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嘉定港
卢象升坐直身体，面色一正，“上谕曰”
“真腊小邦，连年内乱，又与暹罗、安南争地构衅，加以瘟疫饥荒，百姓何辜。
朕忝居天位，视四海如一，悯念小邦生民涂炭，寝食难安。”
波涅安闻言立刻离席，伏到地上，额头抵着甲板，说了一段高棉语。
通事进行翻译：“天朝圣天子仁德如天，臣波涅安流亡失国，本罪该万死。
不意上国圣君垂怜若此，臣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自今而后，真腊举国皆为天朝所有，臣不敢复称王，唯愿执鞭随镫，为天朝南疆世守一隅！”
阮有进虽对南海舰队此行目的有所预估，同样面露惶恐，伏到地上。
他是安南贵族，通晓汉语，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陪臣阮有进，代敝主谨聆天语，惶悚无地。
安南世受大明封号，前此边陲细故，皆边将、边民妄为，绝非敝主本意。
敝主常训诫臣下：真腊乃天朝南藩，当以兄弟事之。
臣回国即禀敝主，请天朝派员勘定疆界，永息争端！”
卢象升轻轻颔首：“陛下旨意，命本官勘定边界，并兴建港口，安宁尔两国子民。”
他示意二人平身，从桌案上展开一张舆图，铺平，然后拿起一支红色铅笔。
笔尖落在龙川口的位置，向东移动了约三百里。
在一处南北走向，标注“无人密林”的区域画了一条线。
“日后真腊、安南两国边界，就以这片林区为界。”
波涅安看着那条线，脸上浮出一层压不住的喜色。
阮有进的目光落在图上，微微沉默。
那幅舆图比他见过的任何舆图都要精细，连蒙农、定祥、同塔梅这些边陲村落的名称都在上面。
那条蜿蜒的红色边界线，他很熟悉。
就是三十年前安南、真腊、占婆三国的旧边界。
占婆之地全部划到了安南一侧，真腊东南边界没有变动。
这说明大明对安南吞并占婆并不反对，但真腊不行。
波涅安率先开口：“天子圣明，卢大人明鉴。”
阮有进看着图上的线：“回大人，下官不敢擅专，须回禀我主。”
卢象升微微一笑：“无妨，这只是今日的一件小事，等阮该簿听完之后，一起呈报。”
他拿起铅笔，又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覆盖了普利安哥河下游整片扇形三角洲。
“陛下也知晓尔等两国争执所在，为了两国百姓福祉，这一带暂由朝廷代管。”
波涅安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个圈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他看不懂汉字，但看得懂河流地形，那片区域，就是整个普利安哥。
卢象升抬了抬手：“真腊王勿急，先听本官说完。”
“从地形看，这里就是一座天然海港，而且有一个沿河分布的河港群。
过去各国商人之所以不愿来，就是两国战乱、税制混乱所致。”
他放下笔，指尖点在图上：
“本官已启奏陛下，在这里参照暹罗宝石港，兴建一座海港。
通过柴棍江、农耐江、芽皮江这些水道，与真腊、安南两国连成一道三角走廊。”
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先后划过真腊南部和安南西南部的一片区域：
“真腊国洞里萨湖沿岸的富余稻米、苏木、象牙、胡椒、鹿皮。
安南蒙农、婆的、玳瑁山的犀牛角、檀香、麝香。
还有归仁、广南的货，走这里交易，比会安港的成本低得多。”
他点了点图上芽皮、芹椰两条水道的位置：
“本官将这个海港命名为嘉定港。
你们只需要做到一件事情，签署通商契约，不得擅自对运入嘉定港的货物征杂税。”
他收回手，看着面前两人：
“只要你们两国做得到，不出三年，这里便可以同宝石港一样繁华，甚至胜过宝石港。
因为嘉定港背靠三角洲沃土，且有柴棍江、农耐江航道支撑，大型帆船可以深入内陆一百二十里。
而且粮食相比那些红蓝宝石，更加不可或缺。”
波涅安和阮有进的目光都落在图上的嘉定港位置，沉默了片刻。
阮有进拱手：“卢大人，事关税制根本，下官还是需要禀报我主。”
波涅安却没有犹豫：“小王谨遵上国谕令，此乃高棉族人之幸。”
卢象升卷起舆图，扫了一眼阮有进：
“阮该簿，今日不是决议。
大明也不是来签城下之盟的，你国可自行决定是否签订通商契约。”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本官以为，不管是阮国公还是郑清王，都不会拒绝的。”
阮有进点点头，起身拱手：
“下官明白，天使若无其他训示，下官告退，立即飞马禀报主公定夺。”
卢象升点头：“好，阮该簿请回。”
刚准备送客，忽然想起什么，从桌案上抽出一张单据，递向波涅安：
“本官这里还有件小事。
南海都司的海陆兵马明年换装，其中的皮靴和皮带，就交由真腊来做。
这是清单和交货规制，一共作价三万五千银元。
只要交货验收合格，就可以去宝石港领取汇票或者现银。”
“还有二十五卫清剿完海盗就留在这里，一共九千八百人，还需要修建临时军港。
用到的木材、劳役、稻米，都由真腊供应，按月结账，其他材料会从国内运来。”
波涅安接过单据，低头看了一遍，拿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真腊国过去一年的丁税、商税、稻米税，拢共不过七八万银元。
这一笔军靴和皮带的生意，就抵了将近一半。
更别说那支舰队驻扎在这里的花费，每月至少七八千。
这就是给大明当“儿子”的好处吗？
五天前自己还是个流亡君主，现在不仅能和安南黎主平起平坐，还有钱赚？
他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更加激动：
“小王谢天子，谢大人，真腊举国谨记上国恩典。”
卢象升挥了挥手：“好，真腊王如此相助，本官一定代为上奏陛下。”
已经准备离去的阮有进这时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了一丝渴望：
“卢大人，稻米和木材，安南也可以做，此事小人就可以做主……”
“小王告退！”波涅安没等他说完，高声打断，揣着单据大步走了出去。
阮有进愣了一下，看着波涅安消失在舱门口。
又转向卢象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行了一礼，也转身退了出去。
舱门合上，卢象升重新展开舆图，铺平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嘉定港的位置。
停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嘉定和宝石港相辅相成，嘉定是粮仓，宝石港是高价奢侈品，二者并举，南海固也。”
他想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以市驭藩，以利驱之，蒋阁老着实大才。
这么做，大明不需要自己种一粒米，不需要派驻大量兵马。
只要控制好港口、仓储、签署关税契约，就能得到一座繁荣的海港，还能牢牢掌控两个藩国命脉。”
“真正的绝佳大港，不是靠城墙圈起来的，是靠利益网织出来的。”
“真腊不是在赚钱，是依赖，这种依赖一旦建立，就再难以脱身。”
他站起身，弯着腰走出舱门，狠狠的伸了一个懒腰。
海面上，南海号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波上，随着涌浪微微晃动。
“而南海舰队，就是这张网里最硬的那根绳，只要绳子不断，网里的鱼就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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