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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天策府老本行,审人


灯火已经摆满了偏厅。

黑石岬港的总督官舍不算奢,地方却大。

正厅谈公事。

偏厅设夜宴。

桌上摆了八热八冷,酒是海路新到的葡萄酿,银壶还冒着温气。

李世民坐在主位下首,手里转着酒杯,像是真来谈矿料大单的中央采办官。

韩兆麟坐在对面,笑得很稳。

再往旁边,便是黑石岬驻军副统领杜承烈。

此人四十出头,肩宽背厚,腰间一直挂着一串钥匙。

铜的,铁的,长的,短的,走动时会轻轻撞一下。

李世民从进门起,就看见了。

昨夜那劳工压低声音说的话,也就跟着在耳边转了一整天。

军械库的钥匙,不在总办手里。

在驻军副统领腰上。

所以今晚这顿饭,从一开始就不是为韩兆麟准备的。

是为这串钥匙。

韩兆麟举杯。

“贵客今日跑了一整天,山里海边都看了。”

“黑石岬地方粗陋,招待不周。”

“这一杯,我先赔罪。”

李世民端起杯,轻轻一碰。

“韩总办客气了。”

“地方倒不粗陋。”

“矿有矿样,港有港势,护卫也练得齐。”

“就是账上有些地方,我还没看透。”

这话一落,桌上几人神色都细微动了一下。

韩兆麟哈哈一笑。

“账这东西,越大的地方越乱。”

“海外更是如此。”

“有些名目,中央看着绕,地方办着也头疼。”

杜承烈这时开口了。

他嗓门不小,说话带着军中那种硬劲。

“韩总办说的是。”

“地方上不比洛阳,凡事先得保平安。”

“矿要护,港要守,山里还得防乱民。”

“有些开销看着大,其实都是保命钱。”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杜副统领这话有理。”

“那我正好请教。”

“黑石岬这一年来,军火走向如何?”

杜承烈端杯的手停了一下。

韩兆麟脸上的笑还在。

“贵客做采办,也管军火?”

李世民把酒杯放回桌上。

“矿料要紧,军火也要紧。”

“矿区要扩,港口要加,护矿队要配枪,驻军也要补仓。”

“我若不先问明白,回头大单一签,物料和枪械撞了车,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这理由挑不出毛病。

韩兆麟点头。

“贵客谨慎,是好事。”

杜承烈也笑了笑。

“军火没有大问题。”

“黑石岬离本土远,向来是宁多勿少。”

“平日里一部分守港,一部分发护矿队,还有一部分做备仓。”

李世民嗯了一声。

“备仓。”

“那粮耗呢?”

杜承烈道:

“驻军、护矿、外港夜巡,都要吃饭。”

“再说新大陆天候不稳,海运也难,仓里多囤一点,大家都踏实。”

李世民又问。

“那前月为何多报了一次紧急转运?”

杜承烈眼皮轻轻一跳。

“前月山里不太平。”

“抓了几股闹事的。”

“怕生乱,所以多调了些。”

李世民点头。

“原来如此。”

“那是防贼。”

“可我白天又听韩总办说,这边近来最大的难处,是地广、人散、常有灾荒,许多地方都得靠仓里接济。”

“这么说来,那批粮又是防荒?”

一句话。

桌上安静了一瞬。

韩兆麟看了杜承烈一眼,笑着接了过去。

“都有,都有。”

“新大陆这地方,事赶着事来。”

“有时候一笔粮,一半压军,一半赈急,也常见。”

李世民端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慢慢吃下去。

“也常见?”

“那我再问细一点。”

“前月十五那批军粮,批文是谁签的?”

韩兆麟道:

“矿务这边上报,驻军那边核准。”

杜承烈接道:

“最后走的是联签。”

李世民抬眼。

“哪一份联签?”

“我今天白天看了外仓摘本,只看到矿务应急单。”

“没看见驻军备仓的正签。”

杜承烈脸上的横肉微微绷了一下。

“外仓摘本不全。”

“正签在军中。”

李世民又问。

“那调令呢?”

“谁去开的仓?”

杜承烈这次答得更快。

“副官。”

“哪个副官?”

“严广。”

“他开的哪座仓?”

“三号。”

“领走多少?”

“两百石。”

“送去了哪?”

“矿路和外港分发。”

“怎么分的?”

杜承烈这回没立刻接上。

他抬手喝酒。

酒喝得有点急。

李世民没催。

偏厅里只剩杯盏轻碰的响动。

几息后,杜承烈放下杯子。

“细数记不全了。”

“这些日常杂务,都是底下人在办。”

李世民笑了。

“杜副统领领兵的人,记不全细数,倒也不稀奇。”

“可巧得很。”

“我今日在矿路上,捡到半张工钱单。”

“工钱记得清,扣得也清。”

“路保钱都一笔不落。”

“怎么到了你这里,两百石军粮分去哪,反倒记不清了?”

桌上的气氛一下收紧。

韩兆麟把酒壶放下。

“贵客今晚这话,问得有些重了。”

李世民还是笑着。

“重吗?”

“我还没问军械。”

杜承烈靠在椅背上,腰上的钥匙轻轻撞了两下。

“那贵客就问。”

“军中事,能答的,我都答。”

李世民看着他。

“好。”

“那我问军火去向。”

“前月外港补进一批枪管、药桶和舰炮零件,报的名目是矿区支架、吊臂齿轮和工程器材。”

“这批货,最后入了哪座仓?”

韩兆麟手里的酒杯,终于顿住了。

杜承烈则盯着李世民。

“贵客消息倒灵。”

“海上混久了,总能听到些风。”

李世民把袖子往上拢了拢。

“不是听到。”

“是撞到了。”

“昨夜外海截下一条船。”

“吃水很深,甲板刷着工程器材四个字,底舱却压满了火药桶和枪管。”

“船主说,货到黑石岬,送三号转运区。”

“还说,钥匙不在港务,不在矿务,在驻军的人手里。”

最后一句落地。

韩兆麟和杜承烈都不说话了。

屋里那些作陪的官员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世民靠在椅子上,神色终于淡了下来。

先前像谈买卖。

现在,像磨刀。

“我今夜原本只想吃饭。”

“可二位口径乱得太快。”

“问粮,说是防贼。”

“再问,就成防荒。”

“问批文,说联签。”

“再问,正签又找不着。”

“问军火,说守港备仓。”

“结果海上截下来的货,却套着工程器材的皮,往你们内仓送。”

“矿务总办一张嘴,驻军副统领一张嘴,前后都对不上。”

“二位这是敬我酒。”

“还是把我当傻子灌?”

偏厅彻底静了。

韩兆麟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杜承烈则把手压到了桌边。

那只手离腰间钥匙不远。

李世民看见了。

也正等着他动。

韩兆麟沉声开口。

“贵客。”

“你到底是谁?”

李世民没有答。

他只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三样东西,啪地一声,全扔到了桌上。

一张扣船货单。

半张带血的工钱单。

还有那枚铜底银边的欧陆商团印记。

灯火一照,印记边缘发亮。

杜承烈的脸当场变了。

韩兆麟也盯住了那枚印记。

这回,他那点从容彻底没了。

李世民轻轻敲了敲桌面。

“现在,轮到我说了。”

“船是我扣的。”

“人是我拿的。”

“信袋也是我拆的。”

“黑石岬外港、矿区护卫、迁地收契、账外养兵、私转军械,我都摸得差不多了。”

“今夜来这一趟,不是来跟你们商量。”

“是给你们最后一次自己开口的机会。”

他看向韩兆麟。

“你先说。”

“这批货,为谁转的?”

韩兆麟喉结滚了一下。

还想撑。

“我不认得这印。”

李世民点点头。

“好。”

又看向杜承烈。

“你说。”

“军械库钥匙在你腰上。”

“内仓谁开,谁关,谁夜里能动枪药,你比谁都清楚。”

“那批枪管炮件,最后准备送哪去?”

杜承烈脸色铁青。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世民笑了一声。

“真不懂?”

“那我替你说。”

“矿务总办负责做账,驻军副统领负责控枪。”

“一个把钱吃下去,一个把门看起来。”

“外港三号转运区,是你们专门给脏货留的肚子。”

“账上养着护矿队,账外再养一批人。”

“名义上为共和国守矿守港,实际上拿公家的粮、枪、地和仓,给自己搭台子。”

“若只是贪,我倒懒得陪你们吃这么久。”

“可你们连欧陆商团都接上了。”

“这就不是贪了。”

“这是卖枪。”

“也是卖命。”

最后两个字砸下去。

杜承烈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放肆!”

“这是军中重地,不是你一个外来采办官撒野的地方!”

话音刚落。

他右手直接往腰间钥匙抓去。

同一瞬间,偏厅两侧屏风后头,脚步声猛地炸开。

李世民带来的亲兵早就埋在后面。

今晚的酒局,从来就不止桌上这几个人。

杜承烈手才摸到钥匙串,斜刺里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腕子。

咔的一声。

腕骨一拧。

杜承烈整张脸都变了,反手就想拔刀。

可另一个亲兵更快,膝盖顶进他肋下,直接把人掀翻在桌角。

杯盘哗啦啦砸了一地。

韩兆麟腾地站起身。

“来人!”

他这一喊,外头也有人冲。

可门刚开,门外站着的不是他的护卫。

是李世民带来的羽林精兵。

刀未出鞘,枪已平举。

黑洞洞的枪口顶着门框,谁也没敢再往里挤。

韩兆麟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李世民这才站起身。

袍袖一甩,踩过满地碎瓷,慢慢走到杜承烈身前。

杜承烈还想挣。

两名亲兵压着他肩膀,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腰间那串钥匙,被第三个人一把扯了下来。

铜铁相撞,脆响连成一片。

李世民接过钥匙,拿在手里掂了掂。

沉。

冷。

边角磨得发亮。

这串玩意,他从进门就盯上了。

如今终于到了手里。

李世民低头看着杜承烈。

“我刚才问你,军械库在哪。”

“你不说。”

“现在不用你说了。”

“钥匙会带我去。”

韩兆麟站在原地,脸皮抽了两下,终于压不住了。

“你敢擅拿驻军钥匙!”

李世民转头看他。

“我不但敢拿。”

“我还敢拿人。”

“韩兆麟,杜承烈。”

“从现在起,你二人以贪墨军需、私养账外武装、勾结外商私转军械之名,暂由中央巡视使团扣押。”

“谁敢阻拦,按同党论。”

这话一出口,偏厅外头那些本想冲进来的护卫,全僵住了。

谁也不傻。

能在官舍里提前埋兵,能当场夺副统领的钥匙,还能一句话把罪名钉到这个地步。

这就不是普通采办官。

这是真来收网的。

韩兆麟胸口起伏了几下,强撑着道:

“你没有公文。”

李世民笑了。

他从袖中掏出特授权书,展开,只给韩兆麟看了一眼。

夜宴灯下,印信鲜明。

韩兆麟只扫到“中央特授权”“必要时接管港务仓储”几个字,腿就有点发软了。

李世民把文书一收。

“现在,看清了?”

“带走。”

一声令下。

韩兆麟和杜承烈同时被拿住。

杜承烈还想吼。

一团布已经塞进了他嘴里。

韩兆麟倒没挣。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世民,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今晚是怎么一步步走进套里的。

李世民迎着他的视线,只回了四个字。

“天策府的。”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韩兆麟却听懂了。

审人、对口供、抓破绽、当场夺权。

这确实是老本行。

偏厅收网只用了半盏茶。

再往后,就该去拿真正的命门了。

军械库。

港口靠山的一片石墙后头,夜里灯火不多。

可守卫不少。

都是驻军的人。

李世民带着亲兵、监察院吏员和审计司的人直扑过去时,门前几名守卫还想拦。

“副统领有令,夜间不得——”

话没说完,李世民已经把钥匙串甩到了他们眼前。

“副统领现在在我手里。”

“门,开。”

守卫们先是一愣。

再看后头那些持枪亲兵和被反绑押来的副统领亲信,腿都软了。

没人敢再横。

厚重的铁门很快被推开。

里面先是一股潮气。

再是一股铁和火药混在一起的味儿。

军械库很大。

一排排木架码得整整齐齐。

枪械、药箱、刀具、炮件,各分区域。

审计司的人一进门,眼睛都红了。

“这库存,和报上去的折耗完全不对。”

“很多东西根本没用过。”

“账上说损了、耗了、转了,实际全压在这儿!”

李世民没停。

他先控门。

再控人。

最后才带着几个人往最里头走。

劳工、工头、抬箱的都提过一句。

三号转运区往里,还有一道小门。

那不是公仓。

是暗柜。

走到尽头时,果然看见一面新刷过漆的木板墙。

木板前堆着几只空箱,像是故意遮着。

李世民抬手一指。

“撬。”

两名亲兵上前,撬棍一插。

咔嚓。

木板后头是个夹层。

再往里,果然嵌着一道暗柜。

锁不大。

却很新。

李世民低头挑了两把钥匙,第三把刚插进去,锁芯就转开了。

柜门一拉。

里头先掉出来一本私账。

再是一摞地契。

审计司的人扑上去,翻了两页,声音都发紧。

“迁地、补偿、转卖、再挂矿务公名……全在上头。”

监察院的人也跟着抽出几封纸包。

“还有分利名册。”

“吴家,海平码头,外港转运处,护矿队副官……”

名字一串串往下写。

每一个,都够拉出一条线。

可李世民的手却没停。

因为暗柜最里头,还有一层油布包。

包得很仔细。

不像账。

倒像怕潮。

他伸手把那油布拖出来。

分量不轻。

放到旁边木箱上一拆,里面果然不是银票,也不是地契。

是一叠信。

纸张发黄。

封口有洋文火漆。

最上面一封,落款压着的,正是那枚双头鹰的纹样。

欧陆商团。

屋里几个人全停住了。

审计司的人手里还捏着账册,呼吸都顿了一下。

李世民抽出最上头那封信,展开。

只看了前两行,脸色就沉了下来。

信上写的,不是普通买卖。

是火器样件的下一批换票价。

是港口转运期。

是黑石岬可长期供货的仓储能力。

甚至还有一句——

“若贵方可再取舰炮减重图样,价可再议。”

灯火在信纸边角轻轻跳着。

李世民一言不发。

他一封封往下翻。

越翻,屋里的空气越冷。

私账和地契已经够脏了。

可这些信,比脏账更要命。

那不是蛀虫吃肉。

那是有人在港口背后,给外头递刀。

他把最上面那封信慢慢合上。

然后抬起头,看向暗柜更深处。

那里还塞着一只更小的黑木匣。

匣子没上锁。

却压得很实。

李世民伸手,把那只木匣缓缓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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