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到营口
光绪十七年的春天,张少爷带我去了一趟营口。
那是四月初,天气开始转暖,路两边的地里,庄稼刚冒出头,绿油油一片。
张少爷骑着马,我赶着辆拉货的骡车,车上装着几箱绸缎和山货。
同行的还有两个护院的,腰里别着短枪,一路警惕地盯着四周。
“张少爷,咱这是去营口做什么?”路上我忍不住问。
张少爷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去见个洋人。”
“洋人?”
“德国人,叫凯普勒,在营口开了家洋行。”张少爷说,“跟他做了两年生意,这次要谈笔大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
走了三天,到了营口。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海。
站在营口港的码头上,看着那无边无际的大海,整个人都呆了。
海水是灰蓝色的,一波一波涌上来,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海鸥在天上飞,鸣叫着,俯冲着。
远处停着几艘大船,有中国的沙船,也有洋人的火轮船,烟囱里冒着黑烟。
这就是海。
我前世见过很多次海。
三亚的,厦门的,青岛的。
但那时候的海,是旅游的海,度假的海。现在的海,是谋生的海,是危险的海,是藏着无数机遇和杀机的海。
码头上人来人往。
有扛大包的苦力,有吆喝的工头,有算账的账房,有穿着长袍的买办,有穿着西装的洋人。
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中国话,英国话,德国话,还有我听不懂的话。
张少爷带着我们穿过人群,来到一家洋行门口。
洋行不大,两层的洋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凯普勒洋行”几个字。一个中国伙计迎出来,把我们领了进去。
凯普勒是个四十来岁的德国人,秃顶,留着大胡子,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张,我的朋友!”他张开双臂迎上来,跟张少爷拥抱了一下,“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还好。”张少爷笑着说,“凯普勒先生,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生意好,气色就好。”凯普勒哈哈笑着,目光扫过我们几个,“这几位是?”
“我的伙计。”张少爷指了指我,“这是张作霖,我最得力的。”
凯普勒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年轻有为。”
我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
进了里间,有伙计端上茶来。
凯普勒和张少爷开始谈正事。他们说的是生意上的事——货的价钱,运输的路线,分成的比例。
我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张少爷想从凯普勒这里进一批洋货——洋布、洋油、洋火,还有洋枪。
洋枪?
我心里一动。
张少爷想买洋枪?
凯普勒似乎也有点意外:“张,你要这么多枪干什么?这可不是一般的货物。”
张少爷笑了笑:“这年头,不太平。手里没点家伙,心里不踏实。”
凯普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我帮你弄。但是价钱……”
“价钱好商量。”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最后敲定了数目和价钱。凯普勒拿出一份合同,张少爷仔细看了一遍,签了字,盖了章。
谈完正事,凯普勒请我们吃饭。
在一家俄国人开的餐厅里,吃牛排,喝红酒。
我第一次吃西餐,刀叉都用不利索,但尽量不露怯。
凯普勒看了我几眼,对张少爷说:“你这个伙计,有点意思。”
张少爷笑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们回到客栈。张少爷把我叫到他房间,关上门。
“今天的事,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说:“张少爷买枪,是为了防身,还是为了别的?”
张少爷看着我,眼神锐利:“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只是防身那么简单”
这年头,有枪就是草头王”
“千山那边的土匪,不就是仗着几条枪,才敢横行霸道”
“张少爷要是有了枪,不管是自保,还是做别的,都有了底气”我慢慢的说。
张少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张雨亭,你果然不一样。”他说。
“一般人听了这事,只会觉得我胆大,敢跟洋人做生意。只有你,能想到这上头。”
我没说话。
张少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枪吗?”
“不知道。”
“因为我受够了。”他的声音很低。
“受够了被人欺负,受够了看人脸色,受够了这世道的不公”
“我爹活着的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一口气没上来,就那么去了”
“我接手家业这几年,多少人盯着我,想把我吃了?土匪、官差、同行、甚至亲戚,一个个都像狼一样,等着我露出破绽。”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不想像我爹那样,窝窝囊囊地死”
“我要有枪,有人,有底气。将来有一天,谁再想欺负我,得先问问我的枪答不答应。”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野心,有愤怒,有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我忽然有点理解他了。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乱世,想活下去,想活得好,光有脑子不够,还得有拳头。
张少爷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买枪。他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清醒。
可他还不够清醒。
他不知道,再过三年,甲午战争就会爆发。
再过十年,日俄战争会在东北的土地上打响。
再过二十年,清朝就会灭亡,军阀就会混战,这个国家会陷入更深的动荡。
到那时候,几条枪几十个人,根本不够看。
但这些话,我现在不能说。
我只能说:“张少爷,我跟着你。”
张少爷看着我,点点头:“我知道。”
在营口待了五天,我们把事情办妥了。
凯普勒答应,一个月后,货会从天津走海路运到营口,到时候我们再派人来接。
回海城的路上,张少爷心情很好,一路跟我说话。
“雨亭,你觉得那个凯普勒怎么样?”
“精明,但不奸诈。”我说。
“跟他做生意,只要守规矩,他不会坑人。”
张少爷点点头:“你看人挺准。凯普勒是正经商人,跟他做了两年生意,没出过岔子。”
我犹豫了一下,说:“张少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跟洋人做生意,得留个后手”
“洋人讲规矩,但他们更讲利益。万一哪一天,有更大的利益,他们翻脸比谁都快。”
张少爷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少爷一句”
“这年头,洋人靠不住,官府靠不住,什么都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张少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张雨亭,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能说出这话,不简单。”他叹了口气。
“你说的对,什么都靠不住。所以我更要靠自己。”
我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庄稼长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
远处有农民在锄草,弯着腰,一下一下,像一幅画。
我看着那些农民,忽然想起舅舅家的日子,想起姥姥,想起那个破旧的小洼村。
已经快一年了。
姥姥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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