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一百零九 【平阳落虎】

　　班长把黑板上的分工从前往后念了一遍，跟每个同学确认过自己的职责所在，等她结束发言回到座位上，猪老师简单总结几句，鼓励大家认真准备汇演，争取能像去年一样拿个全校第一的好成绩，便把教案夹在腋下，说了声可以放学了，自顾自吹着口哨溜出前门。

　　本以为老师一走，其他同学肯定也会走光，但先前报名上台演出的十几个同学都在班长的组织下留了下来，大家把桌子挪开腾出一片场地，就开始对照着台本排演《动物之家》。

　　大野得到了属于羽生良太的剧本，虽然封面上现写上了不同的名字，里面影印的内容都是完全一样的。

　　每个人要说的话要做的动作都被波浪线标注出来，班长亲自持笔给每个剧本预先按不同角色的戏份分配划好波浪线，还额外标注了些小建议，比如大野的剧本中有一幕是讲小熊拥抱了小兔，班长就在旁边用黑笔写下了“可以尽量抱久一点，显得更有感情”这样的私人指导。

　　老实说，负责到这个份上真让人觉得压力略大，但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倒不像有什么负担抱怨的样子，也许三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班长这种面面俱到的管理风格吧。

　　所有人都在认真排练，大野趁其他人演对手戏时快速浏览了一遍剧本，大致了解了故事全貌。旁白文笔很优美，台词鲜明有个性，情节简单轻快又有趣，看得出是特意为孩子量身打造的故事。

　　对了，小丸子没有分到剧本。作为主角的小兔子，真的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台词，甚至连动作也少之又少，心理描写虽然多，但演起来都归在旁白戏份之内，完全不需要她开口。

　　所有其他角色说起来跟她紧密相联，各种互动，但全都是众星捧月围着她打转那种，只有别人戳她的份，却不需要她给予什么正面回应。

　　从头到尾她只要坐在那里，站在那里，被人握个手，拉下胳膊，拥抱一下就好了。

　　因为角色定位的缘故，小丸子只得乖乖配合其他人对她的种种接触，像玩偶一样任人摆布。

　　其他人演着演着，还不时会感慨议论一句，神情玩味的说她这样真是轻松呀，明明是主角却什么都不用做，连剧本都是班长姐姐为她写的，大家辛苦得了奖，头功也得算到她身上云云。

　　就这样，排练全程，大家不断当着她的面作出一些似乎有点不太友善，但也够不上欺辱的发言，听得大野心里直冒火。

　　什么叫轻松，不用做事？全程都得待在这里陪你们干耗着，被拉拉扯扯拽来拽去，听一大堆风凉话，难道还要向你们谢恩不成？

　　逮准时机，他强笑着拉住松鼠村松问道：“你们这么说白鸟，不怕她听了不开心吗？”

　　村松的回话让他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嘿，几句小话而已，她哪听得到啊，对她大声喊个‘笨蛋’她都不见得有反应，不信你试试。”

　　直到这时，大野才明确想起来、意识到白鸟空的生理缺陷：近乎全聋的低弱听力。要和她顺利沟通，只有在足够近的距离上，很大声的对着她慢慢说话，且没有其他干扰声源，她才听得明白，或者能同她面对面，让她直视嘴巴的开合变形，读到唇语。

　　其他同学排练时说的台词，连同闲话与议论，根本进不了她的耳朵。大家早就摸清情况，在她面前才那么肆无忌惮。

　　实际上，面对面同小丸子说话时，他们脸上都带了笑，也会刻意放缓语速，直接表现、传递到本尊那里的确乎是所谓的‘善意’没错。

　　大野盯着小丸子的眼睛看了又看，发现她的眼神比起先前和他独处时黯淡了不少，显得既无奈又疲惫。对现在的大野来说，他只是过家家似的扮演一个名叫“羽生良太”的陌生男孩罢了，但对小丸子来说，恐怕不是演绎白鸟，而是不得不面对、承担她所经历的那些不快，身心浸溺于污浊的泥潭。

　　况且梦中的小丸子，里里外外、于情于理都不存在任何听力上的缺陷，完全能听到全部的闲言碎语，还得摆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也真是为难她了。

　　到他扮熊抱她那一幕，大野依着班长的提点抱的略久了一点，顺便挨在她耳边低声安慰了两句：“再忍忍，这事完了我们单独说会话。”

　　小丸子自然不会回他什么，只是在他松手退开时抬眸，眼角微眯。

　　把这出戏大排了五六遍，班长又揪出几个演得不够到位的角儿，单独演练了几番应尽的戏份，这才满意的点头，让大家把桌椅归置回原位，就可以散了。

　　村松把剧本往座位桌洞里一塞，提起放在椅子上早先就收好的书包，把大野的肩膀一揽就要携着他一同出门，大野可不想同他多多亲近，当即捺着脸黑支开他的胳膊，那啮齿动物的小短脸上便露出几分惊讶神色，“怎么了？有事？”

　　大野敷衍的笑笑，也不多解释什么，直说道：“你们先走吧。”

　　已经背好书包的相叶望望他，再望望留在座位上不动身的小丸子，压低眼皮，挽着一个鸭脑袋的小姑娘出了教室大门。

　　村松不解的挠挠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一个花豹脑袋从背后勾住肩膀，引开了注意。

　　花豹姓小西卫名亥川，从刚才排练时的表现来看是个好出风头的人，貌似和班长关系不错，称她为荷酱，还会帮着她一起训那些演不好戏的同学。和村松也挺合得来，排戏间隙同他说笑过几次，可称呼起大野还是生疏的叫他“羽生同学”，看过来的目光也不怎么和气。

　　除了小西卫和他不大对付，还有个羊脑袋排戏时也暗戳戳刺了他两句，嫌他动作不够到位，反应慢了半拍。对了，说的不是坐小丸子后桌的那个羊脑袋，毛色不一样，一个棕花的，一个灰花的，灰花的这个才参与了演戏，全名观月孝男。

　　还有女生，跟相叶交好的鸭脑袋叫良井希，有事没事总对他翻白眼，模样怪吓人的，毕竟鸭子脸加白眼，怎么看都像刚割脖子放完血……一开始他还以为这姑娘眼睛不好使，后来看她和其他人相处都不会这样，才知道单单冲他来的，也不知道羽生怎么触上个异性的霉头。

　　在现实世界，自己班上的时候，大野可从来没操心过什么人际，他成为班上的领头又不是刻意立威争取到的，整个水到渠成。自从小学一年级和杉山交好，两个作风硬派有勇有谋的男生聚拢在一块气场强大，自然而然支起一片天来，有女生仰慕支持，男孩子也都愿意和他们玩，听他们的话，期间也有几个不服气的男生跳出来挑衅滋事，无论是哪种类型的招惹都被他跟杉山轻而易举的击破了。包括踢球比赛，掰手腕等等看似游戏性质的挑战，有时他们还不见得意识到来者心怀不轨，纯当是闹着好玩，随便奉陪一下，无知无觉间就赢得对方夹紧尾巴做人。

　　后来真遇了些事，校里校外干过几架大的，两人联手从没落过下风，还不使手段，光辉事迹经旁观者一通添油加醋，传来传去成了江湖谈资，连外校的人都知道他跟杉山的名字，高年级的小霸王都让他们三分，真成了名副其实，孩子王里的孩子王。

　　所以啊，他才不需要看人脸色行事，底气、面子都摆在那里，犯得着猜忌别人心里想的什么？女孩子那边他不去计较，男生要是表现出什么鬼祟鸡肠惹得人不痛快，能谈拢的把话挑明了说清楚，谁错谁改，动嘴不管用就直接动手，谁弱谁低头——多简单。

　　后来中意上小丸子，有意无意总爱猜她的心思，寻摸动向，毕竟愿打愿挨的事，算是无可奈何的甜蜜小麻烦，唯有私下慢慢适应消化。在男生那里还不是老一套，讲客气先开口，不服气揍一揍，管你脑子里长了几道沟。

　　这回陪小丸子入梦，担了个羽生良太的身份，倒额外看出许多不同。和群陌生孩子打交道过家家，没使出原本的性子，反而受身份制约，开始不由自主察言观色，虽谈不上低头，但也有几分这个意思，毕竟身旁的人都一口一个“羽生”“阿良”的叫你，全然把你当成他对待，在这个场合下半真半假应付了一圈，真有点混淆虚实……难怪小丸子换了副记忆变化大，他这才当了多大会功夫的羽生良太，思考方式就和以往不同了，都说时势造英雄，不同身份场合，人心都跟着转向，不论何时何地保持本心可比想得要难。

　　看到班上人都走空了，他是发自内心松了口气，往位子上一坐，把手耷拉在丸子桌上，冲她叹道：“那些家伙总算走了……你感觉怎么样，没什么不舒服吧？”

　　小丸子摇头，跟着在纸上唰唰写了几笔，举起来给他看：后面还有的折腾，你没关系吗？

　　看来她也察觉出大野是真的心累。受了这份关切，他心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本想振作起来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给她看，话出口却成了顺坡承宠，“累，从没觉得和人打交道这么累……真正的羽生良郎每天都得应付这些破事？白鸟也挺可怜的。”

　　小丸子没同他点头摇头，过了一会又冲他竖起带着字的纸：重来一遍，感觉有些不一样……

　　大野就问她这话什么意思，她想了想，认真伏在桌上写了通长话进行解释。

　　这次他没等她写完再看，直接凑脑袋过去，她边往下写他边往下看。

　　话的大意是说，小丸子来这班上实地参与亲历白鸟的回忆，发现自己看待记忆里人事的想法变了，过去和现在有些出入，至于具体不同在哪，她一时半会也讲不清，总之感觉很矛盾。

　　若要举例子，类似一个人长大后重温儿时看过的动画，发现自己的关注点，对情节的感受变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虽然动画的内容符合记忆，新看一遍时产生的印象观感却都和以往不同。

　　大野虽然没切身领会过她说的这种感觉，但挺能理解的。主要是，他觉得小丸子和白鸟空本来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就算交换了记忆，想法思维受其影响产生改变，本质还是大有差别，在白鸟记忆里如何盖章定论为悲惨、不幸的事，轮到小丸子眼里，有另一番体会也不奇怪。

　　就算是他跟杉山，性格爱好都很相近，也不是每次都能意见统一。

　　所以他大咧咧安慰她道：“这有什么关系，依我看，还能说明你越来越清醒了，挺好的。”

　　丸子则有些犯愁的眨了眨眼，不再往下接话。

　　其实，她对人对事的感觉，最大的不同是冲着羽生良太来的……看到大野用他的身份与其他同学周旋，对应起漫长回忆前后种种，她的心真的颤颤儿的。

　　原本根深蒂固，以为一条死路必然顺势走到黑的想法全都产生了动摇。

　　原本的白鸟对羽生怀抱着比这个班上任何一人都多的……憎恨。

　　受了这份记忆的影响，对应后来发生的事，她也非常忌惮羽生的存在，认定他是个无药可救的‘坏人’。

　　可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羽生良太于白鸟空而言，真的是……不可原谅的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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