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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番外:齐云萧


我叫齐云萧。

我父母都在体制内,对我十分严苛。

我从小就被教育,要做一个优秀的人。

成绩要第一名,竞赛要拿奖。

待人要礼貌,说话要得体。

我做到了,每一件事都做到了,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我以为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

按部就班,严丝合缝,每一条路都有人替我铺好,我只需要稳稳地走下去就行了。

直到我遇见裴怡。

她是那种不会在第一眼让人惊艳的人。

初中开学那天,她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扎着低马尾,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语文书。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耳朵上那层细小的绒毛照成金色。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她听课的时候喜欢咬着笔帽,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轻轻抿着。

有时下课了也不离开座位,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

我花了三年时间,才让自己做到“不经意地”从她课桌边路过。

我收过她的橡皮屑。

那是初二下学期期中考试,我和她在同一个考场。

我坐在她斜后方,隔着两排座位。

考试还剩最后十分钟,她拿起一块淡粉色的橡皮,擦掉了一道选择题的涂痕。

那些碎屑从她指间落到桌面上。

小小的、灰白色、带着一点点橡皮特有的涩味。

她没有扫走它们,只是继续写。

我看着她收起笔袋,交卷离开,看着那些碎屑留在桌面上,没有人碰过。

我走过去,坐下来,假装在整理自己的笔袋。

我用食指把那些碎屑从桌沿扫进掌心。

它们很轻,几乎没有重量,落在掌心像一小撮被风吹散的雪。

我把它们装进一支空的钢笔管里。

透明的,刚好能装下那些东西。

后来我还收藏过她用过的草稿纸,她遗落在走廊上的发圈,她喝完水之后扔掉的矿泉水瓶,她考场座位下掉落的橡皮擦。

我把它们藏在一个带锁的盒子里,放在床底。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把圣物收进祭坛深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我停不下来。

我大学学过心理学。

选修课的老师是个说话很慢的中年女人。

她上课永远捧着一个保温杯,讲弗洛伊德、讲荣格、讲人的潜意识如何支配表层行为。

她说,过度收集他人使用过的物品是一种情感锚定。

这源于某种未被满足的情感空缺。

她把那些词条一个一个列在黑板上。

我用笔抄下来,一字不落地抄在笔记本上。

等到考试的时候,我答得比别人都好,那些定义、理论、术语,我背得比任何人都熟。

可当我回到宿舍、把那个带锁的盒子从床底抽出来、打开锁的时候,那些学过的理论全都不管用了。

我明明知道那是一种病态的执念。

可我看着那支装了满满一管橡皮屑的钢笔,觉得它好美。

裴怡像一束光,照进了我那间四壁洁净、没有灰尘、没有褶皱的屋子里。

那间屋子名叫:

“齐云萧的人生”。

一切都井井有条。

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没有多余的痕迹,没有意外的声音。

可她进来以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光线变了,空气变了,连角落里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东西的地方,都开始有了她留下的影子。

裴怡说我那只是执念,不是爱。

她不懂。

我在心理学的书上学过,爱是一种持久的、稳定的、包含接纳与付出的情感。

我真的接纳她,愿意接纳她的一切。

包括她的过去,她的抗拒,她的冷漠。

我也在付出,付出时间,付出精力,甚至付出尊严。

她每次拒绝我的时候,我都会去查那些星座、塔罗、MBTI人格分析。

想知道她的回避,到底属于哪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我知道这很可笑,一个学过心理学的人,竟然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解释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让我引以为傲的理论体系变得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袖子太短,领口太紧,我穿不进去。

我花了五年时间,一件一件地收藏她的痕迹。

橡皮屑,草稿纸,发圈,废笔芯,写着她的名字又被扔掉过的课表。

那些东西在我手里越积越多。

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更不敢让她知道。

我怕被她发现,怕被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穿。

有一次,我把她喝完水扔掉的矿泉水瓶从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捡出来,握在手心,手心出汗,塑料瓶变温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我舍不得放下。

或许,我天生就是个变态。

我也有找过心理医生。

是匿名电话,我用了变声器,只说自己是“一个朋友”。

我说,“我有一个朋友,他喜欢一个女人很多年,但他发现自己做的事越来越不正常。他会不会变成变态?变成施害者?”

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如果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越界,那他就还有机会停下来。”

我害怕地匆匆挂了电话。

后来我还是没有停下来。

大学毕业后我回了无锡,在她家对面租了一套公寓。

那窗户正对着她的房间。

她的窗帘是浅蓝色的,白天拉开一条缝,让阳光照进来。

晚上拉上,灯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昏黄的,暖暖的。

我把望远镜架在三脚架上,调好焦距,隔着那条街道看她窗台上的绿萝。

看她床头的台灯,看她偶尔在窗边走动时晃过的影子。

我还会去她家楼下,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窗户。

风大的时候,她家的窗户会轻轻震动,能听到细碎的响声。

一下,一下,就像心跳。

我会站在下面一直看,看到窗帘后面那盏灯灭了。

有时候她拉开窗帘透气,冬天也会开一条缝,冷风灌进去,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就站在下面,等着她关窗。

她应该没有发现过我。

我见过她一个人回来的样子,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转动。

她的影子晃进门洞,上楼,脚步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

哒,哒,哒。灯亮了。

过一会儿,又灭了。

我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她的窗户暗下去,然后转身走回去。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生活在下水沟里的老鼠。

没有白天,只有黑夜,只有在黑暗里才敢动。

每次见到她,我都在想:

跟她打招呼,跟她说“好久不见”,像普通人那样说一句轻松的话。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

我只能看着她笑,嘴角弯起来,装作一副正常的样子。

命运和我开了天大的玩笑。

我放弃了北上广深的优越条件,只是为了期盼能和她重逢。

可她没过多久,甚至毕业季的暑假都没结束,就毅然决然选择了去川西支教。

她跟那三个藏族男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几乎克制不住。

我看不惯他们大哥罗桑,那种隐忍的样子。

那种明知自己两个弟弟也喜欢她、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挑明?

为什么他可以忍受那些不清不楚的暧昧,而我连她多看别人一眼都受不了?

我已经跟踪她很久了,从无锡到川西,从川西到西藏,从西藏到云南。

每一次她都跟着罗桑,去每一个地方都带着他。

我像是她影子背面的一道阴影,始终追不上。

我翻过她住处的窗户,那是她住进酒店的第一个晚上。

那天风很大,窗户没有锁紧,我推了一下,就开了。

我走进那间屋子,看见她放在桌上的梳子、枕头上的发丝,房间里有她的气味,淡淡的,像洗发水的余味。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儿,想着她几个小时前还坐在窗边。

我知道自己不该来这里,可我还是来了。

我去翻她的聊天记录,已经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总之我看到了她给其他人的备注。

给我的备注是“一行白鹭上青天”。

那一刻,我很痛苦。

我在她眼里,至始至终只是一个天大的玩笑罢了。

我盯着“一行白鹭上青天”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白鹭飞过青天,看起来自在,其实无处可停。

她给我取这个备注,是不是也在告诉我,我在她心里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我甚至开始怀疑——

我到底是真的爱她,还是只是一直在追逐一个追不到的东西。

只是习惯了,那种追逐的痛苦本身?

没人能告诉我答案。

可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太久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她的窗户还黑着,窗帘还没有拉开。

我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做梦,也不知道梦里会不会有我。

可我知道,我的梦里全是她。

我这一辈子都会活在她留下的影子里了,即使她永远不看。

梦醒了,明天就是她和别人的大婚了。

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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