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以命还命
她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要从喉咙里先挤出来,再重新拼好,才能落到空气中。
她说第一个是去年秋天,一个赶路的货商,带着几个伙计,说是北境那边过来做买卖的。
他们扣下了货物,把人关在后院地窖里。
可那几个伙计病了,她让拓跋岩把他们处理掉,因为病了的肉不能吃,放久了会烂。
她说第二个是入冬之后,从风陵渡以南抓回来的一对母女。
母亲大约三十出头,女儿还没到嫁人的年纪。
她说那对母女养了将近一个月,是几批里最老实的,不喊不叫,不挣扎,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说她们被用掉的那个晚上,她还在铜盆里加了一把干桂花,想让那锅汤闻起来没那么腥。
她说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越说越快,那些名字和面孔正在她脑海中依次排开,排成一条她闭着眼也能走完的队。
有些她记得,有些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的时节和人数。
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平。
拓跋岩没有打断她。
他跪在旁边,断腿处的血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往外涌了,可那不代表它已经止住了,只是渗得比方才更慢了一些。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嘴唇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上,看着那些已经渗进沙土里的血慢慢扩散。
他的妻子终于停了下来。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着。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可她已经没有更多的话了。
秦牧依然站在那阵风中,没有催促,没有打断。
片刻后他开口:“忏悔完了?”
拓跋岩的妻子没有抬头:“……完了。”
拓跋岩也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秦牧看着他们,目光没有变化:“好。那你们就上路吧。”
话音落下时,拓跋岩的妻子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像是想寻找什么可以被抓住的东西。
可她的目光掠过秦牧那道没有变化的脸,落在云鸾身上时,她看见了那只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声音还没有来得及成形,云鸾的剑已经动了一下。
暗银色的剑身从鞘中滑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轻而精准地掠过那道跪伏的身影。
她依然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只是她的头从她的肩膀上滑落,落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拓跋岩没有回头去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态,跪在那里,断腿处还在渗血。
他看着面前那片沙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可他等来的只是第二道极轻的弧线,云鸾的剑从他颈侧切入,从另一侧滑出。
拓跋岩的身体没有立刻倒下。
他跪在那里,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朝一侧歪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尘土在他身侧扬起一小片,又慢慢落回原处。
风从寨门外吹进来,将那片正在变冷的尘土吹散了一部分。
火堆里的木柴还在烧,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爆裂声。
秦牧没有再看他们,转过身,朝营寨门口走去。
云鸾收剑回鞘,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走过那道门槛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顿。
身后,火堆还在烧,那棵石榴树的枯枝还在风里轻轻晃动。
营寨里那些不再移动的身影,被火光和夜色的交界处覆盖着。
它们会留在这里,直到有人发现它们,直到有人替它们收场。
直到风将这片营寨吹得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在灰白色的旷野上独自站立很久。
风从秦牧身后吹过来,将他走过的路又重新掩了一遍。
他走回马车旁边时,夜色已经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风陵渡的夜风依然干燥,带着尘土和灰烬的气息。
可越靠近那辆马车,那股气味就越淡。
马车停在路边一棵枯死的老胡杨树旁,车帘垂着,马匹低着头啃草。
只有云鸾的马还站在车辕前。
姜昭月坐在车辕上,手中没有拿书,也没有拿地图。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营寨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在秦牧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扫过他身后的夜色,确认没有其他人跟来。
她的声音比夜色本身更轻:“处理好了?”
“走吧。”秦牧没有多解释。
他踩上车辕,掀开车帘时,车内的人都醒了。
没有人开口问“发生了什么”。
他坐进最靠里的位置,背靠着车壁,姿态又恢复成那副松散的模样。
姜昭月放下车帘,对云鸾说了一句:“走吧。”
马蹄重新踏在沙土地上,车轮碾过碎石和干泥,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马车里安静了一阵。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方才那半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风偶尔从车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带着干燥的、混着草木灰的气息。
林小鹿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侧过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后方那片正在远去的夜色。
她什么也没有看见,那座营寨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她放下车帘,没有问。
韩馨儿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新的草茎,正在绕着一只还没有成形的东西。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可绕完一圈之后,将那根草茎轻轻放在膝头。
徐凤华靠坐在车壁旁,一只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车内某一处没有焦点的位置上。
她的手指在袖口内侧轻轻捻了一下。
殷素棠坐在靠门的位置,她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看了一眼。
她比其他人更熟悉风陵渡的地形,知道方才那座营寨的位置,也知道那片区域平时有谁在活动。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没有说什么。
赵阿兰坐在角落里,手中还握着那只半空的干粮袋。
她的目光落在秦牧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她正在慢慢理解的东西。
她没有问,只是把干粮袋重新系好,放在自己膝边。
车又走了一段路,窗外的风渐渐变小了。
没有人再回头,马车沿着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土路继续前行。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那片正在缓慢后退的、灰褐色的旷野,和远处那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暗色山脉轮廓。
马车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原本两侧低矮的土丘开始向后退去,露出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空地中央长着一棵老胡杨树,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
树冠底下有一片被风吹平的沙土地,周围散落着几块被风沙磨圆了的石头。
秦牧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瞬,然后放下帘子,敲了一下车壁,让马车停下来。
“今晚就在这儿歇脚。”
他说得很随意。
可他说完之后自己先下了车,走到那棵老胡杨树的树荫下,弯腰捡起几块石头,又走向空地边缘那片相对平整的地方,把石头围成一个圈。
姜昭月跟着下了车,手中拿着那幅地图,她走到空地边缘,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
确认没有遮挡视线的死角,确认来路和去路都在可观察范围内。
然后她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干粮和一小袋盐。
林小鹿也跳下车来,走到那堆石头旁边蹲下,捡起一根干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换了一根更粗的。
她开始把那些枯枝和干草拢到一起,堆在石头围成的圈里,动作虽然不算熟练,却很认真。
韩馨儿在空地边缘收集了一些干枯的细枝,抱着一小捆走回来,放在火堆旁边,又将一些较粗的树枝码在一旁。
然后退后两步,看着那堆柴火。
殷素棠站在马车旁没有动,目光落在空地远处的方向。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北莽的狼群晚上活动比较频繁,如果火堆不够旺,它们可能会靠近。不过这一带应该没有大型兽群活动,但夜里风大会把气味带远,所以我建议先把烟压住。”
秦牧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一口气,将火舌引到干草上。
火苗先是很小,然后它沿着干草的脉络蔓延开来,舔上细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火光照亮了他灰布衣袍的下摆,也照亮了他那双在火光中显出暖意的眼睛。
姜昭月将那只布袋放在火堆旁,取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腌肉,又拿出一只小铁锅,架在石头之间。
林小鹿已经将水囊中的水倒了一些进去,正在把干粮掰成小块,放进锅里。
韩馨儿又添了几根柴火,火势旺了一些,将周围的空气烤出一层暖融融的薄边。
徐凤华也下了车,在火堆旁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火光将她身上那件深色衣裙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边。
肉在铁锅里慢慢炖着,香气从锅盖边缘渗出来,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浓。
香气在夜风中扩散开来。
云鸾坐在马车旁,靠着一根车辕,她低着头,像是在闭目养神。
可她握着剑柄的手指没有完全松开,只是在听到风声间隙偶尔会轻轻动一下。
赵阿兰坐在火堆边缘的一截木桩上,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汤,汤面微微晃动,映着火光。
她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然后又慢慢咽下去。
陈若瑶也坐在火堆旁,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端着碗,只是安静地坐着,手中没有拿东西。
陈婉清靠着马车站着,手中也端着一只碗,目光落在火堆上。
苏婉坐在她旁边,姿态安静。
明月坐在火堆边,手中捏着一片树叶,正在反复折叠那片叶子的边缘。
秦牧坐在火堆另一侧,靠着那棵老胡杨树的树根,手中端着一碗汤。
他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目光落在火堆上。
忽然,他放下了碗。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没有多少变化,可他放下碗的那一瞬间,云鸾已经睁开了眼。
她没有转头,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视线。
秦牧的目光没有从火堆上移开,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闻到没有?”
云鸾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空地边缘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黑暗中:“有东西在那边。”
她的声音不高,但火堆旁正在喝汤的人动作都慢了半拍。
林小鹿放下手中的碗,目光顺着云鸾的视线望过去。
夜色很浓,她什么都没有看见,可她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
韩馨儿也停下了正在揉搓草茎的动作,她没有抬头,可她的目光从火堆边缘向暗处移动了一下。
徐凤华端着碗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她缓缓放下碗,没有发出声响。
陈若瑶的目光也微微偏了过去。
殷素棠站起身,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绷,只是走到空地边缘站定,目光扫过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旷野。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不是狼。”
她顿了一下,“狼群靠近的时候,气味是散的,风里不会有那种不一样的重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我们。”
秦牧笑了一下。
他伸手从火堆旁拿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树枝,一端烧得通红,火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握着那根树枝,站起身,朝空地边缘走了两步,将其举到身前,照亮面前那片夜色。
火光所及之处,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移动。
不是风,不是影子。
是一头通体墨黑色的巨狼,正站在空地边缘那片被阴影笼罩的枯草丛中。
它比普通的狼大了不止一圈,肩高几乎齐到成人的腰部,四足沉稳地踩在沙土地上。
它的毛色是那种几乎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深黑,只在火光照到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浅的暗蓝色光泽。
它的耳朵竖立着,微微朝前倾。
可它没有龇牙,没有压低身体,没有发出低吼。
它的眼睛是一种幽绿色的,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野兽靠近火堆时该有的警惕,没有对火的犹豫。
只有一种安静的专注。
它没有退后,没有前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林小鹿握着短刀的手没有松开,可她忽然注意到那匹狼的视线并不在任何人身上。
它始终落在那只铁锅上。
她张了张嘴,本想说话,却被秦牧抢先了一步。
秦牧举着那根燃烧的树枝,与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
他没有紧张,没有后退,也没有压低声音。
他转过头,声音不高不低:“你也想吃?”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它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落在沙土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它走到火光照亮的边缘,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停住了,没有跨过那道界线。
秦牧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火堆旁,拿起那只铁锅的盖子,用一根木棍拨了拨锅里正在翻滚的肉块。
那香气在被翻动的瞬间变得更浓了一些。
他将锅盖重新放回去,转回身,依然举着那根燃烧的树枝:“等一下。还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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