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三省尽归楚雄
楚二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这位宁折不弯的武状元,在人生最艰难、也最意想不到的岔路口,做出自己的选择。
寒风依旧凛冽,卷动着焦土与血腥气。
张平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什么。
再睁开时,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深处,却燃起了一簇惨烈到极致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求生,不是权衡,而是将一切退路、一切幻想、一切犹豫都焚烧殆尽的最终了断。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
干裂的嘴唇被扯动,渗出丝丝血迹。笑声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悲凉,在寂静的场地上异常刺耳。
“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张平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楚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却又字字泣血:“我张平,大夏武状元,天子门生,朝廷钦封的淮德节度使!”
每一个头衔,他都咬得极重,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身受皇恩,位列封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此乃为臣本分!”
他猛地踏前一步,距离楚二不过咫尺!
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楚军士兵瞬间绷紧,枪口下意识地抬起。
赵小军和李子恒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张平对周遭的危险视若无睹,他只是死死盯着楚二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话语,用目光钉进对方的灵魂:“今日,淮北城破,非战之罪,乃天不佑我大夏,贼势滔天!”
“城,我已无力再守,愧对君恩!但人——”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脖颈上青筋暴起,眼中那簇火焰燃烧到极致,混合着无尽的悲愤、不甘,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疯狂:“绝不能降!”
“要我张平,效忠逆贼,做那摇尾乞怜、苟且偷生之徒?
要我弃主背义,与尔等为伍?哈哈哈……痴心妄想!”
“我张平,生是大夏的忠臣,死……也要做大夏的忠鬼!”
“唯有一死,以报皇恩,以全名节!”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包括近在咫尺的楚二,都还未完全从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宣言中反应过来时,张平动了!
他不是选择第一条路,也不是选择第二条路。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一条他自己早就准备好,却因百姓牵绊而一度动摇,最终在此刻轰然坚定的路!
以身殉国!以死明志!
“逆贼!纳命来!!!”
一声暴喝,如同受伤濒死的猛虎发出最后的咆哮!
张平根本不顾自己手无寸铁,更不顾周围无数指向自己的枪口,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猛地朝着身前的楚二扑了过去!
双臂张开,五指成爪,目标直指楚二的咽喉!
他根本不在乎能否真的伤到楚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攻击”的行为,一个足以让楚军士兵开枪的借口,一个……成全自己忠义之名的、最决绝的终结!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保护将军!”
“找死!”
楚二身后的亲兵反应极快!在张平身形刚动、吼声未落的刹那,至少有四五名一直高度警惕、枪口本就若隐若指此处的精锐亲兵,几乎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清脆而急促的步枪射击声,骤然撕裂了短暂的沉寂!
距离太近了,根本无需瞄准。
三发子弹,几乎是同时,带着灼热的气流,从不同角度,狠狠钻入了张平毫无防护的胸膛!
“噗!噗!噗!”
沉闷的入肉声响起,血花瞬间在张平前胸那肮脏的官袍上炸开三朵刺目的红梅!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前扑的势头猛地一滞,整个人像被无形重锤击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张平的动作定格了。
他依然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双臂甚至还在向前伸着,五指微张。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一刹那的狰狞与决绝上,眼神中那簇疯狂的火焰,如同被狂风骤雨扑打,迅速黯淡、熄灭,最终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粘稠的、带着泡沫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胸前的补子。
没有痛苦的呻吟,没有临终的咒骂。
他就这样,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缓缓地、倔强地,将空洞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了北方,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效忠的皇帝,有他寄托理想的朝廷,有他为之奋战半生、却终究无力回天的……大夏江山。
目光逐渐涣散,最终彻底失去了焦距。
挺直的腰杆,终于无力支撑,缓缓向后倒去。
“扑通”一声闷响,张平重重地摔倒在焦黑冰冷的土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鲜血从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浸透了身下的土地。那双至死都未曾完全闭上的眼睛,依旧茫然地“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还在追寻着那个早已遥不可及的忠义之梦。
寒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上。
场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硝烟味和新鲜的血腥气,混合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楚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张平突然暴起,到亲兵开枪,再到张平倒地身亡,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
他甚至能感受到子弹擦身而过带起的灼热气流。
他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终于被打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
有惊讶,有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和……难以言喻的凝重。
赵小军和李子恒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看着张平的尸体,浑身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周围的楚军士兵缓缓放下枪口,但眼神依旧警惕。
淮北的降官和士绅们,则是个个脸色惨白,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有人眼中隐有泪光,有人面露不忍,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和麻木。
楚二沉默了片刻,缓缓舒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张平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赵小军和李子恒,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平静,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他对着身后的亲兵,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地吩咐道:“厚葬!以武将之礼,碑上就写……‘前大夏淮德节度使张平之墓’。其余,不必多言。”
“是。”亲兵低声应道。
楚二不再停留,转身,翻身上马。
他不再看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也不看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总督,目光投向城内,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峻和威严:“进城。全面接管防务,清点府库,安抚百姓。
赵小军、李子恒,暂且看押,听候大帅发落。”
马蹄声起,钢铁洪流再次开始涌动,朝着洞开的淮北城,滚滚而入。
只是,在那面依旧飘扬的白旗之下,在那座新起的武将坟茔之前,一种无形的、沉重的东西,仿佛已经随着那三声枪响和飞溅的鲜血,悄然渗入了这片刚刚易主的土地,也烙印在了某些目睹者的心底。
深夜,淮北城原节度使府邸,如今已成了楚雄在淮德地区的临时行辕。
府内灯火通明,但气氛肃杀,往来皆是神色冷峻、步履匆匆的楚军官兵,取代了昔日的地方胥吏和仆役。
正堂之上,楚雄并未端坐主位,而是斜倚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
他换下了戎装,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但眉宇间那股经年杀伐沉淀下来的威严,以及此刻略显慵懒下透出的、如同猛虎假寐般的压迫感,却让这原本宽敞奢华的大堂显得逼仄而窒息。
他确实有些疲惫。
数日间,淮德战局风云突变,南线西线捷报频传,淮北一鼓而下,整个淮德省的易主比预想中更加顺利迅速。
但大战之后的整编、接收、安抚、防务调整,千头万绪,即便有楚二和一干得力部下操持,也需他最后定夺。
此刻,他眼皮微垂,似乎在小憩,只有那偶尔掠过精光的眼眸,显示出他清醒的头脑。
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难掩惶恐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两名楚军士兵押着两个形容憔悴、官袍皱巴巴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赵小军和赵子恒。
两人在偏房被拘押了大半日,水米未进,又惊惧交加,早已是面如土色,精神萎顿。
进得堂来,被堂上明亮的灯火和正中那位看似随意、却让他们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身影一照,更是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押送的士兵松手退到一旁,两人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以头触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雄似乎这才被惊动,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懒洋洋地落在下方那两个蜷缩的身影上。
他先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
然后,他才用略带鼻音、仿佛刚刚睡醒般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赵小军,赵子恒?”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听在赵、李二人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两人慌忙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连声应道:“罪臣在!罪臣在!”
“罪臣赵小军(李子恒),叩见大帅!”
楚雄仿佛没看见他们的惶恐,只是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下巴,依旧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问道:
“听说,你们二人……是真心归降?”
这话问得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真心?什么是真心?在淮北城门楼上,他们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旧主,献土求荣。
此刻面对楚雄,这“真心”又有几分可信?
赵小军浑身一颤,抢着回答,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变形:“回大帅!千真万确!罪臣对天发誓,绝对是真心实意归顺大帅!
大帅天威,罪臣在淮北城头亲眼所见,早已心悦诚服!
那腐朽朝廷,倒行逆施,气数已尽,唯有大帅您,才是天命所归,是真龙天子!
罪臣往日糊涂,助纣为虐,如今迷途知返,只求大帅给罪臣一个洗心革面、效忠赎罪的机会!
罪臣愿为大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河东全省,罪臣熟悉无比,定可助大帅兵不血刃,传檄而定!”
他语速极快,恨不得将满腔“忠诚”一股脑倒出来,再次强调“献河东”之功,甚至已经将楚雄捧到了“真龙天子”的位置。
李子恒相对沉稳些,但也赶紧跟上,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大帅明鉴,罪臣亦是真心归附。
大夏失德,人心尽失,大帅崛起于草莽,却能有如此强军,如此神兵利器,更兼胸怀天下,爱民如子,此乃万民之福,天下之幸。
罪臣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为大帅安定山阳,联络旧部,筹措粮饷,以报大帅不杀之恩。
山阳地理险要,物产丰饶,罪臣熟悉情弊,定可助大帅将山阳打造成稳固根基,北上争衡天下!”
两人一唱一和,又将白日里对楚二说过的那套说辞,更加谄媚、更加详尽地复述了一遍,拼命表露自己的“价值”和“忠心”,仿佛生怕说慢一句,就会被拖出去如同张平一般下场。
楚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那副慵懒的样子,甚至还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听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只有那搭在扶手上、有节奏敲击的手指,偶尔会微微一顿。
直到两人说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开始发颤,堂上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声时,楚雄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评价两人的“忠心”,也没有提及如何处置他们,或者如何接收河东、山阳。
只是目光平淡地扫过他们汗出如浆的额头和惊恐万状的眼睛,淡淡地问了一句:
“张平死了,你们觉得,他死得值吗?”
这个问题如同冰水浇头,让赵小军和李子恒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张平之死,是他们最不愿提及、也最恐惧的一幕。
那是忠义对苟活的拷问,是气节对背叛的映照。
赵小军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道:“张……张平不识时务,冥顽不灵,自寻死路……他,他死得不值!
大大帅宽宏大量,给了他生路,是他自己不要……”
李子恒也勉强道:“张兄……过于固执,尽忠固然可敬,然……然不顾大局,不惜身死名裂,连累……唉,确实不值。”
他们在拼命贬低张平的选择,以此来证明自己“弃暗投明”的正确,但语气中的心虚和恐惧,却暴露无遗。
楚雄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他又轻轻敲了两下扶手,然后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在跪伏的两人身上。
他没有再看他们,而是转身望向堂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重量:“你们的‘忠心’,本帅知道了。”
“赵小军,赵子恒,你们二人立刻传令,让河东和山阳改换旗帜,等待我的人去接收。”
楚雄那句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赦令,也如同枷锁,让赵小军和赵子恒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绷得更紧。
松的是暂时性命无虞,且楚雄显然接纳了他们的“投诚”,至少表面如此。
紧的是,“立刻传令”、“改换旗帜”、“等待接收”这几个字,意味着他们必须立刻拿出实际行动,将“效忠”从口头的谄媚变为实质的背叛,再无回头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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