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经’与‘权’
天启十七年四月初五,寅时末。
天色尚早,皇城却已全面复苏。
奉天殿前,汉白玉的丹墀在晨雾中泛着冷白的光。
五百名新科贡士按会试名次肃立,青罗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这是奉天殿,是大明帝国的心脏,是决定他们一生命运的地方。
辰时正。
“啪——啪——啪——”
净鞭三响,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那声音锐利得像刀锋,从奉天门前一直传到殿后。
“陛下驾到——”
礼乐骤起。仪仗从奉天门缓缓而入,旌旗、伞盖、斧钺、旌节……
全套卤簿在晨光中展开,金红相间,森然肃穆。
然后,皇帝驾临。
朱由校身着皮弁服,黑纱翼善冠,绛纱袍,腰系金玉带。
和往年一样,他没有进大殿,而是在殿前轩台的平台上设了御座。
这个位置既在殿外,示天下以“亲临”;又高于丹墀,显帝王之威。
他坐下时,目光扫过丹墀下那五百张或年轻、或年长的脸。
紧张、期待、激动、忐忑,各种情绪在那些眼睛里翻涌。
这里面有才华横溢者,有迁籍实边者,也有故人之后、官宦世家。
行礼如仪,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礼毕,礼部尚书文震孟趋步上前,躬身接过皇帝手中的黄绫题卷,转身走向今科读卷官刘理顺。
满殿寂静,文震孟是天启二年的状元,刘理顺是天启十四年的状元。
两代状元在丹陛之上交接题卷,场面肃穆而意味深长。
刘理顺接过题卷时,手臂微微发颤。
他慢慢转身,望向殿前那五百双灼灼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燃烧着火焰,求知的火焰、求名的火焰、求一个立身扬名机会的火焰。
他展开黄绫,清朗的声音在奉天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开来:
“陛下制曰:天下之道,有‘经’有‘权’。
经者,万世不易之常道;权者,一时适宜之变通。
昔孔子行于周,孟子游于列国,其道一也,而时措之宜不同。
自朕践祚以来,考之前代,参以时宜:易宗藩之养、开海禁之利、更学校之制、立工商之法。
行之十有七年,海内渐安,而议者不绝。
或曰: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变则乱天下之心。
或曰:时移世易,不变则无以存,变乃所以存其经也。
夫阴阳之运,有剥有复;治道之变,有因有革。
欲使变而不失其经,权而不违其正,使天下晓然知朕之所为,实所以守先待后、通变宜民。
其道何由?诸士子其悉心以对。朕将亲览焉。”
话音落下,奉天殿广场的气息为之一变,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湖。
赞礼官高声唱赞:“拜——”
全体贡士向皇帝行三跪九叩礼。
礼毕,再唱:“各就位——”,考生重新坐定。
礼部官员在丹陛上朗声宣告:
“今当临轩策士,诸生其悉心以对,毋泛毋略。”
随后一挥手,殿前焚香炉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殿试正式开考。
这一次,朱由校没有立即离去。
他示意首辅李邦华一同起身,二人缓步走下丹墀,穿行于桌案之间的步道。
五百人排成的长方形方阵,横向二十五列,纵向二十排。
笔墨无声,落针可闻。
皇帝与首辅所过之处,考生无不微微停笔,呼吸加重,但总体还算沉稳。
二人行至末排之后,朱由校扫过全场,忽然笑问李邦华:
“元辅,这一科气象如何?”
李邦华也展颜一笑,拱手道:“气象如虹,盛世华章。”
朱由校朗声笑了起来,笑罢又问:“元辅对考题如何看?”
李邦华收住笑容,略整神色,拱手低声道:
“陛下立意深远,这道题,妙在问的不是‘变不变’,而是‘变了之后如何让人心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前那些伏案疾书的贡士背影。
“陛下践祚十七年,新政如春风化雨,早已惠及四海。
朝野之间,真心反对革新的,其实已不是多数。
真正的难题,正如题中所言——变而不失其经,权而不违其正。
百姓富了、士人新了,但心里总还有一丝惶惑:
这变化,究竟是权宜之计,还是万世之基?”
他微微侧身,看向皇帝,语气诚恳:
“臣以为,这道题不是在考贡士的经义功底,是在替陛下问天下人心:
谁真正读懂了这十七年。”
说到此处,他再度拱手,语气里带了几分老臣才有的坦然。
“不过臣也替这些后学捏把汗,这道题,好答,难出彩。
泛泛而谈‘祖宗之法不可轻变’,是在开倒车;
一味颂扬新政,又落了下乘。
非得把‘经’与‘权’的分寸拿捏得通透,才算真本事。”
朱由校郑重点头,目光深远:
“元辅所言深合朕意,朕考的,不是一场殿试,是这十七年的新政。”
他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兴味,“元辅,你最期待谁的文章?”
这话若是问别的大臣,心思不知要转多少道弯去揣摩圣意,或是干脆跪地叩首不敢作答。
李邦华却不同,他了解这位皇帝,知道在御前只要言之有物,说什么都可以。
这也是他当年能登上首辅之位的缘由之一。
只见他从容地捋了捋胡须,坦然笑道:
“回陛下,臣闲暇时会翻翻京中盛行的那些杂志,便是黄真长家公子办的那本。
方才看到他也来了,臣很好奇——
这位平日里以笔为刀、点评朝政的后学,这回会如何落笔。”
朱由校闻言微笑:“朕期待的就多了。”
“不止黄、傅、顾三人,孙镐、袁赋诚、朱寿宁、刘斯玮、南士伟、叶成学。
这些人的卷子,朕都要亲自看。”
李邦华拱手道:“陛下圣明。
看过他们几人的文章,民间所想、致仕老臣所思、现任堂官所虑,便都有了大略。”
朱由校再次大笑,笑声在殿前广场上回荡:“与元辅相谈,如饮美酒。”
二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聊着,也不管是不是在考试。
言官和考官们也没有去谏言。
若是这么点声响就被干扰了答卷,那此等心性之人,选出来也没什么大用。
日头渐高,燥热之气升腾。
皇帝重新回到殿前伞盖之下,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站在石阶之上俯瞰五百贡士。
沉默片刻后,他朗声开口,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朕自御极,兢业图治,凡所兴革,惟期新政成、天下安。
尔诸士亦与闻之矣。
今当策士,追维十七载,朕心多感,特制诗一首,以赐卿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那一片仰起的脸庞,缓缓吟道:
“天地生民自有为,朕今改制不须疑。
百年之后看青史,胜却前朝万卷碑。”
话音落,满场肃然。
那四句诗在晨风中飘散开去,落在五百名贡士的耳中,也落在了他们即将落笔的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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