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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归还手串


薛桃看到罗锦书和吴太后的反应,还有几分惊讶——怎么,吴太后连林老夫人年老痴呆一事都不知道吗?
  于是薛桃说道:“太后娘娘不知道吗?林老夫人年事已高,这两年常犯糊涂,如今好似连自己的孩子亲人都已认不出了......不过林老夫人身边一直有人贴身照料,这痴呆之症倒也不算太碍事。”
  薛桃话音刚落,吴太后目光骤然直直落向罗锦书。
  罗锦书脸上那点勉强撑住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一慌,说话都带上了结巴:“太、太后娘娘,顺王妃见到外祖母已是数月之前,那段时日外祖母偶染沉疴,精神不济,旁人瞧着才生出这般不实误会。”
  她连忙补了一句,急着辩驳:“贫道离开辰州之时,外祖母身子早已好转许多,并无什么昏聩糊涂之态。”
  “顺王妃终究只与外祖母见过一回,不曾朝夕相伴,不清楚内里实情......如今贫道的外祖母精神已经好多了,还请顺王妃莫要误会。”
  罗锦书嘴上强行辩解着,心底早已将薛桃狠狠暗骂了千百遍。
  她只觉薛桃像是天生与自己相克,但凡有薛桃在场,她就什么都做不成,事事都难顺遂!
  罗锦书此番奔赴京城自然不是头脑一热的想法,她知晓林老夫人与吴太后的旧情,也知道这些年林老夫人虽与吴太后决裂,但吴太后并非真的厌弃林老夫人。
  所以罗锦书来到京城,最想求的便是太后的庇护。
  为此,罗锦书和吴太后搭上线后,便处处刻意描摹林老夫人对她的疼惜看重,同时也不忘凸显自己对外祖母孝顺贴心。
  只想叫太后念着昔日与林老夫人的情分,爱屋及乌,多垂怜照拂自己几分。
  而且为了稳住吴太后,罗锦书甚至不惜伪造林老夫人的亲笔书信,托言是外祖母亲笔嘱托,恳请吴太后多多照看她。
  信中她仿着林老夫人的语气,言说自己在辰州起居安稳,无需外孙女近身侍奉,所以才让罗锦书安心入京。
  也正因这番说辞,吴太后才放下心来,准许她长留宫中相伴。
  罗锦书是真没想到,薛桃第一次入宫就如此胆大。
  她仅与林老夫人有一面之缘,就敢凭着这串手串同吴太后攀谈她们的旧日情谊,还意外戳破了她的谎话,这摆明就是拆她的台!
  “是吗?”  薛桃面上露出几分讶异,轻声开口,“可臣妾分明记得,绝尘道长动身离辰州之前,林老夫人曾走失一回,最后好像是在护城河边寻到她老人家的。当时亏得发现的早,才没出什么意外,不然老夫人怕是……”
  话说到一半,薛桃露出一副有言欲止的表情,神情也带上几分不忍与唏嘘。
  若说先前薛桃的话只是让罗锦书感到羞恼,可此时薛桃所言,却让罗锦书感觉到一阵寒意沿着她的脊骨蔓延——她怎么会知道此事?
  那次林老夫人走丢是夜晚,林家人为了不让旁人知道林老夫人已经神志不清到了这个地步,便命家丁在夜里偷偷寻的人。
  按理来说,除了林家人,不会有旁人知道。
  罗锦书对上薛桃那双清亮柔和的杏眼,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她又想到了那婚宴之上,薛桃给她敬酒的眼神。
  时至今日,罗锦书都还没想通薛桃是怎么发现芽儿被她所收买的,又是怎么知道她想要在婚宴之上谋害薛桃的。
  仿佛薛桃天生就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样,才会让自己每次对上她,都输得一塌涂地。
  罗锦书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中,她看向薛桃的眼神中既有怨恨,亦有恐惧。
  而这时,吴太后看向罗锦书问道:“是吗?阿英竟还在你来京城之前走丢过?”
  吴太后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已然没有了刚刚为罗锦书赐下封号之时的亲昵和温情。
  罗锦书的额头已经不自觉地冒出了一层细汗,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刺得皮肤一阵发痒。
  她强压下抬手拭汗的念头,扯出僵硬的笑意慌忙辩解:“太后娘娘,全都是误会一场。”
  “那日是外祖母心绪烦闷,独自出门散心,府中下人一直都远远跟着的,哪有什么走失一说......应当是那日天色昏暗,旁人看不清楚情形,才胡乱传出闲话,让顺王妃给听了去。”
  罗锦书的解释颇为牵强,而吴太后又哪里看不出罗锦书的慌乱与话语之中的颠三倒四。
  一时间,吴太后的眼神愈发深沉晦暗,那轻飘的视线落在罗锦书的身上,却好似一座五指山,让她愈发喘不过气。
  但万幸,吴太后给她留了脸面,并没有再质问她什么。
  薛桃看吴太后和罗锦书之间的氛围愈发紧张,便知道今日这手串真是戴对了。
  而这时,有人宫人来禀报,说是武德帝同诸位王爷、朝臣已然议完政事,正往慈宁宫这边赶来。
  吴太后闻言,稍稍收敛面上难看的神色,指尖摩挲着那串核雕许久,才将手串递还给薛桃:“顺王妃,既然阿英将这手串赠予了你,你便好生收着吧。”
  薛桃自然注意到了吴太后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舍和怅然,于是薛桃当即屈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并未接过手串。
  她恭谨地说道::“还请太后娘娘恕罪,臣妾实在不敢收下此物。”
  “方才娘娘同臣妾问起林老夫人在辰州的情况,又对这手串的来历如此关心......臣妾斗胆揣测,这核雕手串应当是太后娘娘与林老夫人年少相伴时一同雕琢的信物,意义非凡。”
  “太后娘娘与林老夫人年少相识,一路彼此相伴扶持,哪怕如今分离,这般知己情谊世间难得。”
  “如此珍贵的手串,臣妾哪里能私藏佩戴。”
  “且林老夫人当年将手串赠予臣妾,应当也只是一时感念,心底定然更愿这件承载回忆的物件长久伴在太后娘娘身侧才是。”
  吴太后听完这番话,这才认认真真抬眼,将下跪的薛桃细细打量一番。
  视线之中,跪在地上的女子生得明艳动人,一身橘红锦裙鲜亮夺目,头上金钗错落生辉,是这殿中最惹眼的一抹亮色,亦是她不太喜欢的张扬之色。
  可此刻,薛桃的眉眼温顺谦卑,周身锐气尽数收敛,半点不见锋芒,只余下妥帖恭谨。
  这薛桃,是个聪明而通透的。
  单凭方才几句闲谈,她便能揣摩出这串手串承载着她与阿英数十年的旧情,很会察言观色。
  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固然难得,可真正难得的是她的胆识。
  薛桃身为晚辈,亦是第一次入宫面见她这个太后,却敢直言让她收回这手串,这举动瞧着是胆大莽撞,却又恰合了她的心意——这手串是她送给阿英的,吴太后自然不想看到薛桃一个外人戴这手串,但她又怎好当着众人的面向一个晚辈索要?
  薛桃这么说,倒反而让这一切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只是......这核雕手串今日当真是薛桃无意之中戴在手上的吗?
  可她又怎么可能提前知晓,这核雕手串是她亲手雕刻赠予阿英的呢?
  这件事,怕是武德帝和谢琂都不知道。
  所以薛桃一个辰州的清倌儿,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一时间,万千思绪在吴太后心中辗转起伏。
  可她的视线落回那串被细心养护、修补完好的手串上时,神色终究缓缓柔和下来。
  吴太后说道:“你有心了,那这手串哀家便代你保管吧。”
  薛桃听到这话,长舒一口气,当即扬起一副明媚讨喜的笑颜回话道:“能物归太后娘娘手中,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行了,快起来吧,怎么又跪了下去......一会儿琂儿来了看到你这般模样,恐怕还以为是哀家欺负了你。”吴太后缓声开口,抬手示意身旁宫人扶薛桃起身,“既然你今日将这核雕手串还于哀家,那哀家便再送你一条新的手串吧,不然你这右手手腕空落落的,倒是瞧着不好看。”
  “来人啊,把哀家私库里的那条赤霞丹瑶珠串拿来。”
  “这串赤霞丹瑶珠串乃是早年西域进贡的珍品,哀家见你喜欢这般鲜亮的颜色,那珠串配你左手手腕上那只的红玉手镯,倒也是相得益彰。”
  薛桃听见自己得了赏赐,倒是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同吴太后道了谢,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一回到座位上,薛桃倚着软垫立马卸了浑身紧绷的力道,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好生歇一歇。
  这初次入宫亮相,果然不会一帆风顺,好在看吴太后对她的态度已然有所转变,这一番折腾也没白受。
  好在,接下来的话题,也不再围绕薛桃展开。
  宜贵嫔率先开口,同吴太后聊起了御花园新开的荷花,众妃嫔接着又议起避暑之事,气氛慢慢松弛下来,不复方才剑拔弩张的压抑。
  只是唯有得了封号赏赐的罗锦书像是突然被冷落了一般,站在吴太后的身边半天没敢插话。
  最后还是吴太后身边的嬷嬷将罗锦书请了下去。
  但至于罗锦书去了何处,那就无人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靴履声响,有太监高声通传——是武德帝和谢琂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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