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2
晏如弯下腰来，双肢从小腿间缓缓升起，双手合十后慢慢张开，像豆芽慢慢打开了两瓣。晏如的手轻灵地滑过大腿、腰部，再从胸前捧起，仿佛一个灵动飘逸的渔家少女在暗夜中的注视下，从水边捧起了一手心的水，而那水里，藏着一小片皎洁的月光。
亦邻真班带来的侍女非常聪明，拿出一把短笛伴奏，她见晏如跳得节奏非常慢，笛子吹出来的曲调也非常贴合地跟着晏如的舞步。
亦邻真班穿着火红的衣裙，竖直了脚尖开始旋转起来，她的舞步非常有节奏感，左脚每转上三圈，原本悬空的右脚就落在地上点轻点一下。裙子像一朵盛开的大丽花，极尽妖娆与诱惑，长袖摆轻盈挡风，好像包裹在里面的人随时会化作一只轻盈的蝴蝶翩翩而起。亦邻真班就像一团火焰一样，转到哪里，哪里就被烧起。
晏如的舞姿仿佛在说故事一般，她的脖子扬起，双眼里藏着恐惧，双手不停地在身后挣脱着，好像有什么把她紧紧捆住一般。而后晏如两脚足尖交叉，左手叉腰，右手擎起。水红色的宽袖飘逸空中，裙摆旋为弧形绽放，她用这样的姿态，摆脱着那股隐形的力量，四处慌乱地寻找着庇护。
“唯西，我们可以在胡旋舞里面加一些别的东西。”还记得当初自己这么说过。
当时唯西是这么回答的：“胡旋舞能加什么别的东西进去？又不是改戏里的台词剧本，自古以来就是这么跳的。”
“戏本都能改，那为什么胡旋舞改不了？戏本能说故事，为什么胡旋舞说不了故事？”自己反驳道。
唯西说道：“好好好，你说吧，你说怎么改，我就怎么跳好不好。”
“我们就跳你的故事，好不好？”
“我的故事？”
“是啊，我就要跳你的故事。我就要跳一个柔弱女子从家族里费劲千辛万苦逃出来的故事。”
“那我跳什么？”
“你就跳火。火是美丽而又危险的东西，它能取暖，也能毁掉时间万物。”
“那火和我逃离家族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火就像你的家族一样。你的家族给你生命，给你温暖，也给了你绝望。”
晏如一遍快速地旋转，一遍紧张地偷窥着身后。而唯西依旧保持着三圈一转的节奏，她的双手交叉在一起高举过头，频率却快上了许多，大伙儿一眼就看出来了，亦邻真班正在追赶着前面的晏如。
像是一团移动的火在追着一个束手无措的姑娘。
紫宸殿里所有的人都被这带着故事的胡旋舞所吸引了。宋山煜那带着赞赏的火热目光紧紧粘着晏如的身姿，而宋山潜虽也注视着晏如，眼里却是读不懂的复杂。
连对胡旋舞不屑一顾的绮妃都看得津津有味，嘴里再也蹦不出酸酸的话来。
晏如在逃，亦邻真班在追。短笛声越来越急促，节奏越来越快。喜昭仪见状，忙拍手迎和，棠棣也随着节拍拍起手来。宋山煜丢下手中酒杯，也跟着拍起来。
皇帝都亲自为舞者伴奏了，底下的人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于是众人纷纷拍手伴奏。
晏如越转越急，棠棣不由地为她捏起一把汗来。可是她转得越快，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灿烂。晏如双臂平直，乌黑亮丽的秀发在空中极速飞舞，这样的姿态让人联想到逃出鸟笼的鸟。
而身后的亦邻真班也不再追赶晏如，她往空中一跃，双腿打开成一条线，双臂趁此时打开，衣袖里原本塞满的干花瓣簌簌在空中飞舞、旋转，仿佛天女散花。众人望着在空中纷纷扬扬的花瓣，一时间分不清天上人间，以为自己看见了天女。亦邻真班迅速落下来，依旧以左脚为中心，原地旋转。
晏如的速度慢慢降下来，唱道：“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亦邻真班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舞闭，两人各回道原本的座位。虽然两人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默契十足，仿佛认识了数十年。
绮妃原本觉得这场舞已经挑不出错了，但听到最后，觉得这词不太吉利，捂着嘴说道：“大过年的，唱得这是什么词，一点都不吉利。”
宋山煜没听见绮妃的小声嘀咕，赞美道：“真没有想到，胡旋舞里也能看到故事，真是精彩精彩！胡舞配上汉词，实在是动人！”
魏昭仪声音甜美动人，说道：“何昭媛与七王妃默契十足，仿佛多年的好姐妹一般。臣妾有个疑问，何昭媛是不是和七王妃早就相识？”
在一旁把手拍到通红的晏和脱口而出：“昭仪娘娘何出此言，我姐姐怎么会和七王妃认识呢。”
“呀，本宫差点忘记了，和侧妃还是何昭媛的亲妹妹，姐姐舞跳得那么好，妹妹定是有别的什么才能吧。”魏昭仪说道。
京都人都略有耳闻，何府有两个女儿容貌出众，才艺卓然，唯独一个幺女不谙世事，据说连简单的女红也不会。魏昭仪这么说，带着些讽刺的意味。绮妃在一旁轻轻娇笑两声。
宋山潜道：“本王的王妃侧妃都是才能出众。魏昭仪说了这么多，可在众人面前也是想献艺？”
“七王爷说笑了，本宫可没有七王妃的好舞技。”魏昭仪也没想到一向不近女色的宋山潜这般维护自己的两个妃子。
亦邻真班端过一盘马奶葡萄，捻起一颗塞进嘴里，慵懒道：“魏昭仪年轻貌美，本王妃自愧不如。要不，魏昭仪……对啦，还有那个绮妃娘娘，一起给大家献艺呗。也让我这个异族的公主看看，大齐的女人们都有什么样的技艺。今天不是家宴吗？那就不要拘束啊。”
“笑话！本宫是堂堂大齐皇帝的妃子，怎么能在你面前献艺？”绮妃恼怒道。
亦邻真班声音依旧懒洋洋的：“魏昭仪？魏昭仪是哪家的闺秀？绮妃娘娘是前朝蔺大将军的小女，我是察哈尔氏可汗唯一的女儿。绮妃娘娘是皇上的妾，而我是七王爷的正妻。论身份，本王妃好像也不比绮妃娘娘低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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