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一百一十三 【鲜克有终】
第二个进来的也是人,第三个第四个都是。
那些顶着动物脑袋的孩子全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长相普通的男生、女生。
好不容易凭着动物脸记清了一圈人名,现在一个都对不上号了。
前座后座的同学入座后,有一个男生和大野打了声招呼。他努力想从这人脸上发掘出一点能与动物模样相吻合的特征,但是辨识失败,单听声音更认不出是谁,只好在对方唤他的名字问早时简单应一个“嗯”过去。
没过多久,他的同桌也来了。一个长相非常清秀文静,扎着两条低马尾的女孩就坐到大野身边,她看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的微笑,却没有开口说话,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今天要交的作业,翻到最新的一面摊开,朝他递了过来。
大野虽然不解其意,还是扬眉接过作业册,反个方向将写在封面的名字亮出来,暗暗读了一遍:相叶森子。
哦,鹿脑袋。
明白这人是谁后,大野用比先前应对陌生前座柔和些许的口吻问了她一句:“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相叶惊讶的眨眨眼,过了好一会才小声回话道:“阿良难道,自己写了?”
听她这么说,大野就明白了,相叶是在主动借作业给他抄。看来这个羽生良太蛮‘那个’的,居然抄女生的作业,还抄成了每日惯例,真让人有点瞧不上啊。
从书桌里找出一本四年级的数学作业册,翻到据说今天要交的那两面页码,果真一片空白,干净到扎眼。
大野从笔袋里抽了支笔挟在指尖转了两圈,犹豫着要不要像真正的羽生那样,抄完整份作业。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顺应梦境发展,尽量表现的跟本尊越像越好,还是根本无所谓。
小丸子希望他怎么做?或者说,怎么做对小丸子更有利?
相叶森子抠开装满热水的保温瓶瓶盖,先谨慎的往里面吹吹气,才小小尝了一口,还是给烫到舌尖,苦笑着转过头,想跟羽生抱怨一句寻点安慰。
就看到他一边转笔,一边凝神遥望着斜右前方,坐在走廊靠墙处的白鸟空。她脸上的笑顿时缩了回去,变得面无表情。
又在,又在看她。
再这样下去,连你也会被拖累。
受烫的舌头又痛又麻,她却施虐似的用门牙轻咬着,心里别扭的不是滋味。
另一边,被大野饰的羽生良太紧密关注的对象——白鸟空的扮演者小丸子,此刻正处于无比被动的窘境。
她现在的同桌,名为良井希的任性女孩正一脸漠然的拿书本和笔袋在两人课桌的交界线上搭建固若金汤的城墙:加宽立体版三八线。
在白鸟空的回忆里,和这个女生同桌的日子里,每天都会看到她木着脸发出冷哼,用这种直白到家的方式和白鸟划清界限,传达抵触之情。
如果白鸟想从她身后借过出去上个厕所,一定会在碰到她的身体之前就被躲开,并看到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逃也似的避去过道对面,整张脸上写满了“我怎么会这么倒霉”这几个大字,好像她要从她的座位上经过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所以,不到逼不得已,白鸟宁可在座位上钉坐一天,也不想为了借道的事和她产生交集。
回忆里,属于白鸟的心情是很悲凉、惆怅的,类似被后母迫害的可怜灰姑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乖乖跪在地上打扫灶炉。
但在此处梦境中经历这番处境的小丸子,却只想狠狠翻上几个白眼。她的窘迫之处就在于必须按捺着心中的火山,使其不至于在面上爆发。她很想跟这个讨厌的女生大吵一架,指责她的刻薄、不礼貌,一巴掌挥过去把她的书本笔袋掀飞,而不是像白鸟空一般忍气吞声——不,白鸟根本就不觉得生气,甚至还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应该少喝点水……
小丸子不得不承认,她很可能真的、真的不是这些回忆的主人,不然怎么会动不动产生完全背离回忆设定的想法。
现在的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更倾向于将自我判认为‘小丸子’,尽管脑袋里的回忆大多还是白鸟空专属。
果然好赖都是靠对比出来的,面对眼前这个差劲的同桌,她忽然有点想念大野怎么破……其实只分开了一会功夫,他也还待在这间教室里,只是坐在前排的她不方便转头去看罢了。而且只要她愿意,可以闭上眼动用‘梦境视角’来勘探他,不过这个就比较耗费精力,实属大材小用。
这段梦境对应的时间线是四年级上学期末,夏初时节,那时白鸟的处境比起前一个学期,更为微妙。
大家一起默契的无视她的存在,很少有人在班里提到同她有关的事,偶尔说几句不轻不重的风凉话,当然也不可能传到她耳朵里,像良井希那样把不友善的态度写在脸上的人并不多,在漫不经心的濑户老师看来,班上的状况没什么不对劲,称得上天下太平。
在这段时光里发生了许多细碎的小事,留下的伤痕斑斑点点,犹如群蚁啃噬,触目惊心的大碍倒是只有一桩。
严格来说,还是白鸟自己一手造成的。
小丸子把手探向桌洞深处,听到塑料纸被戳动时发出的窸窣碎响,浅黄色的包装纸里盛着一盒红色的跑车模型。
可谓关键所在。
其实她也有些疑惑,之前的回忆只要尽量被动顺应剧情的发展就好,不需要主动做什么,但眼下对应的这幕故事,再没有旁人的手强着她向前。
上赶着重蹈覆辙曾经发生过的错误,未免太让人想不开了。
何况现在真正的羽生良太也不在这里。虽然对大野交代过尽量不要违背梦中的设定,作出太不符合羽生立场的行为,但具体怎么做还是看他自己,又不存在可供参考的台本。
像通关游戏一样达成回忆梦境里的种种限定条件,现实、具体的揭开每一道伤疤——真的是正确的‘玩法’吗?
第一节国语课并没有教授任何实际的内容,濑户叉腰站在讲台上挺着肚腩连打了几个大呵欠,大家只是翻开教科书,严肃认真的面朝文字内容沉默数分钟,便把书合上了,这就算过了一节课。
面对梦中这种走过场般偷工减料的跳戏课堂,大野已经见怪不怪,作为五年级的学生,实打实坐在这里上两节四年级的课才叫人无语,又不会有任何收益。
他暗暗揣测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重头可能发生在课间,但课间的进展连快进都称不上,简直是直接切戏。濑户刚迈出教室一步,又倒退回来,继续站上讲台,换了一个方向面朝窗外打起呵欠,底下的同学也仅仅做了个站的动作又跌回椅子,把第二节课要用的数学书摊开,面朝公式一脸苦大仇深。
这种时候,梦中角色全员的真实感降到了最低,大野看着这样的他们,由衷觉得不用把梦里发生的事放在心上,真的只是戏而已。
第三节音乐课要换教室上。坐在靠窗第一排,某个个头稍矮的男生蹦过来找他,手持竖笛敲了敲他的桌子,又绕到后方,抬起胳膊肘向他的肩膀搭了过来,“这节课要考的曲子,你练好了吗。”
大野猜到他应该是村松太望,随口问了句,“考什么?”
对方吃惊地瞪大眼睛,把手里宽大的音乐课本摇地唰唰作响,“没搞错吧,两周前布置下来的功课,你不会一次都没练过吧?”
坐在一旁的相叶则一脸担忧的看着他,“袋田老师会很生气的,阿良你……不如去保健室躲一节课?我帮你跟老师请假,回家多练练下周再补考,肯定能吹好。”
还没等大野想好该如何回应这份超纲到没有原则的体贴,村松替他一口回决了相叶的提议,“想什么呢森子,万一有人当堂揭穿阿良只是在装病,连你都会遭殃。”
接下来,两人以“会不会有人揭穿阿良”为议题进行了一番没有任何看点也谈不上激烈的辩论,大野一边用耳朵无所谓的旁听,一边以视线追逐着小丸子的背影。她走到置物柜那,取出塞放在那,属于白鸟的竖笛,跟着便从教室后方的门先行离开了。
趁着身旁这两人光顾着讲话对垒,大野拿出课本也走到置物柜那取走羽生的竖笛,顺势溜出后门。他的动作还算迅速,没几步就追上了刚刚到达东侧楼梯口的小丸子,露出微笑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向她搭话道:“这节课要考什么?”
丸子微微侧目,把手里的音乐课本翻到载着日本知名儿歌《红叶》的一页,指给他看。
入江小学同样在使用这套音乐教材,四年级时他们班也教过这首歌。
真的要他照着谱子吹一遍也没什么难的,不过应该没这个必要,白鸟的喷嚏和羽生的演奏应该是剧情自带的环节,到时他只要拿着竖笛上台做做样子,当初羽生的吹奏声自会流淌而出。
关于音乐课上究竟会发生什么,他还是有点好奇。音乐考试充其量不过环境背景,白鸟的心结总不该是副课小考挂科吧,如果是的话,心灵未免也太脆弱了。
下了一层楼,走进音乐教室门口,小丸子先跟大野指出他的位置,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两人这回间隔的距离很近,中间隔着一个过道的斜对角。
这所学校的音乐教室比入江小学大很多,钢琴看起来也比较高级,教授音乐的老师袋田惠亜是个打扮精致入时的中年女性,发髻高高盘起,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镜架上还垂着两条银色防滑链,从面相上来看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不怒自威、不近人情。
说话声音倒是与外表并不相符,低沉有力,是磁性十足,略显沙哑的烟嗓。
袋田老师课上的很干脆,一来就先把要考的曲子径自弹了一遍,身子坐得端正笔挺像在开演奏会,弹完了转身从口袋里拎出一枚金灿灿的怀表,提在手里晃两晃,告诉大家考试时竖笛吹奏时间如果超出她示范弹奏时长十秒就算不合格,不合格自然要重考,重考过关前必须站着上课。
跟入江学校大石老师和风细雨的教学风格截然相反,大石老师也不会这么频繁的布置音乐小考。
看二班学生脸上的表情,颇有点无可奈何之下习以为常的麻木不仁。
考试环节俩人一组同台演奏,如果搭档们实力相当,一般会相互调和,争取将一首歌吹的同起同落,通过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共赢战术,使俩人共同得到更高的打分。
但如果是段位间隔甚远的两人,就不会建立什么友好合作关系,吹的好的那个会尽量甩开吹的差劲的同学,在他的衬托对比下凸显出自身水平,最后老师给他们的记分也会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同考的究竟是合作伙伴还是对手死敌,同学们无法作出选择,在决定考试时间的那节课上,由老师随机分配组合出同考名单。
听着前面几组同学差异化的吹奏,大野掂量着手里的竖笛耐心等待着轮到小丸子登台的时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又要生出什么意外了。
他打算无比认真围观全程,却没想到自己也成了这幕戏中的关键角色。
“白鸟空,羽生良太。”袋田老师念响这两个名字,周围几十双眼睛顿时扫了过来,好些目光看起来都透着点令人不快的幸灾乐祸。
大野音乐课上的同桌,一个下巴上长了黑痣的男生,用手肘点着桌子直冲他挤眉弄眼,嘴里还压低声道了句没头没脑的怪话:“去吧,导听犬。”
他们这组同考起来,倒真和前面几组区别显著,袋田老师要他俩面对面站着,而非一并面朝台下,还把计时的怀表暂时搁回了口袋里,目光也不像先前那般严肃犀利。
考试的时候不能看谱,只能背着吹,大野小丸子眨眼对望着彼此,《红叶》前奏的第一个音节率先从羽生的竖笛里飘了出来,就像大野预料的那样,曲声和喷嚏声一样,都自带‘录放’功能。
小丸子那也传出轻悠婉转的和风笛音,两人吹出的歌仅仅经过三秒以内的磨合,就达到近乎完美的齐奏。
虽然心里很清楚这不是自己吹出来的歌,眼下的场合也不是什么普通校园生活中的音乐考试,和着耳熟美好的旋律,面对着自己喜欢的女孩,有那么一瞬,大野恍惚感到一种移情式的默契,好像他真的是羽生良太,小丸子真的是白鸟空。
某种难以言明的情愫叠加在两组身份不同的对象上,连同时光一道穿越并联,编织出美好到令心口产生隐痛的氛围,眼前周遭,被构成定格的一秒,梦与现实的世界一同虚幻为肥皂泡上透映的虹光。
流转间伴随着轻微一声“噗呲”,毫无铺垫的消失。
不留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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