新任华盖殿大学士、少傅李邦华上台召对——”

百官队列最前方,李邦华出列。

同样身着一件绯色官袍,胸前绣着仙鹤,头戴乌纱。

他的步子缓慢,但很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十年前,他是兵部侍郎,在台下看着方从哲、孙承宗的奏对。

十年后,他自己站在这象征着相权的云台之上,将要阐述自己的治国理念。


  (https://www.uuubqg.cc/70384_70384479/5732013.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