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给他颜色看
许岁安整个人被叶戚圈在怀里,后背贴着叶戚胸膛,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刚才输棋的委屈劲儿已经消了大半。
他仰头去看叶戚,眼睛晶莹透亮,指着陈淮道:“叶戚,他真的很嚣张!给他点颜色看看!”
叶戚忍俊不禁,低头去亲他轻颤的纤长睫毛,“好,我帮你报仇。”
许岁安顿时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帮着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捡出来,嘴里还不忘嘀咕:“我和你说啊,刚才那盘要不是陈淮在中盘耍诈,我早就赢了余鱼。”
余鱼本来已经偃旗息鼓,一听这话就不乐意,立刻探过身来,大声嚷嚷道:“许岁安!谁耍诈了!明明是你看漏了棋!而且你还多次悔棋!”
“那步棋是你下的吗!”许岁安立刻顶回去。
“我——”
“行了行了,”陈淮好笑地把余鱼按回座位上,随手拈起枚黑子,冲对面的叶戚扬了扬下巴,“嘴上功夫没用,棋盘上见真章。”
老实说,他和叶戚认识这么久,还从未在一起下过棋,甚至他都没见过叶戚下棋,心底早就想讨教一番叶戚的棋艺如何。
叶戚起枚白子,目光扫过棋盘,随即抬眼看过去,淡淡道:“你执黑先行。”
陈淮也没推让,啪地一声将黑子拍在右上角星位。
叶戚没犹豫,白子紧跟着落在对角。
开局走得飞快,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在花厅里此起彼伏。
许岁安乖乖地窝在叶戚怀里盯着棋盘目不转睛。
余鱼也凑到陈淮身边,小声嘀咕:“哥,你认真点,我感觉你要输。”
陈淮啧了一声,给了余鱼个脑瓜崩,余鱼捂着被弹的地方,眉毛瞬间皱了起来,两只眼睛委屈巴巴的,看得陈淮心虚,赶忙伸手去轻轻地揉了揉。
同时他落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叶戚倒是不紧不慢的,每步棋都像是随手放的,可偏偏每步都刚好卡在让陈淮难受的位置上。
随着盘上的黑白棋子越多,陈淮的脸色变得越发凝重,每次落子的斟酌时间都比刚开始长了许多,皱着的眉宇就没舒展过。
许岁安起初还满脸紧张,这会儿已经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有闲心剥橘子吃。
他吃着橘子凑到叶戚耳边,嘿嘿傻笑,“他是不是要输了?”
叶戚没回答,偏头去亲他,眼底含着笑意。
陈淮盯着棋盘,手里那枚黑子在指间转了好几圈也没落下去。
明面上看着棋盘上黑白棋子相当,甚至看着是他的黑子团团将叶戚的白子围住,实则内里处处是破绽,反倒一步步落进了对方布下的陷阱里。
余鱼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在棋盘上扫过来扫过去,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焦急,又从焦急变成绝望。
勉强又下了几子后,陈淮把黑子往棋盒里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叶戚看了半晌,挤出一句,“我发现你是真的把‘弈棋如治国,落子如用人’这句话诠释得明明白白的。”
许岁安眼睛一亮,立刻从叶戚怀里探出身来,“认输了?你认输了是不是!”
陈淮满脸不爽,抱起胳膊别过头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叶戚慢悠悠地把手中白子放回棋盒,冲他挑眉道:“技术这么差,还好意思帮人作弊。”
陈淮:“.....这么记仇吗?”
叶戚耸肩表示默认。
陈淮:“.....”冲他竖了大拇指。
倒是许岁安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大家都是凑到一起玩的,较真就没什么意思了,便赶忙出来打圆场道:“算了算了,我和小鱼再来,你们俩不许插手。”
余鱼也在旁点头,“赞同!”
叶戚与陈淮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起身走到旁边。
“今儿那个何敏行有闹出什么幺蛾子吗?”陈淮低声问。
叶戚没说话,只是将袖中老杨给的册子递给了陈淮。
陈淮接过翻开了两眼,眉毛扬了起来,冷嗤一声,“老狐狸一个,这种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鸡毛蒜皮小事都问得那么清楚。”
叶戚没说话,目光落到对面弯着眼睛笑得灿烂的许岁安身上,眼底流淌着柔软的浅光,嘴角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勾起了小小的弧度。
陈淮合上册子还给他,“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早朝你必定会被弹劾,你最好有所准备。”
叶戚点点头,将册子塞回袖中,转而问:“让你查的事情,查得如何?”
“放你书房了,你待会儿回去自己看。”
陈淮今日本来就是来送那份名单的,正好就看见余鱼和许岁安正在下棋玩,在旁边观战了会儿,发现两人半斤八两,忍不住就想掺和一下。
*
事情果然如陈淮所言,第二日早朝何敏行就当众弹劾叶戚。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何敏行,有本启奏。”
何敏行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百官的视线唰地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叶戚心底叹气,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成元帝用余光瞥了眼叶戚,转头看向何敏行,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何敏行清了清嗓子,将连日稽查顺天乡试的成果逐条念出来,“......叶戚身为主考官,不能事必躬亲,致令采买无度,账目不清,伏请圣上明察,以肃考纪。”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人的视线在何敏行与叶戚身上来回来看。
成元帝的目光落在叶戚身上:“叶卿,何御史所奏,你可有话说?”
叶戚出列,神色不变,朗声道:“何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
他站直身子,转身看向何敏行,反问道:“我到是想请教何大人,如今距乡试不过两月,号舍尚未修缮完毕,考卷尚未抽检封存,礼部那边的仪程尚有十余处需要主考亲自敲定,桩桩件件,哪桩不比炭火成色和浆糊配方要紧?”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量微微提高,“何大人在这个时候,反复拿这些鸡毛蒜皮的细枝末节来作文章,是何居心?”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声顿时大了几分。
何敏行脸色微变,当即拱手道:“叶大人此言差矣,抡才大典无小事,炭火关乎士子身体,浆糊关乎考卷弥封,岂能以‘鸡毛蒜皮’四字敷衍过去?”
“我何曾敷衍?”叶戚反问回去,根本不接他递来的任何具体问题,“我只是想说轻重缓急这四个字。”
他转过身,面向成元帝,朗声道:“陛下,臣忝为主考,自受命以来日夜不敢懈怠,事必躬亲,是臣的本分,但‘事必躬亲’亲的是什么?臣以为,是亲考纪之严明,亲取士之公允,亲抡才大局之无虞。”
他抬手往身后何敏行的方向一指,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而不是亲到炭行去称斤两,亲到纸坊去数刀张,亲到后厨去尝浆糊咸淡!若这些事情都要主考官亲力亲为,那要属官做什么?要佐吏做什么?要贡院几十年的旧例规矩做什么?”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不少原本等着看叶戚笑话的朝臣,此刻都收敛了神色,面露思索之色。
“但你身为主考官.....”
“恰恰就是我身为主考官,才更不能陷身于细枝末节,本末倒置!”叶戚微微抬眸,目光坦荡直视成元帝,语气铿锵,“主考官掌一榜人才进退,管万千举子前程,要的是定规矩、明赏罚、辨忠奸、衡才学,臣若整日耗神在纸张斤两、浆糊咸淡上,哪有余力核查舞弊、甄别贤愚?舍大局而逐细末,这才是对陛下托付和对天下士子最大的懈怠!”
“叶戚你.....”
叶戚不给何敏行说话的机会,继续发问:“何大人方才说账目不清,我请问何大人,你查了两天,可有查出一笔款项去向不明?可有查出一件物品质次价高?可有查出一人从中贪墨中饱私囊?”
他每问一句便往前逼近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何敏行。
何敏行被这三问问得心头一跳。
他确实没查出什么实质性的贪墨证据。
叶戚在贡院经手的那些采买账目,价格虽有浮动,但都在合理范围内,挑不出足以定罪的真凭实据。
“账目之事,尚在稽查.....”何敏行稳住心神,拱手道。
“那就是还没查出来。”叶戚打断他,嘴角微微一挑,那笑意却冷得厉害,“没查出来,何大人就急吼吼地在早朝上弹劾本官,到底是急于整肃考纪,还是急于在乡试之前把主考官拖进没完没了的问话和自辩里?”
“叶戚!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叶戚冷笑一声,“那我再请教何大人,你昨日在贡院值房里,对我那两个佐吏说,‘浆糊若封卷开裂,弥封条若纸质太脆,出了纰漏,这责任是叶大人担还是你们担’,这话是你问的吧?”
何敏行眼皮一跳,心底隐隐升起不安,转瞬便压下那丝慌乱,上前半步,面上摆出几分义正辞严,拱手沉声道:“我叮嘱佐吏谨守细节,各司其职,不过是恪尽职守,怕小事不慎酿成大错,连累主考大人担责。”
叶戚冷笑,道:“可你明知那浆糊是贡院后厨按历年旧方熬的,绵纸条是照历年旧例采买的,从来不出问题。”
“乡试在即,你上来就问下面的人担不担得起责任,你是想查问题,还是想吓唬人?把人吓破了胆,战战兢兢不敢做事,到时候乡试筹备真要出了差错,这责任谁来担?是你何大人担,还是我这个被你弹劾得焦头烂额的主考官担?”
这话一出,殿中再次哗然。
有人低声议论道:“这话说得在理,乡试马上就要开了,这时候把经办的人吓得不敢动弹,万一真出了岔子,那是要出大事的。”
“何大人这确实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何敏行面色铁青,沉声道:“叶戚,你这是避重就轻,我弹劾你不能事必躬亲,你却反过来指责我居心不良,这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叶戚截断他的话,语气陡然严厉,“我身为主考,自然知道什么该亲力亲为,什么该放手让下面的人照章办事。”
“号舍漏雨、考卷抽检、礼部仪程....这些才是主考该躬亲的大事,至于采买炭火蜡烛这等琐事,自有成例可循,自有属官经办,我若连这都事必躬亲,那才是本末倒置,轻重不分!”
他转身朝成元帝深深一揖,朗声道:“陛下,臣斗胆一言。”
“都察院稽查贡院事务本是分内之责,臣绝无怨言,但何大人在乡试将开之际,不以大局为重,反复纠缠于炭价几厘,浆糊成色这等细务,甚至在未查出任何实质问题的情况下便急于弹劾,臣以为,这不是为了整肃考纪,这是在给抡才大典添乱!”
这话说得极重,何敏行面色大变,当即跪倒,“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臣一片忠心,全为抡才大典清明无垢.....”
“好了。”
成元帝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着圣裁。
成元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叶卿所言,亦有其理,主考之责,在总揽大局,不可陷于细务,何卿纠察,亦是职责所在,不可因噎废食。”
“但乡试在即,筹备事务繁杂,若因稽查过细而致经办之人畏首畏尾,反为不美。”
他顿了顿,看向何敏行,“何卿,你继续稽查便是,但要分清轻重,莫要吹毛求疵。”
又看向叶戚,“叶卿也莫要焦躁,都察院查你是本分,你行得正坐得直,还怕查不成?”
叶戚与何敏行同时躬身:“臣遵旨。”
成元帝摆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
何敏行面色微白,咬牙应道:“臣,领旨。”
退朝时,叶戚稳步走出大殿,迎面撞上何敏行阴沉的目光。
他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道:“何大人,下次查清楚了再来弹劾,否则丢的可不是我的脸。”
何敏行本就难看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可偏偏又拿叶戚无可奈何,一口气吊在胸口不上不下,只得狠狠地瞪着叶戚远去的背影,似是要用眼神将人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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