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一百三十四 【无所不在】

　　大野看着化身圣诞老人的盲眼大熊，不断在人群中缓步穿梭，从破肚子里翻出一件又一件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东西，逐一交到二班每个人手上。

　　真的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只有人想不到，没有它拿不出来的。

　　比如小西卫，他收到了一个轮胎，一个货真价实的自行车轮胎，盯着它看了半天，若有所思……

　　还有良井希，她得到一条断了半边绳子的秋千。没错，就是普通公园里惯常安设在铁杆上的简易木制蹬板秋千。她抱着秋千也是一脸复杂神情，似哀似喜。

　　什么鬼啊？

　　他完全搞不明白这到底是在干嘛，但看那些收到东西的人，无一例外都产生了较为明显的表情变化，好像领会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再看看身边的丸子，目光一直追随着游走的大熊，专注的看着它掏出东西派发给二班所有的同学。显然对眼下情景有何深刻内涵心知肚明。

　　伴在她附近的几位梦里人，野口、小玉、杉山、花轮也均是一副坦然淡定貌，面上不露半分疑色，进入了‘暂时没我们什么事’的待机状态。

　　合着只有他一个人云里雾里什么都搞不明白。

　　本尊就神道莫名并非常人的野口姑且不论，连杉山、花轮、小玉都能弄得清楚上下状况，肯定是因为和丸子有所联结，才会无所不知。

　　投身异梦的他哪怕和丸子间有再大的默契，在这方面，也无论如何都赶不上本就存在于丸子心中、梦境世界里的人。

　　想到这，大野有些郁闷的偏头叹了口气。

　　要是小丸子能说话就好了，随时随地不需要纸笔也能跟他清楚的用声音进行沟通。

　　起码，念一声他的名字。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听她亲口说，“大野你最重要了。”“我很需要你哦。”之类的台词。

　　……嗯，不可能的，实属妄想。指望小丸子甜言蜜语还不如指望她不小心摔个跤跌到自己身上来得靠谱。

　　想到这，大野更加怨念的叹了一口重气。

　　终于有意无意的把丸子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其实大野叹第一口气的时候，她就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他半天。

　　用来感应自家大猫有没有闹小情绪的雷达，历经几轮度化调配，已经冶炼的炉火纯青了。

　　虽然完全不记得任何以前发生的，同他有关的事，但她脑海里偶尔会冒出一些和‘大野’这个名字对应、挂钩，相匹配的称谓、形容，比如‘大猫’，好像没什么道理可言——难道是因为他很喜欢吃鱼？

　　摇头抛开脑中明显没有任何思考价值的念头，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对方立马带着一脸努力压抑期待，却分明写满“我就等着呢”几个大字的表情，平静而别扭地转头问道：“怎么了，什么事？”

　　她不由在心中暗暗腹诽：这明明是我的台词吧。

　　大野同学你总这样，会害我觉得你‘可爱’的。

　　对男生来说，被评价成可爱可不是什么好事嗯。

　　她在心里偷笑了一会，面上则完全没有表现出来，非常正经的用丸子流手语和大野搭话剧透。先指指大熊再指指俩人旁边的羽生，然后做出一个节奏舒缓的展臂运动，指挥家似的微微颔首。

　　是不是挺意识流的？大猫甩着不存在的长尾巴，转转眼珠冥思苦想了几秒，到底还是猜出了纸板后头搁着哪条鱼。

　　“你想说，熊要发东西给羽生，发的东西很特别，或者这件事本身很关键、重要？”

　　他的第二个猜测比较接近她想表达的意思，能推二中一也算很厉害了，反正她起这轮哑谜的本意只是没话找话，纯粹给大猫撸个毛而已，便冲他畅快的点点头，轻拍了两下巴掌，回予“你答对了”式的鼓励。

　　大猫那边也一如既往的买账好哄，自觉被她关注在意，成功刷上存在感，方才于心中升起的一点不平不满自然而然消退干净，打着呼噜继续伴在她身边纵观渔场，悠悠哉哉。

　　此时，二班大半同学手里已经拿着大熊给的东西。只出不进的大熊，个头看起来比先前更矮，照情况发展下去，等它把所有人都发个遍，应该会缩水到只有普通成年人的身高。

　　到时候把破布窟窿缝补好，脸也整漂亮些，倒适合放进商场橱窗里当吸睛摆设，或者在节日广场的布景圈里充当头号吉祥物。

　　也不知道梦的世界里有没有需要招工等身大熊的商店街。

　　闲散的想着些无关紧要的傻事打发时间，终于迎来这段长梦的终局。

　　大熊摇摇摆摆的绕着圈子，转回了小丸子身边。

　　除了羽生仍旧两手空空，剩余的二班同学都领到了大熊赠予的某样物件玩意。

　　紧握工艺笔的相叶拽着正在摆弄一只印着草莓图案创口贴的村松，悄悄溜到远离大熊和羽生的地方，好像生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大熊伸出绒爪碰了碰小丸子脸上的面具，哑哑问了句：“可，以，吗？”

　　丸子转着手指看向地面，过了好一会才用力点头。

　　得到首肯的大熊这才慢吞吞转过方向，面朝羽生站定。

　　羽生仰起脸，安静地望着大熊空洞的，只剩两枚棉花凹坑的眼窝。

　　大熊作出了先前重复过许多遍的动作，把爪子探进肚子里，挠啊挠，掏啊掏，停顿片刻，才缓缓抽出了一件东西。

　　红色的跑车模型，顶着一张小小的纸片。

　　承载着希望、祝福，未能达成的约定。

　　现实世界的羽生拒绝了这份礼物，或许在梦中，还有实现另外一种选择的可能。

　　他从大熊掌中接过了模型跟卡片。

　　注视着、抚摸着那排纤秀的字，“我们永远是朋友。”

　　一字一顿的说完这句话，他冲熊露出微笑，“我可，不是在念这张卡片上的字啊。”

　　这是发自内心的话。想要回应白鸟的期待，本该好好面对，却彻底错过了。

　　将手伸向碎裂的镜面，哪怕，只能挽回一点点。

　　一滴泪水汇聚成海洋，小小的行舟承载着温暖的真相，徐徐驶向心灵的港湾。

　　面对最后一个收下‘美好’的人，大熊发出很长很轻地叹息，软软的跌坐在地上，一直耷拉着的嘴角很努力地颤抖着，想摆脱缝线的制约，终于挣扎着够取到一个略微上扬的弧度。

　　它已经很累，很累了，终于可以放心地，像只普通的玩偶一样安静地休息一会。

　　甚至无法察觉到，刚才接受礼物的孩子们纷纷向它走近，围拢在它身边。

　　他们也已经明白了，这里是‘梦’的世界。

　　羽生来到小丸子面前，抱着红色的跑车和那张卡片。

　　就算是小丸子，也不知道那一刻的他会说些什么。

　　只剩下最后一句话的时间。

　　谢谢？对不起？一句直指向现实的保证、承诺？

　　无论是什么，无论能否兑现，都没关系，因为白鸟——已经释怀。

　　他抬起手抚摸着她脸上的面具，目光温柔的穿透、延伸，直至另一个世界。

　　“笑一下吧。”

　　她知道，白鸟听到了。

　　绽放出不输给任何人，也包括羽生的温柔微笑。

　　在定格的时光里，留下了一片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从这个男孩的掌心中飞出一只小鸟。

　　几何形的柔软的喙轻轻啄在面具额心处。

　　第一千只纸鹤，拍打着雪白的双翼飞入面具，像一道阳光穿过瓷门，化于无形。

　　这次，最先消失的是羽生。

　　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环绕在大熊身边的孩子也慢慢不见。

　　临行前，村松对大野、小丸子挥了挥手，扬眉嘱咐道：“要是遇到外面的我们，一定记得打个招呼啊。”

　　“喂喂，会被当成身份可疑的怪人吧。”大野嗤笑出声。

　　相叶也绽放出明媚开朗的笑容，柔声打趣道：“如果加油念书，说不定能在未来和我成为同学。”

　　丸子眯起眼角，带着莫名的自信竖起拇指。

　　虽然笑着说了再见，但等到所有人的身影都真正消失后，其实还是会觉得有点怅然若失。

　　在梦中建立的缘分大概很虚无很缥缈，但从中体会到的心情和现实并没有任何差异。

　　大野怀着淡淡的离愁望向丸子，估摸着她应该同自己心有戚戚焉，想与之找找共鸣，却发现她的心情似乎很爽朗，眸光熠熠的叉起腰，环顾了空荡的小操场一圈，一副正打算撸袖子干活的兴致勃勃样。

　　他正在纳闷，杉山就着拍了他肩膀一把，“你这家伙，又在想些什么呢？”

　　其余三人也慢悠悠晃到他身边。小玉听全他有关梦中人事的疑问，脸上浮现出柔和的微笑，“其实不是消失，是永远存在，梦的世界可是无形高于有形哦。”

　　野口也缓缓点头，难得好心地开口，“在梦里遇到的人，下一次入睡后还有再次见面的可能。”

　　每个人的梦境并非完全独立，和地球村的说法类似，梦的世界从更高的层面来说，逾越空间、时间任何框架体系，包罗真假贯穿所有，是更胜现实一筹的存在。

　　当然，生活在现实中的大家对这件事的认知程度尚浅，不及皮毛，但也没有非得深入了解不可的必要。

　　反正人类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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