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下注
“朝廷募兵，守卫社稷。
凡十八至二十五岁青壮，身体健康，家世清白者，皆可应募。
饷银优厚，按月考校，优异者擢升。”
京城里的人不关心措辞，他们关心的是告示背后的东西。
朝廷为什么要募兵？
边疆不是有几十万边军吗？京城不是有几万禁军吗？黑冰台不是有一万精锐吗？为什么还要募兵？
答案只有一个，仗打得不顺。
茶楼酒肆里，消息灵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听说南越国那边又增兵了，麒麟商会给的钱，粮草军械堆成山。”
“天云八州那边也麻烦，三家打出个天云王，十万大军，比当初还难缠。”
“陛下这是急了，想扩军。可扩军哪有那么容易？银子呢？粮草呢？教官呢？”
有人叹气。
“步子迈得太大了。登基不到两年，杀官、灭佛、抄麒麟商会，得罪了多少人？现在又要募兵，这不是把往火上架吗？”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黑冰台的人到处都有。”
那人挣开，压低声音。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着吧，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卫家大宅，后堂。
卫家家主卫正清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那份招兵告示，已经看了三遍。他是京城数得着的豪商，绸缎、茶叶、当铺，各行各业都有他的股份。
麒麟商会兴盛的时候，他跟麒麟商会做生意。麒麟商会倒了，他又跟朝廷做生意。
墙头草？
他不喜欢这个说法，他管这叫“审时度势”。
“父亲，朝廷这次募兵，动静不小。”
长子卫伯庸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摞账本，“各地都在招，规模少说也有几万人。”
卫正清放下告示。
“你觉得陛下能成吗？”
卫伯庸想了想。
“难。南越国那边有麒麟商会撑着，一时半会打不下来。天云八州那边十万大军，也不是吃素的。朝廷这边又要募兵，又要打仗，银子从哪儿来？粮草从哪儿来？”
卫正清点点头。“所以呢？”
“所以……”卫伯庸压低声音，“咱们不能再把所有注都押在朝廷身上了。万一朝廷输了，咱们全家都得陪葬。”
卫正清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他在京城住了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先帝驾崩那会儿，他押对了宝，赌陈楚能稳住局面。
陈楚确实稳住了，杀贪官、平佛家、抄麒麟商会，一件比一件漂亮。但漂亮归漂亮，风险也大。现在这个局面，南越国打不进来，但朝廷也打不出去。
天云八州反了，朝廷一时半会也平不了。
陈楚的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了。
“去，给天云八州那边送点银子。不多，五千两，就当是贺礼。祝贺天云王登基。”
卫正清的声音很平静。
卫伯庸愣了一下。“父亲，朝廷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五千两银子，又不是五万两。天云八州那边那么多商人，朝廷查得过来？”
卫正清转过身，“再去南越国那边，找麒麟商会的人搭上线。告诉他们，卫家愿意跟他们做生意。什么生意都行。”
卫伯庸点头。“是。”
“还有。”
卫正清顿了顿，“京城这边，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捐的银子一文不落。朝廷要募兵，咱们就捐粮。五千石，够意思了。”
卫伯庸犹豫了一下。
“父亲，咱们这不是两边下注吗？”
卫正清笑了。“不是两边，是多边。天云王那边下一点，南越国那边下一点，朝廷这边再下一点。不管谁赢，咱们卫家都不会输。”
卫伯庸恍然大悟。
“父亲高明。”
卫正清摆摆手。
“去吧。记住，低调。别让人抓住把柄。”
卫家不是一个人。
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豪商巨贾，一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开始悄悄调整自己的赌注。有人给天云八州送银子，有人跟麒麟商会暗通款曲，有人往南越国那边派探子。
当然，朝廷这边他们也不敢得罪，该捐的捐，该交的交，表面上比谁都忠诚。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以前风往陈楚这边吹，现在风有点转向了，他们就开始摇晃。
北疆，太安王府。
陈云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各方势力的位置，南越国大军压境，天云八州揭竿而起，麒麟商会在各地兴风作浪，陈楚在京城焦头烂额。
他用朱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红圈，笑了。
“我这个侄儿啊，太急了。”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登基不到两年，杀官、灭佛、抄麒麟商会，把能得罪的全得罪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管家站在旁边，陪着笑。
“王爷说得是。陛下年轻气盛，不懂张弛之道。”
陈云宏放下茶盏。
“天云八州那边，十万大军。南越国那边，也有几十万。陈楚的边军不能动，禁军不能打，黑冰台只有一万人。他拿什么打？
募兵？
募兵要银子，要粮草，要时间。
等他练出兵来，黄花菜都凉了。”
管家点头。
“王爷英明。”
陈云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疆苍茫的天空。
“本王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让他们打，打得越狠越好。等他们两败俱伤，本王再站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这天下就是本王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热。
“传令下去，让镇北军做好准备。随时听候调遣。”
管家犹豫了一下。
“王爷，镇北军是朝廷的军队，将士们未必肯……”
“朝廷？”
陈云宏冷笑，“镇北军跟了本王这么多年，早就忘了朝廷是什么了。本王让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本王让他们反，他们就反。”
管家不再多说，躬身退下。
陈云宏回到桌前，正要继续看地图，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卫跑进来，单膝跪下。
“王爷，外面有人求见。”
陈云宏皱眉。“谁？”
“来人自称是麒麟商会的人，说有要事与王爷相商。”
陈云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麒麟商会？
陈楚正在满天下剿灭麒麟商会，他们居然敢来找他？他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黑衣人走进书房。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陈云宏没见过他，但听说过。
麒麟商会的七长老，大宗师，在商会里排第七，实权人物。
“太安王，久仰。”七长老拱了拱手。
陈云宏坐在椅子里，没有起身。
“麒麟商会的人，胆子不小。陈楚正在到处抓你们，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七长老笑了。
“陈楚抓不住老夫。倒是王爷，难道不想跟老夫谈谈？”
陈云宏看着他。“谈什么？”
七长老走到桌前，看着那幅地图，笑了。
“王爷在等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利，对吧？”
陈云宏的脸色微微变了点，但也没多放在心上，全世界都知道他要造反。
那咋了？
他手上有镇北军，陈楚敢动他吗？
七长老继续道：“好算盘。可惜，王爷等不到了。”
“什么意思？”
“陈楚在募兵。”
七长老的声音很平静，“十万新军，全部按黑冰台的标准训练。等这十万人练出来，王爷的镇北军就不够看了。到时候别说坐收渔利，王爷能不能守住北疆都是问题。”
陈云宏沉默了一瞬。
“你在吓唬本王？”
“老夫说的是实话。”
七长老看着他，“王爷应该清楚，陈楚这个人，要么不做，做就做绝。
他既然敢动麒麟商会，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王爷若是再等下去，等他的新军练成，王爷就没有机会了。”
陈云宏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七长老的话戳中了他心里的隐忧。陈楚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他登基不到两年，干了别人二十年都干不了的事，一件接一件，又快又狠，从不拖泥带水。这样的人，不能给他时间。
虽然他觉得陈楚不可能练好这十万新军。
但……
他不想赌。
“你想让本王怎么做？”
陈云宏停下脚步，看着七长老。
七长老笑了。
“合作。麒麟商会支持王爷登上皇位。粮草、军械、银子，要多少给多少。江湖上的高手，也可以听王爷调遣。”
陈云宏眯起眼睛。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七长老竖起一根手指，“事成之后，麒麟商会在楚国的生意，王爷不能干涉。不但不能干涉，还要给便利。
盐铁茶粮，商路关卡，一路绿灯。”
陈云宏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敢开口。”
“王爷，这是双赢。”
七长老的笑容更深了，“王爷得到皇位，麒麟商会得到生意。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陈云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本王答应你。”
七长老拱了拱手。
“王爷英明。”
两人对视，各怀心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北疆的风呼呼地刮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
陈云宏走到窗前。
陈楚，你以为你赢定了？
本王要告诉你，这天下，还轮不到你来坐。
老祖，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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