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换子册上，还有苏清婉
李长青站在桌前，断笔还在手里，笔杆裂口扎进掌心，他没有松开。
王师爷看着那本薄册，喉咙滚了两下，“这人是真缺德，死到临头还卖关子。”
钱顺趴在地上，嘴角带血，笑得很难听，“李大人不是最会查案吗，查啊，翻啊，翻开就有。”
秦氏盯着他，“钱顺，你当年抱走孩子，手还没抖够？”
钱顺抬头，“秦嬷嬷，你活得够久了，久到碍事。”
沈灵霜一根银针压到他腕侧，“再多一个字，你这只手以后只能端碗。”
青黛抱着药箱，对着钱顺呸了一声。
钱顺闭了嘴。
苏清婉没有碰册子，她先看向李长青，“你来开，还是我来开？”
李长青把断笔放下，“我来。”
王师爷赶紧递新笔，“李大人，手稳点，这不是普通账，这是祖坟账。”
李长青接过笔，“我没祖坟。”
王师爷一噎，“那更要稳，现挖也得挖明白。”
苏清婉把薄册推到白瓷盘上，“先验封，不许直接翻。”
黄粱跪在门边，伸长脖子看，“封线是宗人府旧蓝线，外头又补了一圈司礼监黑线，册子被人开过。”
鲁大石也凑近，“书脊里有夹铜丝，硬翻会断页。”
张老头啊啊两声，伸手比了个细缝。
苏清婉点头，“张老头拆线，鲁大石看扣，李长青记，林婉儿压印，秦氏辨人。”
林婉儿抱着副印上前，“我在。”
门外，魏承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苏清婉，换子册你敢看，凉州今日就不是谋逆，是乱宗。”
苏清婉回他，“乱宗的是换孩子的人，不是看册的人。”
王师爷立马接，“偷账的怕查账，天经地义。”
门外有人骂了一句，君无邪的陌刀往门缝一压，骂声断了。
左直卫那低嗓门开口，“魏公公，钱顺已入凉州为证，换子册未验前，不得毁。”
魏承没答。
苏清婉听着门外甲片移动，心里只过了一句话，魏承手里还有后招。
但这本册子，必须开。
张老头用细刀挑开黑线，又拿铁针拨蓝线，动作慢得让人发急。
老陈端着粥锅站在旁边，“要不要先喝口粥，手冷容易抖。”
张老头抬头瞪他，啊了两声。
王师爷翻译，“张师傅说，你闭嘴他就不抖。”
老陈骂道，“你还会哑语了？”
王师爷抱碗，“我会求生。”
册封终于松开。
黄粱看见第一页，直接坐直，“这是外页，不是名册正文。”
李长青用镊子夹开第一页，上头一列列符号，旁边写着年月、夜门、乳母、抱送人。
秦氏只看一眼，声音发紧，“宁安宫火夜。”
李长青念，“永安三十年冬，宁安宫出婴七名，分甲、乙、丙、丁、戊、己、庚。”
小慎抓着半块饼，抬头，“七个？”
秦氏点头，“我只看见一篮子，没数清。”
钱顺在地上笑了一声，“七个出去，几个活下来，就看命了。”
沈灵霜银针往下一压，钱顺的笑变成闷哼。
苏清婉问，“甲是谁。”
李长青看向册页，“甲，废太子长子，原名未录，颈后无朱砂，送往礼部李氏旁支，改名长青。”
饭棚里一片静。
王师爷张了张嘴，“李大人，您这名字改得挺……挺青。”
没人接他。
李长青把这一行抄进案册，字没有乱，“甲婴，入李氏旁支，改名长青。”
门外魏承笑，“李长青，你吃李家的饭，读李家的书，考李家的功名，到头来查李家的根，你真是孝顺。”
李长青抬头，“我查的是偷孩子的人。”
苏清婉接话，“他若孝顺你，才叫倒霉。”
王师爷低头补，“掌柜的骂人，免税。”
林婉儿低声问，“乙呢？”
李长青翻下一格，“乙，病婴，肩后朱砂，原拟不入宗册，火夜换出，送凉州边户，户名慎。”
小慎手里的饼掉进粥里。
秦氏伸手想碰他，又停在半路，“小主子……”
小慎往后缩了一下，“我叫小慎。”
苏清婉看向秦氏，“在凉州，他先叫小慎。”
秦氏点头，眼泪往下掉，“对，先叫小慎。”
李长青继续写，“乙婴，废太子病子，入凉州慎户。”
黄粱喃喃道，“这就对上了，怪不得魏承要小慎开宗人府暗匣。”
苏清婉问，“丙是谁。”
李长青低头，眉头压住，“丙，宫人之子，替甲入赐死册，去向，司礼监暗房。”
饭棚前有人骂出声。
老陈一勺子砸在锅沿，“拿别人的孩子替死？”
秦小满趴在草垫上，肩上缠着布，“那孩子活了吗？”
钱顺闭着嘴。
沈灵霜看他，“说。”
钱顺牙缝里挤出一句，“死了。”
秦小满骂道，“畜生。”
青黛跟着呸。
苏清婉看向李长青，“写，丙婴替死，司礼监涉杀婴。”
李长青写下这一笔，笔尖刮过纸面。
门外的左直卫也没声了。
魏承开口，“乱世换命，宫里常事，你们这些边地人，听不得血。”
苏清婉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听得，凉州天天死人，但凉州不拿孩子当账垫。”
王师爷小声道，“账垫都比司礼监干净。”
李长青翻到丁字。
“丁，宫人之女，送尚宝监旧仆家，标记，锁舌。”
沈灵霜抬头，“锁舌？”
秦氏道，“有些孩子被灌药，长大说话不清，方便藏身份。”
饭棚里又是一阵骂声。
苏清婉抬手压住，“继续。”
李长青念到戊，“戊，宁王府旁支女婴，换入太傅林氏远亲，后名婉儿。”
林婉儿手里的副印一晃。
阿桃忙扶住她，“二小姐。”
林婉儿看着册页，嘴唇抿住，“所以我不是林家女？”
李长青没说话。
苏清婉走到她身边，“你是不是林家女，等会儿验，你现在是苏清宁，是凉州民账副印持有人。”
林婉儿把副印抱稳，“我没掉。”
王师爷赶紧道，“没掉就好，这印比小人命还贵。”
林婉儿抬头看钱顺，“我原来的家呢？”
钱顺扯了下嘴，“太傅府养你十八年，还不够？”
林婉儿往前走半步，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响得很脆。
饭棚里没人拦。
林婉儿手疼得发抖，却把手收回袖里，“这一巴掌，替那个被换走的孩子打。”
苏清婉看她一眼，“记一工分。”
王师爷飞快写，“林婉儿掌掴证犯，泄民愤，记半工分。”
林婉儿回头，“怎么才半个？”
王师爷小声道，“打得准，力道差点。”
青黛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呸。”
苏清婉问，“己呢。”
李长青翻到下一格，“己，苏氏祠女，养籍待定，送……送归鸿道旧灶户。”
苏清婉的手停在算盘上。
饭棚里的人全看向她。
王师爷这回不敢贫了。
李长青盯着那一行，声音低了，“备注，苏明筝接人，改名清婉，入养籍，守南眼主文。”
林婉儿猛然看向她，“姐姐也在册上？”
苏清婉伸手拿过册页，没有揉，没有躲，只看那几个字。
苏明筝接人。
改名清婉。
入养籍。
钱顺笑了起来，“苏掌柜，你查半天，查到自己头上了，滋味如何？”
君无邪在门口回头，刀还压着门栓。
苏清婉把册页放回白瓷盘，“滋味还行，省得你们以后再拿身世卖关子。”
王师爷憋了半天，“掌柜的，您这心也太稳了。”
苏清婉看向李长青，“写，己婴，苏氏养籍清婉，苏明筝合法接养，已由母契盘验女户。”
李长青落笔，“已写。”
钱顺咬牙，“你不怕？你连自己亲生父母是谁都不问？”
苏清婉低头拨算盘，“亲生父母要问，但不在你这条狗嘴里问。”
饭棚前爆出几声短笑，很快压下。
门外魏承的声音发沉，“苏清婉，己婴那一页后面，还有一行，你敢读吗？”
苏清婉看向册页底部，果然还有一道折痕。
鲁大石伸手拦住，“别硬掀，下面有黑蜡。”
张老头啊啊叫了两声。
黄粱凑近一看，“这是司礼监死封，开了，封里若有粉，字会花。”
沈灵霜取出湿帕，“我来挡粉。”
青黛把药箱放下，双手按住箱盖，“呸。”
苏清婉看钱顺，“封粉是什么。”
钱顺闭嘴。
沈灵霜银针落在他另一只手，“说。”
钱顺牙关打颤，“石灰粉，混墨灰，遇水成泥，遇火焦字。”
鲁大石骂了一句，“损阴德的玩意。”
苏清婉道，“不用水，不用火，干揭。”
张老头点头，取出细薄铁片，从折痕边慢慢探入。
饭棚里没人催。
门外也没动。
魏承在等。
苏清婉也在等。
铁片挑开死封时，一层灰粉落到白瓷盘边，沈灵霜用药布一兜，没让它碰纸。
折页打开。
李长青低头看去，整个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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