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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夜宴训旧


民国十五年五月下旬,公元一九二六年五月下旬。
自上次帅府高层议事结束,一晃便是整整十天光景。
这十日之间,东北上下所有风波尘埃落定,趋于平稳。
此前草原叛乱带来的动荡隐患,已经被彻底清扫干净。
议事当中敲定的人事调换、队伍整编、钱粮发放章程。
全部有条不紊落地执行,关外军务民政焕然一新。
察哈尔境内,万福麟早已到任履职,接管全境防务。
他做事素来严谨踏实,不搞官场虚套、不摆大将架子。
到任之后日日扎根军营,逐项梳理积压许久的军务。
规整营房驻地秩序,清点军械储备,核实全军马匹数量。
同时严格整肃营中风气,杜绝散漫懈怠的旧毛病。
原先奉天直辖的四支独立骑兵旅,如今尽数统一收编。
往日各自驻防、各自调度、互不统属的散乱局面终结。
借着平叛一战缴获的数千匹良种战马与归顺青壮兵员。
全新第五骑兵旅顺利组建成型,日夜操练磨合战法。
新编队伍融合正规操典与草原作战经验,进步极快。
至此东北骑兵军完整建制彻底落地,兵力收拢归一。
数万骑兵拧成一股整劲,调度统一、指挥统一、补给统一。
彻底告别过去零散驻防、遇敌被动、追剿拖沓的弊病。
绥远地界,高维岳专心打理战后修复与地方安抚事宜。
带领百姓修复战火损毁的草场,重建被焚毁的村落房舍。
安抚四散归来的流民,耐心调和境内各族民众关系。
治理方式宽厚稳妥,不扰民、不生事、不急功近利。
短短十日,绥远民生逐步回暖,地方秩序恢复常态。
察哈尔掌军、绥远理政,两地各司其职,边关彻底安稳。
汤玉麟这边的交割清算,也严格按着期限办结完毕。
遵照帅府下达的命令,三日之内,他悉数清查历年所得。
所有私自截留的军饷、克扣的粮草、私吞的战备物资。
逐项登记、逐项清点、逐项封存,一分不少全数上缴。
奉天军需司与督查处联合对账核验,旧账彻底清零结案。
他身上察哈尔、绥远两处都统实职,被尽数免除撤销。
所有地方治理权限、部队调度权限,尽数收回奉天。
如今仅保留奉天警备副参谋长一职,留居奉天城内。
名义上算是降职留用、保全旧功颜面,实则全无实权。
无地盘、无兵权、无钱粮渠道,彻底退出关外权力圈层。
这一次处置,明面上是惩戒一人,实则是立一次标尺。
让东北全境文武官员、带兵将官,都亲眼看见底线。
但我心中清楚,汤玉麟只是行事最张狂、贪心最过火。
并非关外唯一存在私弊的元老宿将,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一众驻守地方的老人,常年手握属地兵权与民政权限。
日常办公之中,难免有虚报损耗、挪移公费的小动作。
只是其余人向来懂得收敛分寸,不敢肆意妄为闯下大祸。
此前天下局势纷乱,关外周边隐患重重,无暇内部整肃。
为稳住人心、守住属地、保证大局不乱,我一直包容。
许多无伤大局的细碎私弊,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边地战乱已平,骑兵新军整编成型,局势大定。
钱粮直达基层的规矩已经落实,中间克扣的路子堵死。
若是依旧放任旧日陋习留存,迟早还要滋生全新祸端。
有些人情可以包容,但是守土为公的底线绝不能破。
为敲打人心、警示元老、提前铺排后续整顿事宜。
我傍晚传令,邀四人晚间入帅府内院,赴一场私密家宴。
皆是追随老帅起家的核心旧部,全程无外官、无外人。
宴席设在后院小厅堂,陈设简单、酒菜朴素、不讲排场。
特意屏退所有侍从仆役,关合院门,只为闭门谈心。
入夜之后,四人依次抵达帅府,步入厅堂落座就位。
有人一生清正守矩,不贪不私,心底坦荡毫无顾虑。
有人性格粗旷率直,平日里不拘小节,今夜格外端正。
有人深谙世道圆滑通透,审时度势,此刻尽数收敛神色。
有人经此重挫锐气全无,坐姿拘谨,神色愧疚难言。
四人坐定,厅堂之内静谧无声,氛围肃穆而温和。
几杯薄酒入腹,拘谨渐渐散去,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我随口闲谈草原春耕进度、骑兵新编队伍的训练近况。
几句家常铺垫过后,我放下酒杯,正式开口讲话。
目光首先落在汤玉麟身上,语气平和,不疾不徐。
“四哥,这次的事,前前后后,你自己心里最透亮。”
“咱们兄弟相交多年,早年一同打拼关外,情分摆在这。”
“所以事发之后,我没把你往绝路上逼,给你留足情面。”
“该补缴的钱粮,你按时补齐。该交还的权力,全数上交。”
“账目两清、差事了结,过往所有过错,今日就此揭过。”
汤玉麟垂首端坐,神色低沉,言语之间满是愧悔。
“大帅,我知道错了。是我私心太重,被钱财迷了眼。”
“身居边关要职,不思守土练兵,反倒只顾一己私利。”
“害苦底下弟兄,耽误地方大局,闹出这般大乱子。”
“我无话可说,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心甘情愿认罚。”
我静静看着他,把内里的利害,直白给他讲透彻。
“四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次当真险到了极致。”
“驻防关外的队伍,长期拿不到足额钱粮与补给。”
“若是底下弟兄怨气积累爆发,军心溃散,后果不堪设想。”
“边地一旦再乱,草原烽烟重燃,谁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我留你在奉天、给你留个虚职,不是纵容你的过错。”
“只是念着早年旧功旧情,给你一条安稳悔过的路子。”
“从今往后,你手里无权无地无门路,只能安分守己度日。”
“踏踏实实待在奉天静养,再也不准动半分歪心思。”
汤玉麟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不敢有半点松懈。
“我牢牢记住大帅教诲,往后安分守命,绝不再犯旧错。”
我抬手示意他落座,不再继续纠缠已经了结的旧事。
既往罪责已经清算,再多赘述无益,只需人心警醒即可。
随即我转过视线,望向吴俊升、张景惠二人。
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厉声斥责,却带着深重敲打之意。
“二哥、五哥,今晚这场宴席,不单是为训四哥一人。”
“我特意把你们二位请来,也是要跟你们掏几句实话。”
“你们二人镇守地方多年,劳苦功高,我心里一清二楚。”
“这么多年守着属地、稳住地面,你们的功劳摆在这里。”
“而且你们做事向来有度,懂得收敛,从不肆意妄为。”
“不像四哥这般胆大妄为,敢把事情做绝,祸害大局。”
二人闻言,齐齐坐直身子,凝神静气,认真听我说话。
我继续缓缓开口,不翻旧账,却把所有话彻底点明。
“可功劳是功劳,辛苦是辛苦,私下弊病依旧是弊病。”
“你们镇守一方多年,底下虚报开支、暗中挪账的事。”
“关外官场早有风声,只是从来没有闹到不可收拾。”
“往年局势紧张,外患不断,我为顾全大局一直隐忍。”
“诸多细碎过错,我从未深究,只为稳住内部人心。”
“但今时不同往日,关外局势安稳,军务民政全部理顺。”
“钱粮全部由奉天直达基层,中间克扣路子彻底断绝。”
“我今晚把话撂在明处,从前所有旧账,我一概不追。”
“既往不咎,算是我给咱们这帮老兄弟最后的情面。”
“但是从今天起,东北地面,再也没有一丝纵容空间。”
“四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谁再敢贪心妄为,谁就栽跟头。”
“不论资历深浅、功劳大小,只要敢蛀蚀基业、败坏风气。”
“谁敢克扣军备公费、欺压官兵、借着职权谋私取利。”
“我能拿掉四哥的实权,就能动任何人,绝不徇私。”
一番话说完,厅堂之内鸦雀无声,气氛凝重至极。
吴俊升、张景惠心底彻底透亮,往日灰色路子彻底封死。
所有含糊、侥幸、蒙混过关的心思,这一刻尽数断绝。
二人相继起身躬身,态度诚恳,语气郑重作答。
“大帅放心,我们心里明白,往后一定公私分明。”
“彻底收敛私心,管束好属地部下,干干净净做事守土。”
“绝不贪图私利、败坏风气,绝不给大帅和东北添乱。”
我微微点头,神色稍稍放缓,语气多了几分温厚。
“我今晚私下宴请,不是为了找茬,更不是为难。”
“只是真心想保全咱们这帮老人,一起守住东北基业。”
“老八一生清正自律、恪守本分,你们多跟着学学样子。”
“只要咱们这帮老兄弟同心同德、干干净净做事。”
“东北内部安稳、风气清正,外边再乱我们也站得住脚。”
几句安抚过后,场内氛围彻底缓和,不再紧绷压抑。
随后我话锋一转,道出接下来东北即将推行的大动作。
提前私下通气,让元老心里有数,避免后续动荡猜疑。
“二哥、五哥,我再提前跟你们二位透个底。”
“现如今中原局势越发混乱,各方势力角逐拉扯。”
“咱们东北偏居关外,看似安稳,实则处境愈发被动。”
“周边局势暗流涌动,潜在的风险和压力越来越大。”
“想要长久守住关外基业,唯一的路子就是扩充队伍、强化防务。”
“可你们也清楚,咱们东北财政一直紧绷,钱粮并不宽裕。”
“扩军备战需要海量钱粮,维持地方运转同样耗费巨大。”
“如今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整体财政状况格外险峻。”
“越是缺钱、越是关键的时候,内部蛀虫就越是害人。”
“近段时间,帅府与省政府收到了大批量匿名举报信。”
“范围覆盖东北六省全境,举报内容桩桩件件直指贪腐。”
“不少地方官员做账不实、隐瞒收入、克扣公费。”
“军中部分带兵主官,也借着职权便利暗中捞取好处。”
“层层盘剥、徇私舞弊的乱象积攒已久,越积越重。”
“若是再不彻底整治,早晚拖垮财政、拖烂军务民政。”
“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近期就要展开全境大规模清查。”
“我准备委派六子牵头,专门组建东北政务清查团。”
“由清查团带队,前往黑龙江、吉林、热河各处巡查。”
“这次清查不分文武、不看资历、不留情面、不走过场。”
“各级政府官吏、地方办事人员、军队各级带兵主官。”
“所有账目、公费开支、军备物资、人事任用全部核查。”
“但凡查出贪腐舞弊、虚报冒领、徇私谋利之人。”
“一律按规处置,从严查办,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我今晚提前告知你们,是信得过咱们老兄弟的情分。”
“你们回去之后,立刻自查自省,从严管束属地部下。”
“底下有问题的,尽早整改、尽早了结、尽早自清。”
“千万别等清查团抵达属地,被人当众查出问题。”
“真到那一步,公事公办,再也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听完这一番郑重交代,吴俊升、张景惠神色陡然凝重。
二人彻底清楚,这次清查不是做做样子,是动真格整风。
关乎全境官场、军营风气,关乎所有人的前程地位。
二人齐齐郑重应诺,回去之后必然严加管束属地。
一场深夜私宴,看似闲谈小聚,实则暗藏层层深意。
既彻底惩戒贪腐首恶,打掉汤玉麟残留的侥幸心思。
又精准敲打手握实权的元老,斩断所有人的贪私念想。
同时提前铺排全境清查、吏治整风、整军备战的大局。
安抚、敲打、立规、布局,一举稳住东北核心圈层。
自此东北内部人心警醒、风气收紧、底线严明。
内部蛀虫即将清扫干净,方能全力应对外部乱世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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