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鹿聆 > 第145章 很鄙视

第145章 很鄙视


学术报告厅里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脸颊发烫。

裴琋坐在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青色的真丝长裙。

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耳朵上没戴任何首饰。

报告厅坐了满满当当两百多人。

前排是植物学系的教授和研究生。

后排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学生,其中至少一半是来看裴琋的——那个传说中“穿旗袍的中国美人”,植物学系的东方玫瑰。

莉迪亚坐在裴琋旁边,手里攥着一台柯达折叠相机。

她每隔三十秒就往门口瞄一眼,嘴里嘀嘀咕咕:“校董会代表怎么还没来……校长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天……”

霍夫曼教授上台致辞。

他介绍了霍普金斯奖的历史:设立于1887年,纪念植物学家詹姆斯·霍普金斯,每年从全校植物学方向的研究生中评选一人,标准是“兼具学术原创性与实践价值”。

“……本届霍普金斯植物学奖的获得者是——”

“裴琋小姐。”

掌声响起来。

裴琋站起身。

然后她走上台去,烟青色的身影在深红色幕布的映衬下像一竿瘦竹。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被光照成了一圈模糊的轮廓。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现在,请校董会代表为获奖者颁奖。”

掌声更热烈了。

她下意识往侧门的方向看去。

侧门打开。

周以勋走了出来。

黑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结。

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开着,露出喉结上方一小截线条。

他走到台上,在裴琋面前站定。

比她高很多。

他看了她一眼。

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恭喜。”他声音低沉。

裴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谢谢。”

周以勋转身面对台下。

“……裴琋小姐的获奖论文《南洋金合欢根系对酸性土壤的适应性研究》,在实践应用中表现出色。她通过对土壤pH值、有机质含量和微生物群落的系统分析,提出了针对热带引种植物的栽培改良方案。这一方案已被校园温室采纳,成功挽救了多株濒危植物……”

裴琋听着。

心里的不舒服减轻了一些。

至少颁奖词写得还算认真。

也许上次在舞会上是她多心了。

也许这个男人只是天生不擅长笑,天生一张冷脸,不一定心存恶意。

颁奖词念完了。

周以勋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奖状和水晶奖杯。

奖状用深蓝色缎带扎着,奖杯是六角形的,切面在聚光灯下折出细碎的光。

他转过身,面对裴琋。

他先把奖状递给她。

她双手接过。

然后他把奖杯递过来——她伸手去接。

指尖还没碰到水晶的冰凉表面。

周以勋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裴小姐的社交能力,和学术能力一样出色。”

裴琋的手停在半空中。

悬在奖杯上方两厘米的位置。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映在水晶切面上,被折成了一段一段的。

她抬起眼睛看他。

灰色眼睛近在咫尺,冷得像冰的。

然后她笑了。

她伸手接过奖杯,指尖稳稳地托住了那块六角水晶。

“周先生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同样轻。

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周以勋收回手,退后半步。

他说,“纯粹的夸奖。”

纯粹的夸奖。

裴琋握着奖杯,面向台下,继续微笑。

闪光灯亮了一下——相机的快门声脆生生的。

她想,这张照片冲出来一定很好看:获奖者手捧奖杯,校董会代表站在旁边,一切体面而光鲜。

颁奖仪式顺利完成。

---

报告厅后面的小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一片长了几棵老橡树的草坪,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

裴琋走到长椅前,把奖杯放在椅子边上。

“裴琋!”

莉迪亚从报告厅后门追出来,她跑到裴琋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了?!好多人在找你!爱德华想跟你合影,霍夫曼教授要跟你握手,校长到处——”

“他说——”

“他跟我说——‘裴小姐的社交能力,和学术能力一样出色。’”

莉迪亚愣住了。

风把橡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莉迪亚站在风里,金发被吹得糊了半张脸。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

“他什么意思?!”

“什么叫‘社交能力’?!他在暗示你靠——靠巴结别人拿的奖?!他凭什么——”

“不是暗示。”

裴琋直起身子,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是明示。”

莉迪亚张着嘴,金发还在风里乱飞。

她看着裴琋的脸——那张脸白得发冷,眼睛亮得不正常,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我第一直觉果然是准的。”裴琋说。

“这个男人就是个混蛋。”

“走!”莉迪亚一把抓住裴琋的胳膊,“我们去找校长投诉!”

裴琋没动。

“投诉什么?”

“投诉他——他——”莉迪亚卡壳了。

“投诉他说我社交能力强?”裴琋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他会反问我们——‘社交能力强难道不是夸奖吗?你们为什么要生气?是不是你们自己心虚?’”

莉迪亚张了张嘴,又合上。

你越想解释,越像此地无银。

你越生气,越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裴琋弯腰拿起长椅上的奖杯。

水晶在阴天的光线里暗淡了许多。她用手指擦了擦杯座上刻的那行字——“裴琋,霍普金斯植物学奖。”

这是她凭实力拿到的。

那篇论文是她一个人在温室里蹲了四十天写出来的。

跟“社交”没有任何关系。

她把奖杯抱在怀里。

深吸一口气。

再吐出来。

“走,回去。”她挽起莉迪亚的胳膊,“今晚说好了请你吃饭,不能被一个混蛋坏了心情。”

“你真的没事?”莉迪亚不放心地看着她。

“有事。”裴琋说,“我饿了。”

---

周六下午。

裴琋去了镇上那家旧书店。

她来过几次,老板是个爱尔兰老头,脾气古怪但藏书丰富。

她推门进去。

门上的黄铜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书店里很静,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

窗外的午后阳光透过蒙灰的玻璃照进来,光柱里飘着无数细小的灰尘。

她一进去就看见。

书架前面站着一个人。

周以勋。

他没穿西装外套。

只穿着一件白衬衫。

他手里翻着一本烫金封面的旧书。

风铃响了。

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裴琋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

两人之间隔着三排书架、满地书堆和一段被灰尘染成金色的阳光。

周以勋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然后从她身边走过,走向门口。

“周先生。”

裴琋开口。

他停了下来。

没有转身。

“颁奖台上那句话——”

“你是什么意思?”

沉默。

然后他转过身来。

看着她。

“字面意思。”他说。

“你的社交能力确实出色。我亲眼所见。”

裴琋疑惑。

“亲眼所见?”

“秋季舞会。”周以勋说。

“你那天晚上至少拒绝了三个男人的邀约,但同时让更多人围着你转。这是天赋。”

裴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果然如此。

“所以你在舞会上看了我半天,得出的结论是——”她往前走了半步,“我很擅长利用?”

“我没有用‘利用’这个词。”

“但你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周以勋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裴琋深吸一口气。

她把所有想骂的话咽回去。

跟不讲理的人吵架,输的永远是讲理的那个。

“周先生。”

“请你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他。

他比她高很多,但她抬头看他的姿态不像仰视——倒像是在平视一座山的山顶。

“你对我一无所知。你对我的评价——每一句——都只是你自己的想象。你把我想象成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要把你的想象当成真相,还拿到我面前来念。”

她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哦对了。你那句‘社交能力出色’——”

“谢了。我确实很会跟人打交道。我唯一不擅长的——是跟蠢人打交道。”

她推开店门。

风铃再次叮当作响,比她进来时响得更久更乱,像一串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音符。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

裴琋走回宿舍的路上,夜风把她脸上的热气吹散了些。

她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骂得更狠一点。

“蠢人”算什么。

她应该骂他“自以为是的混蛋”、“目中无人的冰块脸”、“长了眼睛当摆设的”。

推开309的门。

莉迪亚盘腿坐在床上,脸上敷着一层绿色的海藻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你回来啦?”莉迪亚声音含含糊糊的,“书买到了吗?”

“没买。”裴琋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坐到床边。

莉迪亚从面膜的缝隙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你怎么了?脸这么红?遇到谁了?”

“遇到一个人。”

“谁?”

“那个姓周的。”

“什么?!”莉迪亚噌地坐直了,一把抓住裴琋的肩膀,“周以勋?!在哪儿?!他对你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裴琋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又说了几句欠揍的话而已。”

“他说什么了?!”

裴琋把她和周以勋在书店里的对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莉迪亚一巴掌拍在床垫上。

“你骂得太轻了!你应该骂他——”

“骂他什么?”

莉迪亚张了张嘴。

“……算了。不过你说完‘蠢人’之后他的表情怎么样?”

裴琋想了想:“我没回头看。”

“为什么?”

“我怕我一回头就忍不住再骂一遍。那就变成泼妇了。”裴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沉默了一会儿。

“莉迪亚。”

“嗯?”

“我决定了。”

裴琋从枕头里抬起脸,头发被蹭得毛毛的,但眼睛亮得像是从里面点了一盏灯。

“我会让他后悔得罪我。我会让他亲口把他说的那些话咽回去。”

“让他知道他自己是有多讨人厌。”

---

周以勋坐在办公桌后面。

窗外是温斯洛镇的夜色,钟楼的尖顶在月光下像一根银针。

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桌上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

陈秘书站在办公桌前,记事本翻开。

她在汇报下周的行程。

“下周五季度会议后参加晚宴——”

“推了。”

陈秘书在“晚宴”后面画了条横线。她

“还有一件事。”她翻了一页记事本,“植物学系的霍夫曼教授送了一份报告来,是关于获奖学生的项目经费申请。”

陈秘书等着他说“批”。

以往这种科研经费的审批,周以勋从不亲自过问——基金会有一套标准的审核流程,只要金额在预算范围内,他都会批。

陈秘书已经把钢笔准备好了,准备在“同意”那一栏打勾。

窗外的钟楼敲了八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拿过来我看看。”

陈秘书的手停在半空中。

钢笔尖离纸面只差一厘米。

她抬起头,透过金丝边眼镜看了周以勋一眼——他的脸逆着台灯的光,看不清表情。

“是。”她把记事本合上。

---

裴琋正在温室里给一株新引种的石斛换盆。

她的手指沾满了腐殖土,黑褐色的泥嵌在指甲缝里,掌心里托着石斛灰白色的气生根。

有同学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裴琋!裴琋——你的经费函!校董会的!刚送到收发室!”

裴琋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接过信封,撕开封口。

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她直接扫向最后。

驳回。

驳回函上盖着红色的“不予批准”章。

理由栏只有一行字——“研究方向与学科发展优先级不符”。

同学凑过来看,只看了一眼:“这是——被驳回了?”

裴琋没说话。

她把驳回函折好,放回信封,然后转过身继续给石斛培土。

铲子在花盆边缘敲了两下,把多余的土抖掉。

“裴琋。你没事吧?”

“没事。”裴琋把石斛放进盆里,拍了拍盆沿的土,站起来,“我去找霍夫曼教授。”

---

霍夫曼教授的办公室在植物学系二楼,走廊尽头。

裴琋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

裴琋推门进去。

霍夫曼从一堆论文里抬起头,看见她。

“进来。”

裴琋把驳回函放在他桌上。

霍夫曼拿起那张纸,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看了一遍。

“这个理由,”霍夫曼开口,

“太牵强了。你的课题是我近五年见过最有价值的实地研究之一。南洋金合欢的引种栽培是一方面,但你的研究框架涵盖了热带豆科植物与土壤微生物的共生机制,这是有基础理论意义的。不是普通的栽培学报告。”

霍夫曼顿了顿,看着那张驳回函上红色的印章,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校董会的决定——我无权推翻。科研经费的最终审批权在校董会,系主任签字只是第一关。”

“我可以去跟周先生再沟通一次。他虽然是校董,但学术上的事——我可以从专业角度跟他解释。你的论文他应该没看过,如果看过了——”

“不用了,教授。”裴琋摇头。

“没关系。”

霍夫曼抬头看她。

这个女孩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还微微笑着。

“经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她走出办公室。

她走到楼梯口,背靠着墙站了很久。

很好。

---

晚上八点。

裴琋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封驳回函。

“是他对不对?”莉迪亚的金色眉毛拧在一起,“一定是他在背后搞的鬼。不然怎么可能——你的论文拿了霍普金斯奖,然后同一个人申请的经费被驳回?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原因很简单。”裴琋把驳回函折好,放到床头柜上,“我得罪他了。”

“在旧书店骂他那几句?”莉迪亚拔高了声音,“就为了那几句话,他就要卡你的经费?他是不是男人?!我跟你说——我要在校报上写文章曝光他!公报私仇!滥用职权!打压优秀女学生!标题就叫——”

“《校董周以勋滥用职权打压优秀女学生》?”裴琋替她说完了。

“对!就是这个!明天就发!”

“然后他就会起诉你诽谤。”裴琋看着她。

莉迪亚的嘴张开,合上。

她泄气地坐到裴琋旁边。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裴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要去见他。”

莉迪亚瞪大眼睛:“见谁?周以勋?你疯了?现在你还主动去找他?他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

“我没疯。”裴琋转过头来,

“他要卡我经费,我就当面问他卡在哪里。一笔一笔问清楚。”

裴琋站起来。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旗袍——胭脂红的底子上绣着金线牡丹,是母亲在三年前她十九岁生日时亲手缝的。

裴淙当时看了一眼说“这也太艳了”,阮鹿聆笑着回了一句“你懂什么,女孩子就要有一件能镇得住场面的衣裳”。

莉迪亚看见那件旗袍,倒吸一口凉气:“你要穿这个去?”

“跟敌人见面,气势不能输。”裴琋把旗袍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

胭脂红的缎面在昏黄的台灯光下漾开一波暗红色的涟漪,金线牡丹随着布料的抖动闪烁了一下,像是活了。

妖冶又端庄,像一朵带刺的花。

莉迪亚立刻跳起来:“我现在就去帮你打听清楚——他几点到、在哪层、门口有没有人拦。你等着。”

---

周四下午三点。

商学院红砖楼。

这栋楼是整个校园里最气派的建筑。

她穿那件胭脂红旗袍,外面罩一件黑色大衣,踩一双细跟皮鞋。

高跟鞋敲在红砖台阶上,笃笃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门廊里回荡。

几个夹着课本的商学院男生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胭脂红在深秋灰暗的色调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烧得人视线不由自主地追过去。

她没看他们。

一楼大厅。

电梯门是黄铜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她按下上行按钮,铜门缓缓打开。

电梯间里站着一位白发老教授,看见她按了顶层的按钮,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二楼。

三楼。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爬。

顶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

走廊宽阔而安静,地上铺着深灰色地毯,厚得能把脚步声完全吞掉。

走廊尽头,一扇胡桃木大门紧闭。

门口坐着一个男秘书。

他正在打一份文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咔哒咔哒的声音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抬头。

看见电梯口站着一个东方女人。

“小姐,”他开口,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和警惕,“这里是校董办公区,不对外开放。您走错楼层了吧?教务处在一楼。”

“我来见周以勋先生。”

“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很抱歉,周先生——”

“请您通报一声。”裴琋打断他。

“就说植物学系裴琋求见。如果他不见,我马上走。”

秘书犹豫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姑娘——胭脂红的旗袍,黑发碧玉簪,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他知道周先生的规矩——没有预约一律不见。

他在心里权衡了三秒,然后起身,敲了敲那扇胡桃木门,推门进去了。

约莫半分钟后他出来了。

他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请进。”

裴琋嘴角微微上扬。

她走了进去。

---

办公室大得离谱。

落地窗外是整个温斯洛校园的全景——钟楼、图书馆的穹顶、远处橄榄球场的草坪,都铺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展开的地图。

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黑色大理石地板照得发亮,亮得能看见石纹里细碎的晶体。

家具全是深色的。

整个空间和他的主人一样——冷、硬、没有温度。

周以勋坐在书桌后面。

他正在写什么东西,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头也没抬。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裴琋没等他请坐。

自己走进去拉开书桌对面的皮椅坐下来。

椅然后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那封驳回函,放在他正在写的文件上面。

信封落在纸面上。

他的笔顿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从她脸上扫到她身上的旗袍——从眉眼到领口,从领口到旗袍上金线绣的牡丹。

然后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五分钟,裴小姐。请讲。”

裴琋直视他的眼睛。

“我的实地考察经费申请——被驳回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理由写在函上。”

“‘研究方向与学科发展优先级不符’——”裴琋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理由。我有完整研究计划和三封推荐信——包括霍夫曼教授亲自写的推荐信。来自植物学界最权威专家的推荐。”

“如果你能告诉我,到底是哪里不符合——具体的技术问题,方法论上的缺陷,理论框架的不足——我回去改。改到符合为止。但如果你给不出具体的理由——”她停了一秒,目光钉在他脸上,

“那就不是我的课题有问题。是审批的人有问题。”

周以勋没有看桌上那些纸。

“裴小姐。”

“你觉得一个刚拿了奖的研究生,就能拿着教授的人情推荐信理直气壮来找我——”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这种行为,和你在舞会上让一群男人围着你转——本质上有区别吗?”

然后,出乎周以勋意料地——她没有发火。

她反而笑了。

“周先生。”她把身体靠向椅背,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你来跟我谈‘行为本质’——那好,我问你一个问题。很简单的问题。我的研究课题是什么?”

周以勋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裴琋替他说了。

“你连我论文的题目都说不出来。那篇拿了霍普金斯奖的论文,你亲手颁奖的那篇——它的题目是什么?五个关键词里你随便说一个,我就当你认真看过。你说得出来吗?”

还是沉默。

“你说不出来。”

“你根本没看我的研究计划。你连摘要都没翻过。你驳回我的申请,不是因为课题本身有任何问题——你找不到问题,因为你根本没去找。你不批,是因为你不需要看,你已经认定我不配——不是不配拿经费,是不配被认真对待。”

她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胭脂红的旗袍在午后光里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你那天在舞会上就给我贴了一个标签。‘靠美貌走捷径的女人’。你觉得我拿了奖,不是因为我自身的努力——而是因为我‘让男人围着我转’。你甚至懒得花五分钟翻一翻我的论文,看看那篇拿了霍普金斯奖的研究到底写了什么。因为你不在乎真相。你只需要一个理由来验证自己的偏见。这就够了,对吗?”

“周先生。”裴琋没有停,

“你觉得你在评判我。但其实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保护你那个‘所有漂亮女人都别有用心’的偏见不被打破。你怕一旦仔细看了,发现我确实是有实力的,你的偏见就站不住脚了。承认一个漂亮女人有真本事——对你来说,比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更难。对吗?”

她站起来。

双手撑在书桌上,俯身看着坐着的他。

胭脂红旗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黑色大理石桌面映着她的倒影,胭脂红在黑色背景里像一团倒映在水中的火。

“所以你口中的‘行为本质’——不是我的。是你的。”

“你没有在审批我的课题。你是在审批我这个人。你把对我的私人偏见,包装成学术判断。这是公报私仇。”

她直起身子。

拿起桌上那封驳回函,然后——当着周以勋的面——双手握住,从中间撕开。

纸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她把撕成两半的驳回函放在他的书桌上,放在那一摞他正在签的文件最上面。

“不批就不批。但是周以勋——”

“你看不起我没关系。随便你怎么看我——你的眼睛长在你脸上,我管不着。但你别假装什么公正。你既要当裁判,又要往我鞋子里灌铅,还跟全场观众说你是公平的——真是虚伪。”

她转身准备走。

周以勋站了起来。

他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把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都挡住了一半。

她整个人笼在了他的阴影里。

那双灰色的眼睛终于不再是冷淡。

“你认为——”

“你有资格这样跟我说话?”

“凭你不配让我尊重。”裴琋仰头看着他。

周以勋的呼吸重了几分。

她不退——这是最让他不舒服的地方。他不习惯这种局面。

更不习惯的是——她说得都对。

他确实没有看她的论文。

但她凭什么——

她应该乖乖接受被驳回的结果,像其他人一样——写一封措辞谦卑的申诉函,等上三个月,或许那个时候他会考虑给她一个机会。

“我承认,你说对了。”

“我甚至觉得——”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她的眼睛。

“你就是用这种方法,在燕京大学拿到保送的。”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

这句话落地之后,裴琋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消失了。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他开口。

裴琋的右手扬起来。

五根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左脸上。

啪。

那声脆响在办公室里炸开。

裴琋的右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过载之后的身体反应。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被打偏的侧脸,

痛快。

比她想象的还要痛快。

比论文拿了奖还要痛快。

“这一巴掌——”

“打的是你刚才那句话。”

她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转过身。

门口的衣帽架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着周以勋依然站在原地的身影。

“我的成绩单就在档案室里,你要是还识字的话,可以自己去看,周先生。”

她拉开门。

门口的秘书正端着两杯咖啡准备进来。

他看见裴琋出来。

裴琋对他笑了一下。

“不用了。周先生不需要咖啡。”她说,“他可能需要一面镜子。”

然后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电梯口。

---

办公室里。周以勋还站在原地。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斜长的光斑。

他站在光斑的边缘,半个身体在明处,半个在暗处。

秘书探头进来,手里还端着那两杯咖啡。

他什么都没敢问,只是把咖啡放在书桌上。

“周先生,您……还好吗?”

周以勋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用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脸。

那一巴掌的力道并不大,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此刻左脸颊上那个看不见的掌印,比任何伤疤都要灼热。

“出去。”

---

裴琋走出商学院大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

她把右手举到面前,摊开掌心——掌根有点红。

她走下台阶,在一棵银杏树下站了很久。

仰头看着树上金黄的叶子被风一片一片吹下来,叶子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有一片正好掉在她肩头,她捡起来,捏着叶柄转了转,看着叶脉从叶柄辐射出去,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然后她笑了。

嘴角完全翘起来。

“跟不讲理的人,动手比动嘴管用。”

顿了一下。

甩了甩手。

“不过他的脸也太硬了。打得手疼。”

她把那片银杏叶夹进大衣口袋里,裹紧大衣往温室的方向走。

胭脂红的旗袍在大衣下摆露出一小截,在满街金黄的落叶中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她心里想打都打了。

还能怎么样。

他要是再来一次,她下次就两巴掌。

---

夜幕降临。

商学院红砖楼的顶层,那盏绿色灯罩的台灯还亮着。

周以勋坐在书桌后面。

面前摊着是一份他从档案室调来的文件。

裴琋的成绩单。

燕京大学四年,全科第一。每一门课的名称后面都跟着一个A——植物形态学、植物分类学、植物生理学、植物生态学。

最后一栏是“综合评定”,写着“该生为本系近十年最具学术潜力者之一”。

评语的落款是燕京大学植物学系主任的签名和朱红校印。

成绩单旁边是她的保荐信。

燕京大学校长亲笔签署,抬头是“致温斯洛大学学术委员会”。

信里有一句话被校长用笔画了底线——“该生之勤勉与天分,实为余执教三十年来仅见。”

最上面是她那篇被驳回的研究计划。

论文第一页,摘要——“本研究以南洋金合欢为模式物种,探讨热带豆科植物根系对酸性土壤的适应性演化机制,通过土壤微生物群落分析与根系解剖结构比较……”

一页一页。

从摘要到引言,从方法到数据,从讨论到结论。

四十二页。

他全部看完了。

他本可以不去调这些文件。

本可以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女学生。

本可以用一百种理由让她的学术之路就此中断——他做得到,而且没有人会质疑。

他是周以勋。

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坐在这里,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翻看一个女学生的论文。

看到她关于南洋金合欢根瘤菌接种实验的数据表格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那张表格有六列二十一行,每一格数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表格下方有一行脚注,字体很小——“以上数据均为本人独立实验所得,重复三次取平均值,原始记录备存于温斯洛温室档案室。”

他把她的研究计划合上。

封面上的申请人姓名——裴琋。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是她穿着胭脂红旗袍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眉眼间的倔强,嘴角的轻蔑,撕碎驳回函时的干脆利落。

他睁开眼。

“裴琋。”他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念出声。

办公室太静了,这两个字落进空气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标题旁边有他之前用红笔写的两个字——“不批”。

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复议。

然后他把那份研究计划放到“已批准”那一摞文件上。

他关上台灯。

黑暗把办公室一口吞没。

---

裴琋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瓶半空的啤酒。

莉迪亚盘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扇他?你扇他?你真的扇他了?”

“我说了你别不信——”

“我不是不信!我是不敢信!”莉迪亚从椅子上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就是他。”裴琋抿了一口啤酒,啤酒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和今天下午那一巴掌的痛快搅在一起,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甘,“就是他。”

“你扇他哪里了?”

“左边。”裴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就这里。”

“疼吗?”

“疼。他脸太硬了。”裴琋甩了甩右手,“感觉像扇在一块胡桃木上。”

莉迪亚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开始笑。

“天哪天哪天哪——裴琋——你是我见过——最疯——最棒——最要命的女人——”

裴琋也笑了。

“你说他会不会报复你?”莉迪亚突然收住笑。

“或许吧。”裴琋把啤酒瓶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夜色中温斯洛的钟楼。

“那你怕不怕?”

裴琋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拿起啤酒瓶又抿了一口。

“不怕。”她说。

然后把瓶口对着钟楼的方向,像举杯一样微微抬起,嘴角弯了一下。

她心想。

“周以勋。你不会善罢甘休的,对吧?”

“那你来吧。我等着。”


  (https://www.uuubqg.cc/69340_69340487/4084952.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